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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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
燕知被胡亂搡在一道屏風處，後腦勺托在那人溫熱掌心，微微仰頭，眼睛裏倒映著居高臨下的人影。
尚元徵不知道發什麽瘋，很明顯有情緒波動，“什麽都不記得？嗯？”
他身上特有的松煙墨味應當是冷香，混雜著幽深晦澀的檀木味道，將這一方被他劃定的小小空間充斥滿了，尤其是燕知的鼻腔和識海。
燕知靜靜地看著他，“記得。仙君為我療傷，我報仙君之恩，此後若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必然不會推辭。”
他只口不敢提及另一部分，關於他把尚元徵當做Syan乞憐索求的種種，那是埋藏在他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是他無法觸碰的禁忌之所。
同時，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因為酒醉，他把高高在上的仙君，當做了Syan——自己理想態的寄托。
而他對精神寄托，竟同時又抱有如此褻瀆。
這太矛盾了，他如此厭惡被男性如此對待，又在心裏無法抑制地對另一個精神癔造出的男性，抱有如此熱烈的幻想。
這種幻想，隨著幾杯烈酒，毀損掉他理智的界限，讓他，做出如此表裏不一，甚至自我厭棄的事情。
臟，很臟。
又爽，靈魂在孽海掙紮。
尚元徵眸色深沈如海，他的瞳孔近看綺麗非常，黑沈毛細從瞳孔深處開始擴散，隔開一道道鎏金質地的不明物質，似乎能夠將燕知整個人都纏裹至深，將骨頭和血肉都磨碎，碾弄，最後吞噬。
而這雙眼睛裏，浮出迅疾的厲色。
隨即，冷冽的唇貼在燕知顫抖的唇瓣，聲音嗡鳴，肌膚相貼處泛起一陣連帶的麻癢。
尚元徵視線鎖著他，不願放過他任何一絲反應，問：“想起來了嗎？”
【靈力值+30】
系統音不再僅僅是文字與數字的結合，此刻更像一道咒讖，告誡燕知，正在發生，發生過，發生過無數次。
燕知不說話，尚元徵就捏著他的下巴繼續吻，直到燕知擡手抵住他的前襟，將人推開，他還蓄起靈力。
尚元徵握住他的手腕，瞇眼看著他。
“仙君，你靠我太近啦。忍不住防禦一下，抱歉。”燕知佯裝輕松地解釋，扭腕掙紮了一下，沒有掙脫開。
他面色是勉力維持的平靜如水，但泛紅的耳尖，和用力過猛的矯飾，反而暴露出他在緊張的本質，像一只炸毛而不自知的貓。
他直面另一個男性的壓制和進攻的時候，向來采取的是厭惡、躲避甚至反擊的態度，這是他年少失孤後養成的生存習性，漂亮臉蛋和貧寒身世的結合，讓他不得不隨時防禦。
事實上，過去那些年，他做得基本上算合格，沒有人對他做過太出格的事情。甚至昨晚，都是燕知自己主動的，尚元徵沒有拒絕他，但也沒有強迫他。
他恐懼的是，面對極強的實力懸殊，尚元徵如果真的強迫他，他毫無還手之力。
此刻，他勉力維持的窗戶紙，被尚元徵親手撕裂。
要幹什麽？
尚元徵發現了燕知的緊張和無措，他松開了手，往後稍微推開。
燕知松了口氣，低頭看著發紅的手腕，緩慢地揉，又聽到人問。
“你叫的是誰名字？”
燕知的動作僵住了。
靠……
差點忘了，他不僅親了人家，還在人家的床上，叫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燕知本來還抱著尚元徵聽不懂英文的僥幸心理，當做他在亂念咒語好了，他立刻解釋：“不是名字。”
