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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不讓他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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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不讓他呼吸

隔了兩日,女使興奮來報,說玄境山來人了。

像玄境山這種大門派,是分嫡系和旁支的,彼此之間在外互相照拂。

之前因為燕知押稅一事,同門的廣九因亦被卷入,為避嫌,玄境派門人都暫時跟燕知這裏斷了往來,最近幾天,因為玄應長老暫住天律司,陸陸續續來了一些小輩拜見,都和燕知打過了照面。

玄境山掌門玄儔和玄應是同門師兄弟,二人素來密切,兩個老輩子敘舊半天,同赴寒仞峰面見尊者。

兩個小輩就沒這個機會了,喬舒還心念著去找仇鷲和姬旭兩位大哥玩,不巧兩人都在青圭殿當值,他就蹲山道上等。

燕知就在上次那片竹林,研究竹葉削人。他近幾日十分沈默,連喬舒都覺得他不太對勁。

喬舒揪著葉子,問自家師兄:“師兄師兄,你怎麽看著悶悶的?”

燕知回神,笑了笑:“沒有啊。”說完又對著竹林,眼神渙散。

他腦海裏不停地盤旋著玄應那日的話,尚元徵的種種惡行。

他為什麽要去砸淬靈陣,他瘋了嗎?

他為什麽要屠戮澤京山,他瘋了嗎?

他為什麽單單挑中玄捩挑斷筋脈,他瘋了嗎?

他真的瘋了嗎?

“燕仙使。燕仙使?”

燕知再回神,姬旭正立在身側,用擔憂的眼神看著他。

姬旭說:“仙君找您。”

“……有說找我做什麽嗎?”好幾天沒見了,聽說他從寒仞峰回來後,幾日未出殿。

姬旭搖搖頭。

“好吧。”燕知丟掉手裏的竹葉,魂不守舍地走開,他說不清楚此刻是什麽情緒。每逢入夢,亂七八糟的碎片就湧入他的腦海裏——

有時候是漫天昏晦,而他正在一條通天的山道上,拖著沈重的枷鎖往上爬;

有時候是尚元徵端坐在高處,眼神漠然地俯視他,上下唇森然碰觸,說“殺”;

有時候是在不知名的山嶠,也許是澤京山,很多七竅流血的人在尖叫,人間煉獄一般……

這畫面淩亂且沒有章法,就那麽突兀地出現在腦子裏,似乎是世界線混亂重疊帶來的bug。

讓他寢食難安。

姬旭見燕知往山下走,又提醒說:“仙君在青圭殿上。”

“嗯,多謝。”燕知捂著發昏的額頭,往山上走。留下身後的喬舒和姬旭面面相覷。

***

青圭殿窗門緊閉,屋內一燈如豆,空曠異常,地面上散落著亂七八糟的卷宗或者其他什麽。

空氣中有一股似有若無的血腥味,讓整座殿宇像是某只受傷猛獸的巢穴,很明顯的圈地感。

燕知看到尚元徵正坐在窗下,神情在一片晦暗中看不清楚,血腥味就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燕知,過來。”聲音很低。

一種帶著指令意味的語氣。

燕知輕輕呼出一口氣,跨過一地狼藉,盡量使聲音聽起來鎮定:“仙君受傷了嗎?”

“嗯。”尚元徵抓住他的左腕,狀似無意將指腹抵在脈搏處,慢條斯理地擡起眼睛,左側一盞昏黃的燈打過來,迎著光的那一側脖頸處皮膚,罪枷邊緣泛著深紅,洇出一片。

燕知眼睛一燙,仔細看了片刻,擡起來要去觸碰的手又放下,“疼嗎?”

“疼。”他竟如此坦誠地暴露了自己的脆弱,但這神情又不太像乞憐的模樣。

要細究起來,更像是猛獸收起獠牙,對誤創入領地的食草動物說:瞧,我也受傷了,沒力氣傷害你的,不要怕。

燕知低聲說:“一直這樣不行,我幫仙君上藥吧。”

尚元徵不知道從寒仞峰回來多久了,傷口就這麽袒露著,居然也不處理好,難道他每受一次刑,都這樣等著傷口自己好嗎?

