穢土重生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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穢土重生第一天
寒仞峰，千極殿內。
羊尺閉目靜修。
仙兆府副尹，烏棹站在下首，恭敬道：“尊者，北淵靈脈有異動。”
距離上一次圍剿尚元徵，已經過去五年。燕知在那夜被封入淬靈陣，尚元徵攜親衛潛逃，於西冥澤京山盤踞。
燕知失蹤後不久，淬靈陣從內封鎖，靈脈枯竭。
那夜之後，烏棹確實得償所願，升任正使，然而靈脈再無靈力，靈銖無法再生，仙稅名存實亡，仙稅司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整個修仙界一片嘩然。
無論是坐鎮天律司的羊尺，還是遠在西冥的尚元徵，都在瘋狂尋找燕知的下落，以及重啟靈脈的方法。
五年了，靈脈沈寂如死水，如今終於出現異動！
羊尺猛地睜開眼睛。
烏棹道：“位置在玳瑁山下尾脈，屬下這就帶人前去查看！”
如若真能找到活著的燕知，也許就應驗尊者的猜想，燕知是繼燕棲之後，第二個有淬靈能力的靈體。
即便找不到燕知，他也可以第一時間進入淬靈陣，一探究竟。
無論如何都是大功一件！
烏棹眼神殷切，似乎功勞已經到手，他也把仙兆尹幹掉，上位成功！
羊尺沈吟片刻，吩咐左右：“把沈見蒼叫來。”
“……”烏棹臉垮了。
這幾年尚元徵在靈脈外圍侵擾，他多方堵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輪到大事兒又找沈見蒼！
呵呵。
老子是什麽很賤的人嗎？！
烏棹帶著怨氣轉身下殿，正遇到迎面登階的沈某，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喲，沈仙君來得巧。”
聞到肉香就流著哈喇兒跑來了吧！
來人迦藍長袍，袖口微卷，握著一副玄色卷軸，腰間懸著羊脂玉牌，正是仙兆尹令。
烏棹皮笑肉不笑，腹誹，北淵來的藉藉無名之輩，小白臉一個，何德何能，踩在他頭上。
沈見蒼的面容三分溫潤意，看著就是再文氣不過的書生模樣，擡眼含笑。
“烏副尹，怎麽巧？”
烏棹懶得理他，撩了把頭發就走。
羊尺身邊的仙侍迎上來道：“仙君，尊者有事與您商議。”
沈見蒼點頭：“好。”
***
玳瑁山下，津襄鎮。
北地忍冬，冰封千裏，大雪紛飛時天地皆白，微小籠燈星羅棋布，檐角冰掛剔透，寒風吹不透門窗。
屋內燒著劈啪作響的暖炭，火上架一口鍋子，紅通通浮著辣椒和各色食材。
熱騰騰的白霧將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罩在裏頭，倆人厚厚裹著獸皮大氅，一個比一個圓潤，大小兩球埋頭苦吃。
小童伸著舌頭扇風，“嘶哈哈，宿主，好辣，辣死我了！”
燕知把水壺“嘭”地甩到小0面前，卷一大筷子牛肉，沾足麻醬，“呼哧”炫嘴裏。
他額頭冒著細汗，吃得熱火朝天。
滾著毛邊的交領裹著他，側臉似薄胎瓷釉，浮著一層亮亮的細汗，嘴唇辣得紅嫣，整個人暖玉琢出來似的。
燕知清減不少，愈發白瘦，五年沒有給他這張臉留下什麽痕跡，反而看起來更光潔漂亮，只是眼神不覆當初瀲灩。
沈寂，像一泊凍住的湖。
小0有了實體，跟以前沒什麽兩樣，講話婆婆媽媽：“宿主，你不早念叨要吃辣火鍋，這會兒吃到了怎麽不見你開心呀！”
