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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守自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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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守自盜

尚元徵沈默了很久。

燕知平素很善解人意,意思到位了,講話也不介意給人留點餘地:“我是說,拿它當做監視我的工具,太暴殄天物了。”

“戴著。”

沒想到這人壓根不領情。

燕知平覆情緒,無果,幹脆不忍,“為什麽?有人權嗎?!”

“人權?”

燕知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說:“跟你說不清楚,反正這東西你趁早拿回去,我沒有義務在你面前扮演另一個人。”

尚元徵情緒一貫很平,很少有太大的起伏,即使看上去像是被冒犯,給到的回應也寥寥無幾,似乎這種情緒交流對他而言,本不應存在。

他直接略過某種怨懟情緒,問道:“這些古怪的詞,是Syan教給你的麽?”

燕知懶得掩飾,“不是。但至少他聽得懂,也不會像你這樣,妄自尊大、不講禮貌。”

“他是什麽樣的?”

“為什麽告訴你?”很頂撞的態度。

尚元徵的語調沈緩,聽著遷就,“隨便聊聊。”

燕知只好含糊道:“……他會一直陪著我。”

頭頂傳來一聲低笑。

“像這樣麽。”一張紙展開在面前,紙角隨風獵獵,紙面上墨線盤桓錯橫,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張熟悉的臉。

那是燕知給Syan畫的小像,穿越到這個破游戲之後,他手裏基本沒什麽物料,這種東西對他來說是護身符一樣的存在,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炭筆給自己畫了一張,貼身放著。

這張小像,和尚元徵的臉別無二致。

“……”

太尷尬了。

燕知再次深吸一口氣,平聲道:“還給我、謝謝。隨便從別人身上拿東西,非君子所為。”

尚元徵唇角一挑,聽起來很愉悅:“這是本座,還是Syan。”

“……”

“答不上麽?我們有什麽區別。”

“……”

尚元徵像在逗小雀兒,有一搭沒一搭。燕知不知道該說什麽,幹脆什麽都不說,簡直如立針氈,耳尖燙得不行。

確實,他偶爾分不清現實和虛妄的邊界,但又十分割裂地清醒著。

Syan是他的心錨,是痛苦中幻想的產物,他一直都知道,這個所謂的精神寄托,不為任何真實存在的人所承載。

是最晦澀幽深處被愛的幻想。

而尚元徵也正借著他,去追憶一個無法覆生的靈魂。

燕知心中微微一動,恍惚地想,我們可真像。

興許是這人太過高高在上,他總用防備的態度去審視,因而,便將尚元徵的所有行為,當做居高臨下的命令,忽略了各取所需的可能性。

燕知無不惡意地想,他把我當做悼念亡妻的工具,為什麽我不能把他當做Syan的載體。

想到這裏,燕知稍作釋然,放松往後靠了一下。

一個殼子而已,好用就行。

……算了,好怪。

燕知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心裏亂作一團,感覺自己魔怔了。

好在路途不算太遠,一落地,燕知就急不可待地跳下來,保持三尺之距。

尚元徵略略凝了他片刻,沒說什麽,當先進了冥市的瞬移陣。

冥市終年入夜,這會兒火勢漸小,忘川閣外立滿了金鱗玄袍的仙衛,戒備森嚴。

小攤販們噤若寒蟬,紛紛撂燈收攤,這一路走去冷冷清清,跟上次來時,不可同日而語。

燕知忍不住在心裏唏噓一番。

二人走過劈啪作響的斷垣,細碎的火光燎到燕知素白色的衣角,他連忙彎腰去撲。

尚元徵沒有說話,伸手將他攔腰抱起,不緊不慢地將燒黑的衣角割去。

衣料晃悠悠落在地上,燕知偏過頭,只看見尚元徵輪廓分明的冷峻側臉,眉壓眼,眉與睫都濃密,沈寂眼眸映著火光。

畫筆描摹不出的真實。

似乎是察覺到了燕知的目光,尚元徵偏過頭,就對上了燕知的眼神。四目相對的一刻,燕知匆忙別開眼。

姬旭見自家仙君回來了,連忙迎上來,低聲道:“仙君,抓到了。”

尚元徵抱著燕知往裏走,“說。”

姬旭猶豫地看了燕知一眼,才道:“是仙稅司的人。卡著開市時間進來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燒毀忘川閣。現下,烏棹也來了,帶了不少人。”

這個檔口,始作俑者不躲得遠遠的,反而送上門來。

燕知嗅到一絲陰謀的意味,在人懷裏直起身,“他這是要倒打一耙?”