尚元徵見他幾次三番避重就輕，語氣不虞：“撒謊。”
他怎麽知道是名字？
殿中靜謐，久久無聲。燕知虛靠在屏風上，謹慎地保持著和尚元徵的距離，在心裏腹誹：何必提這件事呢？就不能讓這件事快點過去嗎？難道仙君真的有斷袖之癖，還恰巧看上了他？
滾，想想就瘋。
……
難道他真的要承認？
燕知焦躁地咬嘴。
尚元徵這次沒有伸手再碰，只轉過身去，才說：“別咬嘴唇。”
他走到被卷宗堆成小山的桌案後去，燕知緩緩松了一口氣。
兩人半晌都沒有再對視過，也沒有任何交流。
尚元徵依舊是那一副冷淡又倦怠的神色，虛靠在八仙椅裏翻看卷宗，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燕知犯癔癥。
“退下吧。”
此後兩日，尚元徵都沒再出現過。
燕知起初忐忑，後來看人真的沒什麽動作，偶爾姬明過來送仙兆府服制和靈石，除此之外，偏殿一派安詳。
醫司梨花紛然，落成一地嫩白的絨毯。
樹下有石桌，收拾得幹凈，白玉小碗盛著滋補的藥膳。
玄應現在能下榻走動，靈力運轉還是稍微有些滯澀，每日在院中打坐，約莫兩個時辰。
燕知每日從旁護法，雖然天律司裏安全，也沒什麽好護的，但是他待在玄應身邊就覺得安心，內心某種躁動也因為長輩在場，能夠稍微平覆一點。
一張紙鋪開在石桌，闞一果捏著燕知之前圖方便削的炭筆，一本正經地塗塗畫畫。
這小妖本來就是山下沒人要的野孩子，之前被原主撿回來的，原本是打算留一兩日治好了傷，就放歸外頭。不知道烏棹當時打什麽主意，居然把闞一果留下來了。雖然留下來，卻又不管不問，闞一果之前都是跟著原主的。
原主出事之後，兜兜轉轉，他又來跟著燕知。
紙上畫著個人，一開始模模糊糊，後來刻畫得越來越細致，尤其是五官，闞一果畫得很用力很仔細。那人一派清雋，看著斯文儒雅。
燕知打眼一看，覺得分外熟悉：“嘶，這是誰啊？”
闞一果眼睛亮閃閃的，手裏比劃。
——哥、哥！
“哥哥啊，他去哪兒了？”
闞一果眼睛裏的光驟然滅掉了，搖搖頭，示意——走丟了。
燕知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湊近些說：“讓我再看看，說不定我認識呢，幫你把哥哥找回來。”
他左看右看，熟悉得不行，反反覆覆從古到今想了半天，腦海裏靈光一閃。
突然想到，冥市燈光昏晦的堂下，有一張扭曲的、脂粉撲簌的臉。
赤宸……？
他連忙問系統：赤宸是修什麽道的？
【回宿主~妖道。】
這可巧了。闞一果也是小妖修，還是狐貍。
他又問：赤宸的原身是個什麽來著？
【回宿主的話~九尾赤狐。】
對上了。
不過，這倆真不像一家的……
把抽風的系統扇一邊去，燕知打算親自去確認清楚。
赤宸這幾日都在刑獄司接受審訊，要找他，勢必就要過尚元徵這關。
他托人遞話，被告知，尚元徵不在青圭殿，也不在刑獄司，而是前往寒仞峰受戒，沒有兩三日回不來。
“寒仞峰。”燕知多問了兩句，“那是什麽地方？”
醫司女使臉頰紅撲撲的，聞聲驚訝道：“咦？燕仙使不知道嗎？寒仞峰極遠，正是咱們羊尺尊者的領峰，那處高懸九天，是極寒之地，山峰上的冰峭千年不化，卻有一處寒潭有水流動。仙君正是去寒仞峰的千年寒潭受戒，三月一次。”
那豈不是把人凍死，不死也要半殘？
怪不得尚元徵身上有時候冰得不行，有時候又燙得驚人，寒氣與靈流對沖，自然不是什麽好事啊。說不定還會在體內打架。
