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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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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沈見見最看不慣的就是小白臉。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渾身沒有二兩肉,盡愛幹些招蜂引蝶的勾當。

而且這小白臉也真夠不識相的,三催四請還擺譜兒,他沈少公子說話,你小白臉敢不吭聲,還用那雙狐媚眼睛瞅他?

放肆!

小0個頭小,正往馬車架上攀,打算上去後再扶燕知,誰知道沈少公子耍起威風連小孩兒都不放過,猛地推了小0一把。

“哎呦!”

今日天晴,雪化了不少水,路上的車轅一碾,雪水臟汙不堪。

小0重重跌在水裏,鮮艷的襖子立刻就濕了一片,手裏的糖葫蘆串兒也“啪”地掉進積水裏。

沈見見有一就有二,提劍從馬車上跳下來,要給燕知點顏色瞧瞧,奈何體型太過圓潤,腳底絆了一下,給在場諸位表演了一個大馬趴。

天襄館家丁:“……”

小0多雲轉晴:“……噗哧。”

沈見見怒罵道:“誰敢笑本少!”雙掌撐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下巴便被一只純白色錦靴挑住。

燕知勾著靴尖,抵在沈見見胸前,往下踩了踩,柔聲道:“給小孩道歉。”

他罩著一身極凈白氅,獸毫纖塵不染,露出的皮膚也是玉石般的冷白。他沒有彎腰,沈見見只能看到他小半張毫無表情的側臉。

燕知講話軟綿綿的,不用什麽力氣。沈見見卻突然生出一種微妙的恐懼,來自本能。

不過,他養尊處優慣了,周圍還有一群下人圍著,這會兒被當狗一樣踩在腳下,令他羞憤交加!

沈見見惡狠狠攥住燕知的足踝,猛地往後扯,企圖讓人一起摔倒丟人。

燕知立得極穩,順勢擡靴一踹。

沈見見躲閃不及,猛地摔個倒仰,狼狽靠在馬車輪上,一身臟水,破口大罵。

“蠢東西!還看什麽,給我摁住!”

“是!”

家丁應聲一擁而上。

然而,燕知只是微微擡手,一群人便被罡風扇飛,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痛嚎四起。

燕知恍若未聞,折好袖子,朝著沈見見走過去。

沈少公子駭得不行,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在津襄鎮橫著走,未料到居然惹到一個真能打的。

沈見見觳觫發抖,猛地擲劍而出!

燕知面色不改,袍袖微擡,劍身即刻調轉方向,瞬息之間,劍尖懸停鼻尖毫厘之距。

沈見見登時駭然慘叫:“啊!啊!救命!”

燕知:“想道歉了嗎?”

沈見見一疊聲大喊:“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仙師饒命!仙師饒命!”

長劍哐當落地,砸在沈見見身上,嚇得他又是一抖,趁燕知回頭去看小0的功夫,沈見見眼神陰狠,抓起劍便向前刺去!

小0:“公子小心!!”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修長人影從天而降,橫於二人中間,重重奪去長劍。

沈見見跌坐在地,喚道:“……先生。”

小0連忙一骨碌爬起,竄到燕知身後,扒著袖子偷瞄。

來人一襲迦藍長袍,腰間垂掛一塊上好的羊脂玉佩,鼻梁薄骨挺直,唇角天然帶著一絲溫潤的弧度,不笑時也顯得謙和可親,拱手做禮,

“小兒狂縱,多有得罪。”

沈見見有人撐腰,尖聲道:“先生!是這小白臉當街欺辱我!”

來人皺眉,將那柄金玉墜掛的花哨佩劍往身後一送。

沈見見登時閉嘴,他是個看人下菜碟的慫包,很明顯,這位所謂的先生,不是他能隨意差遣的。

“還不退下!”

此人只是淡淡喝斥一聲,沈見見便不敢造次,連滾帶爬起身作揖,灰溜溜地帶著家丁跑了。

燕知皺著眉,把小0從胳膊上撕下來,上下摟了兩眼,看他除了衣服臟點兒,其他沒什麽事,才嫌棄道,“臟死了,離我遠點。”

小0哼了一聲,跑回客棧換衣服。

“這位公子。”

沈家那位先生居然沒走,跟了過來。

燕知的狐氅也被小0弄濕了,那人仿佛很自來熟似的,掏出絹帕替燕知擦拭臟袖,笑道:“方才我家小主人失禮了。”

燕知聞聲擡眼,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小主人?”

此人也不惱,緩緩將絹帕收入袖中,笑道:“正是。在下宋初,是天襄館的館閣先生。”

燕知聞聲頷首,緩緩道:“略有耳聞。”

方才剛聽說天襄館有專修仙法之人,想來就是這位,沒想到看起來居然如此年輕。

“哈哈,那是我的榮幸了。”此人攀談間溫和有禮,並不令人覺得唐突,“公子氣度不凡,在下不才,有結交之意。”

燕知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對方不躲不閃,眼中一派坦蕩。

小0前幾日出去打探,多數消息便是從天襄館裏傳出來的,燕知不介意和他多聊兩句。

他在地底下消息閉塞,如今確實不知道玄境山近況,還有……玄儔會如何安置師尊。

與此同時,他多少也能料想到,天律司和玄境山肯定也在四處搜尋他的下落。

宋初笑道:“天寒地凍的,你我站在此處真是活受罪啊。請公子移步,我薄酒聊表歉意?”