無他,電視劇看多了。反派搞起陰謀論都是一套一套的,這麽虛張聲勢的樣子,肚子裏憋著什麽壞水,簡直昭然若揭。

姬旭:“什麽?”

燕知來不及解釋,“快去把那些放火的人控制住,別讓他們自盡。”

尚元徵道:“速去,留活口。”

到了沒火的地方,尚元徵才將燕知放下來,忘川閣燒得不剩下什麽,唯獨八方亭閣近水,幸免於難。

燕知踩到實地,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他剛才聽說在後閣找到了鎖孔,可惜烏棹發難的不是時候,現在去開鎖風險太大,只好延後再議。

“這趟算是白來,我要回去。”燕知說。

尚元徵掠了他一眼:“不準。”

燕知莫名笑了一下:“哈,猜到了。”尚元徵就是這樣,他定下的事永遠毋寧商量,一副掌控全局的爹味做派。

不過,燕知也不是毫無辦法:“我如今身份特殊,你扣著我,不怕別人說你監——守——自盜!”

兩人正轉過一道殘墻,周圍晦暗,尚元徵突然靠近,嚇得燕知倒退兩步,後背抵著墻:“怎麽,我說中了。”

尚元徵眼神冷肅地看著他,眉心陡起。

“尚元徵這人太不識趣,”

烏棹白粉敷面,一雙細眉描摹得秀氣,裹著青袍,窩在水邊亭子裏品茗。

“都給他送上冥市了,還敢謀奪剩下的。他既然不依不饒,咱們就治他監守自盜之罪。”

他脫靴光腳,腿擱桌子上晃悠。

張彡站在旁邊,見茶杯見底,立刻添滿。

李岳隔老遠跑過來,稟報道:“烏副使!仙兆尹回來了,還……還、哎呦!”

烏棹一耳光扇他腦門,“叫誰副使,過了今夜,老子就是正的!還什麽,說。”

李岳苦著臉,現在不還是副的……他敢怒不敢言,忍氣吞聲道:“還把燕知帶來了。”

“什麽?”

烏棹拍案而起,罵道,“玄境山這幫廢物,連個廢物中的廢物都看不住!”

桌子被拍得震天響,茶杯搖搖欲墜,張彡連忙扶了一把,又見烏棹不怒反笑:“也好。他們看不住人,活該天大的功勞落到我手裏。寒仞峰的戚溟到了嗎?”

“快到了。”張彡看起來就比李岳穩重一點,道,“戚溟大人傳尊者話,死生不論,將人帶回去就行。”

“生死不論?”烏棹冷笑了一聲,“戚溟能打讓他打,老子還是有點自知之明。”

李岳插空附和:“大人英明!”

烏棹又給他一巴掌,起身套上靴履:“不會說話就把舌頭拔了!”

一行人剛走出幾步,便被一隊仙衛攔住。燕知玄衣颯颯,內襯素白,沿著衣領垂落一只鎏金長命鎖,金鱗紋腰封裹一把瘦腰,正是仙兆府服制。

烏棹見燕知一人前來,皮笑肉不笑地上下逡巡:“穿的這是什麽東西。”

燕知心平氣和,不跟他計較,“烏副使放火燒了忘川閣,我奉仙兆府命前來辦差——拿你!”

手指朝前一指,項前掛著的鎖鐺發出脆響。

烏棹不免晃了一下神,逼近一步,壓低聲音:“這火是尚元徵放的,他畏罪跑路,要你來頂。”

說罷,擡手要去碰金鎖,被燕知一巴掌打開。

“賊喊抓賊。”

燕知一雙眼眸微瞇,後退半步。

姬旭和仇鷲一左一右上前,將烏棹隔開。

仙稅司眾人立時拔劍,黑白對峙,雙方劍拔弩張。果然如燕知所料,烏棹此番來者不善。

烏棹笑意森冷:“不聽勸?稍後尊使便到,那時就沒人能保你周全了。”

燕知做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尊使是誰?他來做什麽,抓你嗎?”