燕知最近在修煉淬靈術，偶爾需要好好控制自己的靈力和暴烈之氣不要打架，在中間勸架似的，時不時還要被某一方狠狠撞一下，疼得不行。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皺起眉頭：“仙君犯什麽事兒了，要這樣對他。”
小女使最近都在玄應這裏侍奉，燕知平日都是笑瞇瞇的，溫煦和善，乍然有不一樣的神色出現在他的臉上，美貌反而更銳利。
她在心裏嗷嗷尖叫，殷勤地說：“這個我們就不知道啦，此事發生的太早了，只有天律司的一些老人清楚！我托人幫小燕仙使問問吧！”
燕知連忙說：“誒不用，謝謝。”
“噢那好吧。”
此事也算是近幾日的懸案了，赤宸提過一次，烏棹提過一次，甚至師尊都似是而非地說過什麽。燕知第六感裏覺得這三人說的恐怕是一件事。
——關於，尚元徵被譽為“瘋狗”的秘辛。
他心事重重地返回玄應住處，見自家師尊已經完成了今日的運功，正端著藥膳查看。
燕知連忙跑過去，邀功道：“師尊，這是我煮的藥膳，通筋化淤，您快嘗嘗。”
玄應捏著玉勺，猶豫了一下。
闞一果端了一碗 ，往嘴裏一送，哇地咳出來，捂著嘴跑到一邊去了。
燕知：……
玄應放下玉勺，看了眼自家徒兒殷切的眼神，覆又舀起。
燕知連忙攔住：“算了師尊，這是第一次煮，可能不太好喝，我下次再試試！”
見師尊如釋重負，燕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師徒二人心照不宣地將藥膳擺到一邊去。
知徒弟莫若師父。玄應見燕知幾番欲言又止的意思，道：“有什麽事，就直接說吧。自家人有什麽藏著掖著的。”
燕知頓了片刻，才問道：“師尊。您上次說了一半的，關於仙君的事，可以告訴我嗎？”
他不知道為什麽，有點小心翼翼的。
就像是即將揭開一片蟬翼。
***
千尺寒潭，天地碧頃，玄冰為階，靜水為淵。
就在冰凍徹骨的寒潭中央，有一人經久佇立，半天都不曾移動，如非胸膛輕微起伏，就像是死了一般。
再細細去看那道人影，肩背線條銳利似刀裁，陰影分明的胸膛之上，橫亙著數不清的新舊傷口，尤為明顯的是脖頸、手腕甚至窄腰處，環繞數圈的烏青色繁紋罪枷。
此時，那一道道罪枷好似活物，化為實形鎖鏈，緊緊地捆縛著雙眼緊閉、眉掛寒霜的男人。
因寒涼而蒼白異常的皮膚，被捆縛出近乎鮮紅的瘢痕，似乎是反覆裂開又凝固的痕跡，血色細絲浮動在他周身。
縛神劍懸在身側，被寒冰鎖縛其中，金光湮滅。
尚元徵呼吸極輕，凝出的水汽幾不可聞。面色一如往常凜冽，不見撼動，唯獨額頭脖頸青筋虬結，緊繃如裂。
天地之間，似乎只餘他一個，然而混沌識海，此時激蕩異常。
“尚元徵！你可認罪！”
“不認——！”
縛神鏈攜滔天之勢劈頭砸入識海，靈樞驟然痛苦蜷縮，覆又被罪枷生生扯開，赤裸袒露似初生嬰孩，以應九九八十一道驚天雷劫。
這八十一道應天劫，將在此三日內劈完。
春雷滾滾，天空又落起綿絲密針般大雨。
“西冥澤京山被一夜之間屠戮殆盡！”
玄應說起尚元徵種種惡行，似不堪回首，蒼老的臉龐浮現怒意。
“丁酉初年，澤京派剛剛建立不久，門下之人，多是奔赴至西冥開山立業的年輕小輩，身無長物，因此聯合西冥多門派，拒絕上繳仙稅。當時，初出茅廬的尚元徵，仗著天賦卓絕，碾壓同輩，竟為一逞威名，將澤京派八十九口人盡數屠戮，血流成河，幾乎是要染紅整座澤京山！就連羊尺尊者都沒能攔住。”
燕知攥緊雙手，脊背無端生起一陣跗骨寒涼。
“八十九？這麽多人，他何以盡數屠戮。”
玄應搖頭嘆氣：“此人狂悖，當年他通過甄選入天律司，最初是被選在仙稅司。甄選結束不足半月，某個夜半，他竟趁淬靈陣守備虛弱，砸碎了鎮山之石，闖入淬靈大陣，被磅礴靈力灌入靈脈，反噬後幾近瀕死，被罰入水牢等死。”