客棧是燕知住慣的,小0也在樓上磨蹭,他想了想,同意了。

泥爐溫酒,窗下暖帳裏擺著鹿皮軟墊,兩人對坐,夥計殷勤擺上上六樣小菜。

燕知現在看見酒就發暈,沒碰。

宋初給他添了熱茶,娓娓道:“實不相瞞,我與公子攀談,是為了結伴往南去,赴天律司甄選。料想公子應是與我同路,這才鬥膽一問。”

燕知聽見“天律司”二字,眉心微微一跳,“甄選?”

“公子竟不知此事?”宋初豪飲一大白,道,“天律司英才薈萃,這幾年都未再甄選,此次廣而告之,乃是你我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燕知不免想到淬靈陣裏躺著的屍山,幾不可見地皺了眉。

宋初似乎沒看到,話語間又帶了幾分激動:“聽說前幾年靈脈斷絕,人心惶惶,好在天道庇佑,如今有望覆原。”

如果是五年前,聽到這句話,燕知可能也如宋初一般充滿希望,可他現在卻很明白,所謂的靈脈覆原,只是再抓一批修士,扔進淬靈陣,替代燕棲,成為人肉濾鬥。

而這所謂的甄選,不過是借機選一批人去送死罷了。

收取各仙門的靈石,甄選各仙門的子弟,天律司做得一手好生意。

“怎麽了,公子?”

燕知聞聲回神,擡眼看到宋初關切的眼神,道句無妨。

“無事便好,還不知道怎麽稱呼公子。”宋初自然不知道燕知心中所想,笑道,“你我也算是相識了,難不成連名字都不願提?”

燕知臨時想,說:“我姓應,行六。”

“那好,在下便喚你六公子了,”宋初將酒盞舉起來,作勢欲敬,“公子可願與我同行,共赴天律司甄選?”

燕知跟他碰了一杯,說:“實不相瞞,我慕玄境山已久。天律司此行,怕是不同路。”

他心存試探之意,旁敲側擊問玄應下落,徐徐圖之。

“玄境山?”

宋初見燕知拒絕,似乎很是失望,“六公子身手不凡,為何不闖一闖天律司?”

燕知笑了笑,“人各有志嘛。”

他惜字如金,相比之下,宋初就很有賣弄之意了,捏著酒盞,湊近故作神秘道:“我聽聞玄境山風水不正,養出兩個禍患,好巧不巧,還都姓燕;又巧中之巧,都與一位姓尚的叛賊有染!”

燕知將茶杯捧在手心裏,聞聲饒有興致地附耳過去,“哦?宋兄說來聽聽。”

宋初也不賣關子:“百年前西冥澤京山一事,六公子可知曉?”

“自然。”

“那你應該也曉得前一位仙兆尹,叫做尚元徵的。五年前的仙稅失竊案,就是他與一個叫燕知的押稅使裏應外合。後來這二人內訌,尚元徵便殺了燕知的師尊,用以警告。聽說,燕知悔恨自己犯下滔天罪孽,事發當晚不知所蹤。”

宋初看著燕知微顫的睫羽,低聲道:“可那尚元徵喪心病狂,不僅砍戮玄應屍體,還欲放火,毀屍滅跡。事後,挾著巨額仙稅,逃竄至西冥,盤踞澤京山,仍舊時不時處處作亂。”

燕知指尖收緊,握出發白的弧度:“那屍體呢?”

宋初嘆口氣:“這我便無從知曉了。”

他飲下一口溫酒,緊接著道:“人這一生,所求不過公義二字!我此番前去天律司,便是難忍此等不公之事!隨新任仙兆尹圍剿尚賊,平了西冥禍患!”

他這番話說得豪氣沖天,說完怒飲三大白,將酒盞重重擱在桌上。

“六公子,何不與我同去!”

空氣微微靜謐了一瞬,燕知一直微垂著頭,沒什麽動作。

就在宋初打算再說些什麽的時候,燕知突然歪頭看向人,頗有些遷就附和之意地說:“既然宋兄都這麽說,我豈有貪生怕死之理。”

他擡手托著下巴,露出一段清瘦白皙的手腕,腕間還留著顏色偏深的陳年舊傷,一道一道,襯著冷白底色,猙獰不已。

但他的表情堪稱柔和無害,看得宋初一恍。

兩人話一投機,寥寥數語就把事兒定下來了,宋初還要回去拜別館主,約定明日一早啟程。

燕知又笑:“那貴館的拜帖?”

“我替六公子婉拒便是。”

酒菜方罷,宋初拱手離去。

等人走遠,燕知攏緊狐氅,縮在一圈兒潔白的獸毛裏,極輕地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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