“生理需求無法決定情緒價值。”燕知抹了把汗，仰頭把杯裏的酒灌盡。
小0試探地看著他：“那既然出來了，以後什麽打算。你之前說要去砍了尚元徵，還……砍嗎……”
燕知夾起筍尖，從頭嚼到尾。
他確實說過，在夢囈、嘔吐或者發瘋的時候。
小0道：“雖然現在你淬靈術大成，不用靠他來補充靈力了，但他修為還是挺深的，咱們得不償失呀。而且，我這幾天出去打聽，聽說尚元徵找你都找瘋了，恨不得要翻一座山。”
燕知擱下筷子，沒什麽表情，“確實，我長得好看，好親又好摸，還是個弱雞。他天生死gay，又是個騷氣沖天的鰥夫。用我順手了，當然想找回來繼續用。”
“……我不是說這個。”
小0講得口幹舌燥，一心想勸燕知放下芥蒂，忽略小仇，顧及大義，繼續走主線任務，好好幹正事。
奈何現在唯一能讓燕知有所牽掛的玄應，死得半口氣都不剩，他本人也是一副愛活不活的樣子，從靈陣裏爬出來之後，除了吃就是睡，要麽瘋狂消費。
燕知這五年為了逃出來，苦練淬靈術，靈陣裏的靈石成了他修煉的養料，他淬煉成靈銖，毫不手軟地揣進自己的腰包，分幣不剩，全部帶了出來。
他現在就是一個憂郁的有錢人。
有錢人是不怎麽愛聽說教的，因此小0的洗腦工作不順利，工作一不順利，就想借酒消愁，鬼鬼祟祟伸手去摸酒壇。
燕知終於有了反應，一巴掌拍開小0，“滾，小孩別喝酒。”
小0抗議得不行：“我工齡一百歲都有了！”
燕知懶得說，把酒壇子抱過來，咕嘟咕嘟一飲而盡。
小0:“……”
這人真的不正常。
憋瘋了？
燕知喝得頭暈目眩，讓小0去吹燈，混著腦袋爬床睡覺。
他好久沒體驗過黑暗的感覺，用被子把自己裹緊，在這種全然被籠罩的安全感中，很快就沈沈睡去。
淬靈陣內沒有白天黑夜，長年冰封一片，處處都是炫目的白光，廊道、地磚、天花板都是冰晶，凍得生硬，生鑿都鑿不下來一塊兒。
不過，弄成這樣自有它的道理。
燕知用幾個月的時間，搞清楚自己被關到了怎樣的人間地獄，深埋地底的靈脈，所謂的淬靈大陣，表面上冠冕堂皇。
其實就是一座屍山。
裏面有成堆的靈石，也有成堆幹癟、爆裂的屍體，是一座寶庫，也是一座冰封的大墳。
他第一次看到這些的時候，毫不誇張，吐到站不起來，而且看見一次就吐一次。
後來他實在出不去，看斷肢看到脫敏，只能到處探險。最後瞎貓碰上死耗子，摸到陣眼中間，看見一具面熟的屍體。
那具屍體保存完好，渾身捆滿冰鎖，封印在一座巨大的冰棺之中，燕知看清楚後，發現那就是燕棲。
該立刻去死的尚元徵的已經死了的白月光。
燕棲的屍體比其他屍體耐用很多，撐了近百年，如果燕知沒有被扔進來，估計還能繼續撐下去。
因為實在好用，還有人給燕棲立碑作傳，記述他的生平。
諷刺效果拉滿。
“唔……”
燕知睡到半夜，爬起來又吐了。
他練的是將靈石提純的術法，和丹修一個路數，大體來說，就是把自己的身體當作煉丹爐，吸取靈石中的靈力，煉化、提純。
聽起來和尋常修煉沒什麽區別，但淬靈術多了一步，他可以把丹田中的靈力外化，凝成靈銖。
此術必須辟谷，他現下功成，酒肉對他而言，形如砒霜。
現在這具身體，落在任何宗門，都是令人趨之若鶩的寶貝，他卻不當回事，胡亂糟踐。
被糟踐的還有小0:“哎呦我的大祖宗！！”
作為一個誠惶誠恐、盡職盡責的仆童，他剛喊客棧夥計進來，把火鍋殘骸收拾幹凈，現在寢房又被糟蹋得亂七八糟。
燕知睜著眼，吐得眼尾泛紅，帶著濕意，看起來潮軟又懵懂，說：“他來了。”
小0正束手無策，聞聲道：“誰來了？”
“畜生。”燕知擡手往項間一掰，弄斷了長命鎖，甩手扔出去。