“誰知他竟然活下來，自此之後，他的天賦便無人能出其右，修煉速度也比任何同輩都要迅猛。”
“又十年有餘，尚元徵參與仙盟大會，一心爭奪仙盟魁首之位。與你師伯玄捩比武時，將他渾身筋脈盡數挑破，無人知曉他為何偏偏盯上玄捩！你師伯本身天賦卓然，比為師還強出三分，自此之後武功盡廢，再無建樹，更別說開山收徒，玄捩一脈雕零至今。”
“唉！”
“諸如此事，經久不絕。此人就如隨時發瘋的鬣狗，不吠則已，一吠便是欺師滅門的驚駭之事。羊尺尊者為懲戒此人，上過數道罪枷，每三月應天劫九九八十一道，這才平息惶惶之心，眾人對此人邪性諱莫如深，年輕一茬的小輩，對這些舊事不甚了解，反而將他奉上至高之位，唉！”
“為師將此事告訴你，便是要告誡你，人面獸心之輩，不相與之。”
白光驟閃，一聲驚雷撕開晦暗天幕！
細密雨點亂撥飛濺，千尺寒潭化作一張褶痕遍布的虱網，天地間激蕩連成一片，狂浪翻滾，昏晦交疊。
尚元徵佇立如祇，俊美如鑄的面容被一道道閃雷反覆照亮，直至天際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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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知被胡亂搡在一道屏風處，後腦勺托在那人溫熱掌心，微微仰頭，眼睛裏倒映著居高臨下的人影。
尚元徵不知道發什麽瘋，很明顯有情緒波動，“什麽都不記得？嗯？”
他身上特有的松煙墨味應當是冷香，混雜著幽深晦澀的檀木味道，將這一方被他劃定的小小空間充斥滿了，尤其是燕知的鼻腔和識海。
燕知靜靜地看著他，“記得。仙君為我療傷，我報仙君之恩，此後若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必然不會推辭。”
他只口不敢提及另一部分，關於他把尚元徵當做Syan乞憐索求的種種，那是埋藏在他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是他無法觸碰的禁忌之所。
同時，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因為酒醉，他把高高在上的仙君，當做了Syan——自己理想態的寄托。
而他對精神寄托，竟同時又抱有如此褻瀆。
這太矛盾了，他如此厭惡被男性如此對待，又在心裏無法抑制地對另一個精神癔造出的男性，抱有如此熱烈的幻想。
這種幻想，隨著幾杯烈酒，毀損掉他理智的界限，讓他，做出如此表裏不一，甚至自我厭棄的事情。
臟，很臟。
又爽，靈魂在孽海掙紮。
尚元徵眸色深沈如海，他的瞳孔近看綺麗非常，黑沈毛細從瞳孔深處開始擴散，隔開一道道鎏金質地的不明物質，似乎能夠將燕知整個人都纏裹至深，將骨頭和血肉都磨碎，碾弄，最後吞噬。
而這雙眼睛裏，浮出迅疾的厲色。
隨即，冷冽的唇貼在燕知顫抖的唇瓣，聲音嗡鳴，肌膚相貼處泛起一陣連帶的麻癢。
尚元徵視線鎖著他，不願放過他任何一絲反應，問：“想起來了嗎？”
【靈力值+30】
系統音不再僅僅是文字與數字的結合，此刻更像一道咒讖，告誡燕知，正在發生，發生過，發生過無數次。
燕知不說話，尚元徵就捏著他的下巴繼續吻，直到燕知擡手抵住他的前襟，將人推開，他還蓄起靈力。
尚元徵握住他的手腕，瞇眼看著他。
“仙君，你靠我太近啦。忍不住防禦一下，抱歉。”燕知佯裝輕松地解釋，扭腕掙紮了一下，沒有掙脫開。