燈影太暗,燕知用金絲把燈芯絞掉一段。端著水盆,從裏面擰出絹布,輕輕壓在傷口處擦拭。

尚元徵不喊疼,也不移開視線,一直沈默地看著他。

視線灼人。燕知手腳僵硬地把藥膏塗好,又聽這人說:“還有。”

手腕、腰際,甚至更靠下的位置。尚元徵面色坦然極了,呼吸極輕,帶著一股子冰手的涼氣。

燕知無奈,半蹲下來扯他衣服,衣服不像穿人身上的,像放在冰庫裏凍了一天一夜,涼得很。尚元徵的上半身更冷,燕知的手指接觸到皮膚上,都像在觸摸冰塊。

他一時無暇分神,皺著眉頭塗藥,泛紅耳尖上絨發軟。

尚元徵任他動作,淡聲問:“知道為什麽嗎?”

燕知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尚元徵極輕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還是不在意。

燕知往常話多得出奇,就算沒什麽好聊的,都要隨便說點什麽緩和氣氛,這會兒緘口不言,誰都能察覺他不對勁。

繞過身後塗藥膏,燕知小心翼翼,他對待傷口的方式就是這麽細致,他怕疼,也知道是人都是怕疼的。澤京山八十九條人命和玄捩之事,像濃黑瘴氣一樣兜頭罩在頭頂。

他看著沈默,腦海裏卻翻滾著淩亂可怖的夢,無意識地咬著牙關。

史書上的英雄人物,毀譽參半。他們生在蠻荒蒙昧之中,在動蕩又冗長的命途中見慣生死,視人命如草芥,踏著屍山火海登臨至尊之所。

史書所寫,蓋棺定論。

而尚元徵是活著的人,正與他同處一室,燕知很難壓制住骨子裏對生命的畏懼。

不知道過了多久,燕知才問:“澤京山八十九條人命……”

尚元徵幾乎是立刻答:“不是。”

他的嘴角突然溢出鮮血,又重覆了一遍,“不是。”

燕知雙手發僵,卡在喉嚨裏的下一句問話,不敢再多說了。

而尚元徵卻像是洞悉了他下一句要問什麽,輕聲說:“玄捩該死。本座卻留他一條命,讓他好好看著。”

看著什麽?

鮮血沿著棱角銳利的下巴,滾入玄色襟袍。尚元徵似無覺察,灼然望著燕知:“怕我嗎?”

燕知合上藥箱,搖搖頭說不怕。

思忖片刻,又說:“你吐血是因為撒謊,還是因為說了真話。你不用回答我,我怕你再吐。”

他的眼神一貫溫和清潤,像一只不帶任何攻擊性的食草動物,但也聰明敏感,打量人的時候,瞳仁玻璃珠一般透明。

尚元徵嘴角染著血色,又輕笑了一下。

燕知心想:這人去寒仞峰挨了一頓好打,怎麽像是點了笑穴呢?

而且,他笑很好看,像寒山冰峭橫弋一枝春色。

燕知替他拂去血色,不經意說:“你挺帥的,像我一個……友人。”

“什麽友人?”尚元徵半側頭,似乎聽得很認真。

燕知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連忙搪塞過去:“算是以前關系很好的人吧。”

尚元徵卻不打算放過他:“是Syan嗎?”