金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昏黃燭影中，紅玉泛著奇異的光暈，輕輕嗡鳴。
“扔出去。”燕知看著小0，“越遠越好，扔。”
“外頭冷。”
小0頂著粉雕玉琢的包子臉，矮個頭兒，拖著小棉鞋，臂彎裏還抱著準備打地鋪的被子，看起來很苦命。
一大一小對峙片刻，燕知作勢下榻。
“好！我去我去！”小0認命放下被子，撿起長命鎖，“我去行了吧！”
燕知哼了一聲，翻回榻裏繼續睡了。
北地冬日，天亮得晚，燕知擁著被子睡到日上三竿，坐起來時，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他跳下床，嘩地把窗子推開，凜風迎面撲過來，吹得人神清氣爽。
雪已經停了，客棧底下就是一道街市，檐角相接，小攤一個挨著一個，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津襄鎮不乏修仙之士，只是因為位處北淵，所在偏遠，附近沒有什麽正統的大門派，行走此地的修士大多落腳一二日，便匆匆趕路。
對於燕知而言，是很好的藏匿之所。
他吹風，屋內小0遭殃。
小0折騰到大半夜，快天亮才睡，這會兒正在暖和的被窩裏做夢，被冷風簌地吹醒，氣得大叫。
“還讓不讓系統活了！”
燕知笑盈盈，昨晚的陰沈囂張一掃而空，把小0從被窩裏拖出來，“雪停了，出去轉轉。”
“我不去！我要睡覺！唔啊啊——”
燕知兩手捏著小0肉嘟嘟的臉，一左一右往外扯，柔聲道，“真的不想去嗎？”
小0：T-T*
新雪初霽，朱漆門樓。
燕知裹著純白狐氅，領口一圈銀毫，襯得下頜愈發纖巧如玉，身後跟著個錦襖團子，鼻尖沾著亮晶晶的糖霜，啪嗒啪嗒地追著人走。
小0笑得見牙不見眼，一副正宗的狗腿模樣：“糖葫蘆可真好吃啊！宿主。”
燕知揣著袖子，駐足一處畫攤兒前，看攤主老頭兒給姑娘畫像，剛起了個邊，筆法嫻熟。
那姑娘穿著粉襖，二八的年紀，被燕知看得臉紅，將頭埋起來。
老頭兒見燕知站著不走，打眼一看，哎喲一聲，“公子還是打哪兒來的神仙，畫一副嗎。”
姑娘的同伴也是個漂亮姑娘，生一雙英氣的劍眉，橫目道：“大叔，我們先來的，怎麽還攬客呢？”
粉衣姑娘拽著同伴的袖子，低聲說：“讓他們畫嘛，我們等著就是了。”
燕知袖中探出手，指尖捏著一枚靈銖，“只是買副筆墨。”笑著看向兩個姐妹，“這就走了。”
他拾掇了毛筆、墨硯和宣紙，將靈銖塞在老頭兒的錢匣子裏，老頭兒看見了便苦笑道：“公子，找不開呀這。”
“不必找了，多謝。”燕知轉身，帶著蹦蹦跳跳的小0離開。
人走後，兩個姑娘湊在一塊兒咬耳朵，劍眉少女見自家朋友臉紅盯著人看，揶揄道：“哎喲，這是春心萌動？”
“生的俊俏，出手又這麽闊綽，真真兒算是良配，讓你爹去上門提親呀！”
粉衣姑娘紅著臉推了一把，“別胡說！”
北地民風彪悍，對嫁娶之事是異乎尋常的開放，姑娘表面矜持，實則回去便有所行動，軟磨硬泡家中長輩。
天襄館的拜帖很快送到了客棧。
原來那粉衣姑娘竟是津襄鎮的大戶人家，天襄館的表小姐，白聘婷。
這天襄館在鎮上也算有名，據說是有仙緣，館中有位專修仙法的閣老，閣下子弟中，有不少拜入仙門。
燕知訝然捏著帖封，聽夥計眉飛色舞地海侃。
等夥計說完了，燕知就淡淡地說：“不去。”
夥計一串兒漂亮話卡在嗓子眼兒，“這……天襄館可是好門第，公子連這都看不上？眼界兒也太高了吧！”