他面色是勉力維持的平靜如水，但泛紅的耳尖，和用力過猛的矯飾，反而暴露出他在緊張的本質，像一只炸毛而不自知的貓。
他直面另一個男性的壓制和進攻的時候，向來采取的是厭惡、躲避甚至反擊的態度，這是他年少失孤後養成的生存習性，漂亮臉蛋和貧寒身世的結合，讓他不得不隨時防禦。
事實上，過去那些年，他做得基本上算合格，沒有人對他做過太出格的事情。甚至昨晚，都是燕知自己主動的，尚元徵沒有拒絕他，但也沒有強迫他。
他恐懼的是，面對極強的實力懸殊，尚元徵如果真的強迫他，他毫無還手之力。
此刻，他勉力維持的窗戶紙，被尚元徵親手撕裂。
要幹什麽？
尚元徵發現了燕知的緊張和無措，他松開了手，往後稍微推開。
燕知松了口氣，低頭看著發紅的手腕，緩慢地揉，又聽到人問。
“你叫的是誰名字？”
燕知的動作僵住了。
靠……
差點忘了，他不僅親了人家，還在人家的床上，叫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燕知本來還抱著尚元徵聽不懂英文的僥幸心理，當做他在亂念咒語好了，他立刻解釋：“不是名字。”
尚元徵見他幾次三番避重就輕，語氣不虞：“撒謊。”
他怎麽知道是名字？
殿中靜謐，久久無聲。燕知虛靠在屏風上，謹慎地保持著和尚元徵的距離，在心裏腹誹：何必提這件事呢？就不能讓這件事快點過去嗎？難道仙君真的有斷袖之癖，還恰巧看上了他？
滾，想想就瘋。
……
難道他真的要承認？
燕知焦躁地咬嘴。
尚元徵這次沒有伸手再碰，只轉過身去，才說：“別咬嘴唇。”
他走到被卷宗堆成小山的桌案後去，燕知緩緩松了一口氣。
兩人半晌都沒有再對視過，也沒有任何交流。
尚元徵依舊是那一副冷淡又倦怠的神色，虛靠在八仙椅裏翻看卷宗，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燕知犯癔癥。
“退下吧。”
此後兩日，尚元徵都沒再出現過。
燕知起初忐忑，後來看人真的沒什麽動作，偶爾姬明過來送仙兆府服制和靈石，除此之外，偏殿一派安詳。
醫司梨花紛然，落成一地嫩白的絨毯。
樹下有石桌，收拾得幹凈，白玉小碗盛著滋補的藥膳。
玄應現在能下榻走動，靈力運轉還是稍微有些滯澀，每日在院中打坐，約莫兩個時辰。
燕知每日從旁護法，雖然天律司裏安全，也沒什麽好護的，但是他待在玄應身邊就覺得安心，內心某種躁動也因為長輩在場，能夠稍微平覆一點。
一張紙鋪開在石桌，闞一果捏著燕知之前圖方便削的炭筆，一本正經地塗塗畫畫。
這小妖本來就是山下沒人要的野孩子，之前被原主撿回來的，原本是打算留一兩日治好了傷，就放歸外頭。不知道烏棹當時打什麽主意，居然把闞一果留下來了。雖然留下來，卻又不管不問，闞一果之前都是跟著原主的。
原主出事之後，兜兜轉轉，他又來跟著燕知。
紙上畫著個人，一開始模模糊糊，後來刻畫得越來越細致，尤其是五官，闞一果畫得很用力很仔細。那人一派清雋，看著斯文儒雅。
燕知打眼一看，覺得分外熟悉：“嘶，這是誰啊？”
闞一果眼睛亮閃閃的，手裏比劃。
——哥、哥！
“哥哥啊，他去哪兒了？”
闞一果眼睛裏的光驟然滅掉了，搖搖頭，示意——走丟了。
燕知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湊近些說：“讓我再看看，說不定我認識呢，幫你把哥哥找回來。”
他左看右看，熟悉得不行，反反覆覆從古到今想了半天，腦海裏靈光一閃。
突然想到，冥市燈光昏晦的堂下，有一張扭曲的、脂粉撲簌的臉。
赤宸……？