這串英文字母由他念出,絲毫不讓人覺得突兀,反而發音純正,帶著一陣低磁的輕振。

燕知楞住了。

尚元徵眉梢輕輕地擡了一下。

燕知唇瓣輕動,別開視線:“仙君怎麽知道。”剛問完,他就想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了。

這不是不打自招嗎?那天他一直在叫的就是這個名字,尚元徵只要不是個聾子,就能聽到,並且學會他的發音。

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或者只是燕知單方面尷尬,而尚元徵就像是扔著一根魚竿,等笨魚兒咬鉤,不咬也沒關系,釣餌在小魚臉頰輕輕地碰。

燕知幾乎是立刻有點不知所措,又聽到尚元徵問:“因為很像,所以會認錯嗎?那,認錯了為什麽會親。”

更尷尬了,燕知耳朵發燙,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尚元徵蓋棺定論:“你喜歡Syan。”

啊啊啊!

燕知想跑,沒等他轉身撒開步子,就被尚元徵扣住了手腕。

尚元徵今天有點瘋,不知道是受了什麽刺激,到手的魚兒跑不掉,被釣勾得死死的,耳尖甚至頸後都臊得發粉,惶然跌坐在冰雕似的懷抱裏。

嘩啦一聲,銅盆裏的水被踢翻一地。

姬明在殿外問:“仙君,怎麽了嗎?”

燕知怕他推門進來,連忙說:“沒有,是我不小心把水盆打翻了。”

他話音剛落下沒多久,一簇含霜帶雪的涼意將他兜頭籠罩,尚元徵靠得極近,膚色泛著不正常的暈紅,眼眶下烏青色明顯,看上去既淩厲又憔悴。

“嗯?”燕知不習慣被圈在懷裏,往後稍退了一些距離。

“很冷。”尚元徵輕聲,尾音有些發啞。

這是,要用他取暖的意思?可是,這麽大一座靈山,總是有柴火之類的,再不濟也有熱水,抱他能有多暖和?

話是這麽說,可是兩個人離得這麽近。有話說,見面三分情,肌膚接觸更是一種至深的魔力,能夠讓兩個不熟悉的人頃刻感受到實質的連接。

就像,燕知在便利店熬夜打工,在晨光熹微時,穿著單薄的短袖去街區盡頭倒垃圾,早上的涼風那麽削薄,他觸碰到疊放口袋裏的Syan畫稿,也悠悠然生起一種真實存在的溫暖。

燕知後仰的脖頸稍稍歸位,額頭與尚元徵相觸。

溫熱,甚至滲出一些燙意。

“你發燒了?”燕知皺眉,不太確定地又貼了一下,“沒想到你也會發燒。你不是戰力爆表的化神期修士嗎?居然也會發燒。”

怪不得話多又咄咄逼人的,燒傻了吧。

耳邊是喑啞的虛音,比離得遠些時更撓人耳朵:“我不在時,你找過我。”

燕知想了想,說:“嗯,有事。事關靈銖去向的線索……”

尚元徵不讓他說了,發冰的手指扣在他的下頜,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貼得愈近,愈發滾燙,氣息又低又熱,吻了上來。

“唔?”

兩瓣冰涼的唇貼過來,燕知下意識往後閃躲,他本身就是坐在尚元徵腿上,不太穩當,往後倒仰時沒有支撐,胡亂攀住面前人的脖子,沒想到尚元徵更是一點力氣都不使,順勢倒過來,兩人一上一下跌在地上,燕知後腦勺“砰”地磕在銅盆上。

好頭!

“嘶啊!”燕知撞得發暈,疼痛處被尚元徵托在掌心,也將他牢牢控制,被迫仰頸承受深吻。

殿外沒有人出聲,燕知暈著腦袋想,怎麽不進來了,快進來把你們燒瘋的仙君拖走。

越推,吻得越深。燕知全身上下被寒氣籠罩了,唇瓣又被熱燙地碾磨,指尖蜷縮在前襟,又緩緩攥緊。

空氣被剝奪,燕知腦子裏開始發暈,像被一只野獸摁進水底強行標記,溺水一般——

憋,要上不來氣了。

“……”救命啊,幻覺來了。

燕知懵著腦袋,突然意識到不是什麽幻覺。

尚元徵這個瘋子不讓他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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