燕知眨眨眼，把墨跡未幹的丹青拎在手裏，呼氣吹了吹，欣賞兩眼，然後丟到炭盆裏。
夥計不甘示弱地又說，“你若當了這位表小姐的上門女婿，那可是用不完的錢財！如果錯過了，這輩子都賺不到那麽多咯。”
燕知起身用溫水凈手，將軟帕握在掌心，笑了笑說：“退房。”
夥計搞黃了掌櫃家的大生意，一臉如喪考妣。
燕知這幾日住在客棧，出手闊綽，原因是他手裏原本就沒有小錢，最小單位也要一靈銖，相當於一千靈石，把人掌櫃天天高興得喜笑顏開，走路都帶著小風兒。
現下突然說要走了，掌櫃千留萬留留不住，回頭一巴掌扇小夥計腦門兒。
燕知幻視隔壁老趙打孩子，笑得冰枝亂顫，沒忍住看了好一會兒。
事實證明，看熱鬧是會遭報應的。長得太惹眼，也是一種煩惱。
燕知看夠了熱鬧，正準備帶著小0跑路，就被人堵了。
來堵人的是天襄館的少公子，叫做沈見見，穿金戴銀，頂著圓滾滾的胖胖肚，長得也很惹眼，是體積上的惹眼，一個頂仨的那種。
沈少公子帶了十幾個虎背熊腰的家丁，禮貌地邀請燕知上門做客，“這位公子貴姓？我家表妹看上你了，想招你做賢婿，且跟我到府上一敘吧。”
說是禮貌，分明帶著一股子自命不凡的倨傲勁兒，很有村鎮大族的響當當派頭。
燕知剛才笑得太用力，這會兒有點累，笑都懶得笑了。
小0怕燕知發瘋打人，連忙往前一步站定，代為開口道：“這位爺抱歉啦，我家公子還要趕路，只是暫時留宿此處，若有機會，再到府上拜會。”
“怕燕知發瘋打人”是有典故的，燕知這幾天看著像個正常人，在那座大冰墳裏的時候，卻完全是另一幅德行。
一個人就算生活在和平的二十一世紀初期，都不能保證天天不發瘋。在死屍堆裏待夠兩千天，想要保持每天平靜如水，簡直是一件天方夜譚的事。
小0見過燕知從一個陽光且愛裝的清純男大，變成孤墳野鬼的全過程。
對著冰墻把額頭和鼻子撞出血花、赤手空拳錘地板、用冰刃割開手腕、甚至坐在屍堆裏玩消消樂——把斷肢拼湊成一個完整的人……這些事燕知全部都幹過，並且不止一次。
拼拼湊湊地活了這麽地獄般的兩千天，野獸一樣的地獄生活，燕知出來後沒有傷害一個人，不一定是他還保留著二十一世紀和平時代的良知，而是暫時沒人惹他。
現在有個找死的人躍躍欲試，小0真的很害怕燕知腦子裏的某個開關被打開，一發不可收拾。
小0對著沈公子瘋狂眨眼，示意他識相兒就快逃命去吧。
沒想到沈見見見見的，嘴上尤其不饒人：“小崽子，你眼睛抽了？”
小0嘴角抽了一下。
沈見見從腰裏拔出鑲金帶玉的寶石佩劍，挽了一個尷尬的劍花：“別不識擡舉！快走，否則別怪小爺不客氣！”
小0:“……”等死吧煞筆。
燕知看著沈少公子裝b，又笑了，然後淡淡地說：“行。”
小0：？
小0墊著腳，低聲問：“宿主你不會是要發瘋了吧？”
燕知說：“看他挺蠢的，找樂子。”他看到小0如釋重負的樣子，挑了一下眉頭，“你以為？”
小0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要刀人呢。”
燕知輕輕點頭，“你想看的話，也可以。”
小0連忙說：“你可千萬別！”
一行人浩浩蕩蕩簇擁著沈見見和燕知，往津襄鎮最體面的樓閣而去，到了乘馬車的時候，馬車……可能是有點小吧，只能裝得下沈見見一個，於是這位公子又開始趾高氣昂地作死。
沈見見頤指氣使，鼻孔頂上天。