烏棹:“燕知,你是真傻還是裝傻?自然是來拿尚元徵,冥市這麽重要的地方,他說燒便燒了,太不把尊者放在眼裏!”

羊尺的人。

“那不巧,尚元徵已經走了,往——”燕知手指抵在下巴,“東南方向走了、哦不對,有可能是西北,也有可能是西南。”

烏棹感覺被戲耍了一番,怒聲道:“到底在哪兒!”

燕知手一攤,很無辜地說:“他沒告訴我,我不知道啊。”

烏棹腦門青筋直跳,猛地把劍拔出,劍鋒直指燕知:“識相點,就告訴我他躲哪兒去了,我給你活路。”

仇鷲目色一凜,立時動手,被燕知握肩攔住,他的目的是拖延時間,這場架不能打,即便要打,也不是現在。

燕知垂眼思忖片刻,擡手朝著劍鋒摸去,烏棹下意識往回收劍,被瘦白雙指夾住劍刃,燕知一雙眼眸黑白分明,眼尾弧度看著像在笑。

劍鋒被往旁邊撥了一下,燕知笑得很和善,眼底卻冷光清淩:“聽說你是南疆人。”

“給我師尊下蠱的人,其實是你吧?烏棹。”

世人都是無利不起早的。

有的時候,想知道是誰做了某件壞事,只需要看這件事給誰帶來了利益,又是誰對釣餌趨之如騖。

“胡說什麽!不都說了是赤宸!他已經認了。白紙黑字的畫押,可是刑獄司親審的。”烏棹抽劍。

燕知並未松手,他生得清朗如畫,五官似溫玉琢就,整個人透著一股令人心生親近之意的溫雅,似笑非笑時,也足以攝人心魄。

“他翻供了,你不知道嗎?”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但燕知的表情把握得很好,似乎已經知道了所有真相,而現在,不過是閑聊逗弄。

烏棹果然露出一絲幾不可見的慌亂,燕知裝作沒發覺,娓娓道:“說來還算是巧合,赤宸的弟弟居然養在仙稅司,兄弟倆失散多年,終於重逢了。”

烏棹的臉色更難看了。

燕知心裏有數,松開那柄劍,看著烏棹輕聲道:“你慌了,怕仙兆府找到你留在冥市的蛛絲馬跡,所以搶先一步來到冥市,一把火燒掉一切。”

烏棹眼神逐漸兇狠,瞪著燕知,半晌沒說出話來。

燕知拍了拍烏棹的臉,白粉簌簌而落,他沒忍住,笑出聲來:“哥們,你太招笑了。”

話音未落,劍鳴嗡動,重重撞在一起!

仇鷲擋在當前,姬旭拽著燕知往後飛掠數步,二人甫一落地,烏棹便再度撲過來,劍鋒分明是沖著燕知心口。

雙方一觸即燃,戰作一團。

燕知翻身躲開致命一擊,從袖中揮出幾片玉屑,被叮咚削落一地,竟是片刻都拖延不了。

太弱了——

“燕仙使當心!”

劍鋒猛地一刺,直取面門,燕知避無可避,呼吸一窒,雙目緊閉。

“鐺!”

烏棹喪家之犬一般飛出好遠,砸斷一排亭欄,重重落入水中。

燕知擡眼,正看到玄應挽劍收勢,負手而立,擋在他身前。

“……師尊。”

玄應轉過身,上下掃視了燕知一番,似乎松了一口氣,然而眉目凝重,冷聲道:“起來。”

燕知撐著胳膊站起身,被玄應鉗住手腕,收勢太緊,捏得很疼。然而燕知自覺心虧,不敢有任何反抗:“師尊,您怎麽來冥市了?”

師尊前些日子還很虛弱,如今卻一招制敵,看來身體已經大好。燕知悔愧之餘,心裏也放下一塊石頭。

“為師若再不來,便要看著你被尚元徵拐到陰溝裏!”玄應看起來非常慍怒,恨鐵不成鋼地指著燕知,“速速跟為師回去!”