“你們兩個，走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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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仞峰，千極殿內。
羊尺閉目靜修。
仙兆府副尹，烏棹站在下首，恭敬道：“尊者，北淵靈脈有異動。”
距離上一次圍剿尚元徵，已經過去五年。燕知在那夜被封入淬靈陣，尚元徵攜親衛潛逃，於西冥澤京山盤踞。
燕知失蹤後不久，淬靈陣從內封鎖，靈脈枯竭。
那夜之後，烏棹確實得償所願，升任正使，然而靈脈再無靈力，靈銖無法再生，仙稅名存實亡，仙稅司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整個修仙界一片嘩然。
無論是坐鎮天律司的羊尺，還是遠在西冥的尚元徵，都在瘋狂尋找燕知的下落，以及重啟靈脈的方法。
五年了，靈脈沈寂如死水，如今終於出現異動！
羊尺猛地睜開眼睛。
烏棹道：“位置在玳瑁山下尾脈，屬下這就帶人前去查看！”
如若真能找到活著的燕知，也許就應驗尊者的猜想，燕知是繼燕棲之後，第二個有淬靈能力的靈體。
即便找不到燕知，他也可以第一時間進入淬靈陣，一探究竟。
無論如何都是大功一件！
烏棹眼神殷切，似乎功勞已經到手，他也把仙兆尹幹掉，上位成功！
羊尺沈吟片刻，吩咐左右：“把沈見蒼叫來。”
“……”烏棹臉垮了。
這幾年尚元徵在靈脈外圍侵擾，他多方堵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輪到大事兒又找沈見蒼！
呵呵。
老子是什麽很賤的人嗎？！
烏棹帶著怨氣轉身下殿，正遇到迎面登階的沈某，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喲，沈仙君來得巧。”
聞到肉香就流著哈喇兒跑來了吧！
來人迦藍長袍，袖口微卷，握著一副玄色卷軸，腰間懸著羊脂玉牌，正是仙兆尹令。
烏棹皮笑肉不笑，腹誹，北淵來的藉藉無名之輩，小白臉一個，何德何能，踩在他頭上。
沈見蒼的面容三分溫潤意，看著就是再文氣不過的書生模樣，擡眼含笑。
“烏副尹，怎麽巧？”
烏棹懶得理他，撩了把頭發就走。
羊尺身邊的仙侍迎上來道：“仙君，尊者有事與您商議。”
沈見蒼點頭：“好。”
***
玳瑁山下，津襄鎮。
北地忍冬，冰封千裏，大雪紛飛時天地皆白，微小籠燈星羅棋布，檐角冰掛剔透，寒風吹不透門窗。
屋內燒著劈啪作響的暖炭，火上架一口鍋子，紅通通浮著辣椒和各色食材。
熱騰騰的白霧將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罩在裏頭，倆人厚厚裹著獸皮大氅，一個比一個圓潤，大小兩球埋頭苦吃。
小童伸著舌頭扇風，“嘶哈哈，宿主，好辣，辣死我了！”
燕知把水壺“嘭”地甩到小0面前，卷一大筷子牛肉，沾足麻醬，“呼哧”炫嘴裏。
他額頭冒著細汗，吃得熱火朝天。
滾著毛邊的交領裹著他，側臉似薄胎瓷釉，浮著一層亮亮的細汗，嘴唇辣得紅嫣，整個人暖玉琢出來似的。
燕知清減不少，愈發白瘦，五年沒有給他這張臉留下什麽痕跡，反而看起來更光潔漂亮，只是眼神不覆當初瀲灩。
沈寂，像一泊凍住的湖。
小0有了實體，跟以前沒什麽兩樣，講話婆婆媽媽：“宿主，你不早念叨要吃辣火鍋，這會兒吃到了怎麽不見你開心呀！”
“生理需求無法決定情緒價值。”燕知抹了把汗，仰頭把杯裏的酒灌盡。
小0試探地看著他：“那既然出來了，以後什麽打算。你之前說要去砍了尚元徵，還……砍嗎……”
燕知夾起筍尖，從頭嚼到尾。
他確實說過，在夢囈、嘔吐或者發瘋的時候。
小0道：“雖然現在你淬靈術大成，不用靠他來補充靈力了，但他修為還是挺深的，咱們得不償失呀。而且，我這幾天出去打聽，聽說尚元徵找你都找瘋了，恨不得要翻一座山。”
燕知擱下筷子，沒什麽表情，“確實，我長得好看，好親又好摸，還是個弱雞。他天生死gay，又是個騷氣沖天的鰥夫。用我順手了，當然想找回來繼續用。”
“……我不是說這個。”
小0講得口幹舌燥，一心想勸燕知放下芥蒂，忽略小仇，顧及大義，繼續走主線任務，好好幹正事。
奈何現在唯一能讓燕知有所牽掛的玄應，死得半口氣都不剩，他本人也是一副愛活不活的樣子，從靈陣裏爬出來之後，除了吃就是睡，要麽瘋狂消費。
燕知這五年為了逃出來，苦練淬靈術，靈陣裏的靈石成了他修煉的養料，他淬煉成靈銖，毫不手軟地揣進自己的腰包，分幣不剩，全部帶了出來。
他現在就是一個憂郁的有錢人。
有錢人是不怎麽愛聽說教的，因此小0的洗腦工作不順利，工作一不順利，就想借酒消愁，鬼鬼祟祟伸手去摸酒壇。
燕知終於有了反應，一巴掌拍開小0，“滾，小孩別喝酒。”
小0抗議得不行：“我工齡一百歲都有了！”
燕知懶得說，把酒壇子抱過來，咕嘟咕嘟一飲而盡。
小0:“……”
這人真的不正常。
憋瘋了？
燕知喝得頭暈目眩，讓小0去吹燈，混著腦袋爬床睡覺。
他好久沒體驗過黑暗的感覺，用被子把自己裹緊，在這種全然被籠罩的安全感中，很快就沈沈睡去。
淬靈陣內沒有白天黑夜，長年冰封一片，處處都是炫目的白光，廊道、地磚、天花板都是冰晶，凍得生硬，生鑿都鑿不下來一塊兒。
不過，弄成這樣自有它的道理。
燕知用幾個月的時間，搞清楚自己被關到了怎樣的人間地獄，深埋地底的靈脈，所謂的淬靈大陣，表面上冠冕堂皇。
其實就是一座屍山。
裏面有成堆的靈石，也有成堆幹癟、爆裂的屍體，是一座寶庫，也是一座冰封的大墳。
他第一次看到這些的時候，毫不誇張，吐到站不起來，而且看見一次就吐一次。
後來他實在出不去，看斷肢看到脫敏，只能到處探險。最後瞎貓碰上死耗子，摸到陣眼中間，看見一具面熟的屍體。
那具屍體保存完好，渾身捆滿冰鎖，封印在一座巨大的冰棺之中，燕知看清楚後，發現那就是燕棲。
該立刻去死的尚元徵的已經死了的白月光。
燕棲的屍體比其他屍體耐用很多，撐了近百年，如果燕知沒有被扔進來，估計還能繼續撐下去。
因為實在好用，還有人給燕棲立碑作傳，記述他的生平。
諷刺效果拉滿。
“唔……”
燕知睡到半夜，爬起來又吐了。
他練的是將靈石提純的術法，和丹修一個路數，大體來說，就是把自己的身體當作煉丹爐，吸取靈石中的靈力，煉化、提純。
聽起來和尋常修煉沒什麽區別，但淬靈術多了一步，他可以把丹田中的靈力外化，凝成靈銖。
此術必須辟谷，他現下功成，酒肉對他而言，形如砒霜。
現在這具身體，落在任何宗門，都是令人趨之若鶩的寶貝，他卻不當回事，胡亂糟踐。
被糟踐的還有小0:“哎呦我的大祖宗！！”
作為一個誠惶誠恐、盡職盡責的仆童，他剛喊客棧夥計進來，把火鍋殘骸收拾幹凈，現在寢房又被糟蹋得亂七八糟。
燕知睜著眼，吐得眼尾泛紅，帶著濕意，看起來潮軟又懵懂，說：“他來了。”
小0正束手無策，聞聲道：“誰來了？”
“畜生。”燕知擡手往項間一掰，弄斷了長命鎖，甩手扔出去。