烏棹濕淋淋地從水裏爬出來,高聲道:“玄應仙師好身法!既然來了,還是別急著走了吧?”

這人一身青衣都變成深色,渾身被水捋順,看起來像一條陰濕大蟒。

李岳和張彡過去給烏棹披上外袍,後者不慌不忙地揮退下屬,笑得森冷:“仙師有所不知,尚元徵此人邪性,居然縱火燒了忘川閣,本使原本奉命捉拿,沒想到燕知竟與其同流合汙。如今尚元徵畏罪潛逃,現在本使不得不拿下燕知,給尊者交差!”

“信口胡謅!”姬旭振劍立爭。

烏棹道:“呵,你說本使胡謅,有何證據?”

四下無聲。烏棹這陰賊,早就計劃好了一切,縱火之人盡數服毒自盡,姬旭雖然得到命令就速去查看,結果還是晚了一步。

姬旭雙拳緊握。

燕知扭了扭手腕,試圖掙脫玄應的鉗制,反被攥得更緊。

玄應冷肅而立,講話緩慢卻不容置疑:“家徒燕知,被尚元徵擄掠至此,無意被卷入天律司紛爭。此事與他無關。”

燕知正要開口,喉間一陣滯澀,張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

烏棹便笑了,饒有興致道:“仙師是說燕小仙使是被擄來,而非他自願?”

“是。”

烏棹知情地擺擺手,禮貌拱手:“原是誤會一場,那仙師便帶燕知先行離開吧,此時便與二位無關了。”

玄應頷首,帶著被點了啞穴的燕知離開。

燕知拼命掙了兩下,眼睛瞪大殷切地看著自家師尊,可惜於事無補,玄應鐵了心的要把燕知從這一片混亂中摘出去。

兩人正要仗劍離去,身後長劍破空聲分明不依不饒,作勢欲刺。

玄應打落劍矢,有暇回身,五指攢握,帶著一股強大的吸力,隔空緊緊攥住了烏棹的衣領,將後者像一塊破布那般撕扯過來,提在掌心。

烏棹毫無防備被控住命門,眼底染上恐懼,竟是手腳發僵無力掙紮。

“家徒與此事無關。”

玄應虎口收緊,聲如洪鐘,重重灌入烏棹耳中,震得後者渾身筋脈鈍痛難當,抑制不住顫抖。

這是、這非化神期修為所不及!

烏棹呼吸發窒,心裏陡升一種恐怖的猜想,磕巴道:“無關、無關!仙師饒恕。”

玄應道:“那我便帶他走了。”

烏棹呼吸困難,只能不停點頭,被扔在地上,手腳癱軟。

好恐怖的威壓……

燕知退出好幾步,對上玄應柔和些許的視線:“走罷。”

燕知想問,玄應是怎麽這麽快找到冥市的,但被點了啞穴,無論如何都無法講話。

這時,玄儔才緊趕慢趕抵達此地,他先是看了地上臉色發紫的烏棹一眼,看向玄應時多了幾分肅然,“師弟,註意身體。”

玄應面無表情,理了理袖子。

玄儔訕訕而笑:“烏副使,天律司的內務,我玄境山就不插手了。先走一步。”

燕知眼睜睜看著姬旭等人群龍無首,心裏幹著急。

尚元徵怎麽還不回來!

掉鎖眼裏了嗎?!

正當一行人預備離去,金光攜倒海之勢從天而降。

“錚——!”

眾人定睛一看,那光的頂端,竟將一人死死釘住,流星一般墜於湖心亭正中。

劍氣所至,湖波乍起,掀起數道淩厲澎湃的水刃,排山倒海橫掃當場。

霎時間,水刃所到之處,飛白劍氣縱橫。

眾人紛紛擡手遮擋,依舊被震得生生倒退數步。

燕知被及時拉開,只被澆濕了一小片衣襟,他抹開臉上淋漓水色,匆忙擡眼去看,有人緊隨其後,金光拔地而起,再度攜重重劍氣朝湖心湧去。

尚元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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