金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昏黃燭影中，紅玉泛著奇異的光暈，輕輕嗡鳴。
“扔出去。”燕知看著小0，“越遠越好，扔。”
“外頭冷。”
小0頂著粉雕玉琢的包子臉，矮個頭兒，拖著小棉鞋，臂彎裏還抱著準備打地鋪的被子，看起來很苦命。
一大一小對峙片刻，燕知作勢下榻。
“好！我去我去！”小0認命放下被子，撿起長命鎖，“我去行了吧！”
燕知哼了一聲，翻回榻裏繼續睡了。
北地冬日，天亮得晚，燕知擁著被子睡到日上三竿，坐起來時，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他跳下床，嘩地把窗子推開，凜風迎面撲過來，吹得人神清氣爽。
雪已經停了，客棧底下就是一道街市，檐角相接，小攤一個挨著一個，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津襄鎮不乏修仙之士，只是因為位處北淵，所在偏遠，附近沒有什麽正統的大門派，行走此地的修士大多落腳一二日，便匆匆趕路。
對於燕知而言，是很好的藏匿之所。
他吹風，屋內小0遭殃。
小0折騰到大半夜，快天亮才睡，這會兒正在暖和的被窩裏做夢，被冷風簌地吹醒，氣得大叫。
“還讓不讓系統活了！”
燕知笑盈盈，昨晚的陰沈囂張一掃而空，把小0從被窩裏拖出來，“雪停了，出去轉轉。”
“我不去！我要睡覺！唔啊啊——”
燕知兩手捏著小0肉嘟嘟的臉，一左一右往外扯，柔聲道，“真的不想去嗎？”
小0：T-T*
新雪初霽，朱漆門樓。
燕知裹著純白狐氅，領口一圈銀毫，襯得下頜愈發纖巧如玉，身後跟著個錦襖團子，鼻尖沾著亮晶晶的糖霜，啪嗒啪嗒地追著人走。
小0笑得見牙不見眼，一副正宗的狗腿模樣：“糖葫蘆可真好吃啊！宿主。”
燕知揣著袖子，駐足一處畫攤兒前，看攤主老頭兒給姑娘畫像，剛起了個邊，筆法嫻熟。
那姑娘穿著粉襖，二八的年紀，被燕知看得臉紅，將頭埋起來。
老頭兒見燕知站著不走，打眼一看，哎喲一聲，“公子還是打哪兒來的神仙，畫一副嗎。”
姑娘的同伴也是個漂亮姑娘，生一雙英氣的劍眉，橫目道：“大叔，我們先來的，怎麽還攬客呢？”
粉衣姑娘拽著同伴的袖子，低聲說：“讓他們畫嘛，我們等著就是了。”
燕知袖中探出手，指尖捏著一枚靈銖，“只是買副筆墨。”笑著看向兩個姐妹，“這就走了。”
他拾掇了毛筆、墨硯和宣紙，將靈銖塞在老頭兒的錢匣子裏，老頭兒看見了便苦笑道：“公子，找不開呀這。”
“不必找了，多謝。”燕知轉身，帶著蹦蹦跳跳的小0離開。
人走後，兩個姑娘湊在一塊兒咬耳朵，劍眉少女見自家朋友臉紅盯著人看，揶揄道：“哎喲，這是春心萌動？”
“生的俊俏，出手又這麽闊綽，真真兒算是良配，讓你爹去上門提親呀！”
粉衣姑娘紅著臉推了一把，“別胡說！”
北地民風彪悍，對嫁娶之事是異乎尋常的開放，姑娘表面矜持，實則回去便有所行動，軟磨硬泡家中長輩。
天襄館的拜帖很快送到了客棧。
原來那粉衣姑娘竟是津襄鎮的大戶人家，天襄館的表小姐，白聘婷。
這天襄館在鎮上也算有名，據說是有仙緣，館中有位專修仙法的閣老，閣下子弟中，有不少拜入仙門。
燕知訝然捏著帖封，聽夥計眉飛色舞地海侃。
等夥計說完了，燕知就淡淡地說：“不去。”
夥計一串兒漂亮話卡在嗓子眼兒，“這……天襄館可是好門第，公子連這都看不上？眼界兒也太高了吧！”
燕知眨眨眼，把墨跡未幹的丹青拎在手裏，呼氣吹了吹，欣賞兩眼，然後丟到炭盆裏。
夥計不甘示弱地又說，“你若當了這位表小姐的上門女婿，那可是用不完的錢財！如果錯過了，這輩子都賺不到那麽多咯。”
燕知起身用溫水凈手，將軟帕握在掌心，笑了笑說：“退房。”
夥計搞黃了掌櫃家的大生意，一臉如喪考妣。
燕知這幾日住在客棧，出手闊綽，原因是他手裏原本就沒有小錢，最小單位也要一靈銖，相當於一千靈石，把人掌櫃天天高興得喜笑顏開，走路都帶著小風兒。
現下突然說要走了，掌櫃千留萬留留不住，回頭一巴掌扇小夥計腦門兒。
燕知幻視隔壁老趙打孩子，笑得冰枝亂顫，沒忍住看了好一會兒。
事實證明，看熱鬧是會遭報應的。長得太惹眼，也是一種煩惱。
燕知看夠了熱鬧，正準備帶著小0跑路，就被人堵了。
來堵人的是天襄館的少公子，叫做沈見見，穿金戴銀，頂著圓滾滾的胖胖肚，長得也很惹眼，是體積上的惹眼，一個頂仨的那種。
沈少公子帶了十幾個虎背熊腰的家丁，禮貌地邀請燕知上門做客，“這位公子貴姓？我家表妹看上你了，想招你做賢婿，且跟我到府上一敘吧。”
說是禮貌，分明帶著一股子自命不凡的倨傲勁兒，很有村鎮大族的響當當派頭。
燕知剛才笑得太用力，這會兒有點累，笑都懶得笑了。
小0怕燕知發瘋打人，連忙往前一步站定，代為開口道：“這位爺抱歉啦，我家公子還要趕路，只是暫時留宿此處，若有機會，再到府上拜會。”
“怕燕知發瘋打人”是有典故的，燕知這幾天看著像個正常人，在那座大冰墳裏的時候，卻完全是另一幅德行。
一個人就算生活在和平的二十一世紀初期，都不能保證天天不發瘋。在死屍堆裏待夠兩千天，想要保持每天平靜如水，簡直是一件天方夜譚的事。
小0見過燕知從一個陽光且愛裝的清純男大，變成孤墳野鬼的全過程。
對著冰墻把額頭和鼻子撞出血花、赤手空拳錘地板、用冰刃割開手腕、甚至坐在屍堆裏玩消消樂——把斷肢拼湊成一個完整的人……這些事燕知全部都幹過，並且不止一次。
拼拼湊湊地活了這麽地獄般的兩千天，野獸一樣的地獄生活，燕知出來後沒有傷害一個人，不一定是他還保留著二十一世紀和平時代的良知，而是暫時沒人惹他。
現在有個找死的人躍躍欲試，小0真的很害怕燕知腦子裏的某個開關被打開，一發不可收拾。
小0對著沈公子瘋狂眨眼，示意他識相兒就快逃命去吧。
沒想到沈見見見見的，嘴上尤其不饒人：“小崽子，你眼睛抽了？”
小0嘴角抽了一下。
沈見見從腰裏拔出鑲金帶玉的寶石佩劍，挽了一個尷尬的劍花：“別不識擡舉！快走，否則別怪小爺不客氣！”
小0:“……”等死吧煞筆。
燕知看著沈少公子裝b，又笑了，然後淡淡地說：“行。”
小0：？
小0墊著腳，低聲問：“宿主你不會是要發瘋了吧？”
燕知說：“看他挺蠢的，找樂子。”他看到小0如釋重負的樣子，挑了一下眉頭，“你以為？”
小0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要刀人呢。”
燕知輕輕點頭，“你想看的話，也可以。”
小0連忙說：“你可千萬別！”
一行人浩浩蕩蕩簇擁著沈見見和燕知，往津襄鎮最體面的樓閣而去，到了乘馬車的時候，馬車……可能是有點小吧，只能裝得下沈見見一個，於是這位公子又開始趾高氣昂地作死。
沈見見頤指氣使，鼻孔頂上天。
“你們兩個，走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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