他連忙問系統：赤宸是修什麽道的？
【回宿主~妖道。】
這可巧了。闞一果也是小妖修，還是狐貍。
他又問：赤宸的原身是個什麽來著？
【回宿主的話~九尾赤狐。】
對上了。
不過，這倆真不像一家的……
把抽風的系統扇一邊去，燕知打算親自去確認清楚。
赤宸這幾日都在刑獄司接受審訊，要找他，勢必就要過尚元徵這關。
他托人遞話，被告知，尚元徵不在青圭殿，也不在刑獄司，而是前往寒仞峰受戒，沒有兩三日回不來。
“寒仞峰。”燕知多問了兩句，“那是什麽地方？”
醫司女使臉頰紅撲撲的，聞聲驚訝道：“咦？燕仙使不知道嗎？寒仞峰極遠，正是咱們羊尺尊者的領峰，那處高懸九天，是極寒之地，山峰上的冰峭千年不化，卻有一處寒潭有水流動。仙君正是去寒仞峰的千年寒潭受戒，三月一次。”
那豈不是把人凍死，不死也要半殘？
怪不得尚元徵身上有時候冰得不行，有時候又燙得驚人，寒氣與靈流對沖，自然不是什麽好事啊。說不定還會在體內打架。
燕知最近在修煉淬靈術，偶爾需要好好控制自己的靈力和暴烈之氣不要打架，在中間勸架似的，時不時還要被某一方狠狠撞一下，疼得不行。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皺起眉頭：“仙君犯什麽事兒了，要這樣對他。”
小女使最近都在玄應這裏侍奉，燕知平日都是笑瞇瞇的，溫煦和善，乍然有不一樣的神色出現在他的臉上，美貌反而更銳利。
她在心裏嗷嗷尖叫，殷勤地說：“這個我們就不知道啦，此事發生的太早了，只有天律司的一些老人清楚！我托人幫小燕仙使問問吧！”
燕知連忙說：“誒不用，謝謝。”
“噢那好吧。”
此事也算是近幾日的懸案了，赤宸提過一次，烏棹提過一次，甚至師尊都似是而非地說過什麽。燕知第六感裏覺得這三人說的恐怕是一件事。
——關於，尚元徵被譽為“瘋狗”的秘辛。
他心事重重地返回玄應住處，見自家師尊已經完成了今日的運功，正端著藥膳查看。
燕知連忙跑過去，邀功道：“師尊，這是我煮的藥膳，通筋化淤，您快嘗嘗。”
玄應捏著玉勺，猶豫了一下。
闞一果端了一碗 ，往嘴裏一送，哇地咳出來，捂著嘴跑到一邊去了。
燕知：……
玄應放下玉勺，看了眼自家徒兒殷切的眼神，覆又舀起。
燕知連忙攔住：“算了師尊，這是第一次煮，可能不太好喝，我下次再試試！”
見師尊如釋重負，燕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師徒二人心照不宣地將藥膳擺到一邊去。
知徒弟莫若師父。玄應見燕知幾番欲言又止的意思，道：“有什麽事，就直接說吧。自家人有什麽藏著掖著的。”
燕知頓了片刻，才問道：“師尊。您上次說了一半的，關於仙君的事，可以告訴我嗎？”
他不知道為什麽，有點小心翼翼的。
就像是即將揭開一片蟬翼。
***
千尺寒潭，天地碧頃，玄冰為階，靜水為淵。
就在冰凍徹骨的寒潭中央，有一人經久佇立，半天都不曾移動，如非胸膛輕微起伏，就像是死了一般。
再細細去看那道人影，肩背線條銳利似刀裁，陰影分明的胸膛之上，橫亙著數不清的新舊傷口，尤為明顯的是脖頸、手腕甚至窄腰處，環繞數圈的烏青色繁紋罪枷。
此時，那一道道罪枷好似活物，化為實形鎖鏈，緊緊地捆縛著雙眼緊閉、眉掛寒霜的男人。
因寒涼而蒼白異常的皮膚，被捆縛出近乎鮮紅的瘢痕，似乎是反覆裂開又凝固的痕跡，血色細絲浮動在他周身。
縛神劍懸在身側，被寒冰鎖縛其中，金光湮滅。
尚元徵呼吸極輕，凝出的水汽幾不可聞。面色一如往常凜冽，不見撼動，唯獨額頭脖頸青筋虬結，緊繃如裂。
天地之間，似乎只餘他一個，然而混沌識海，此時激蕩異常。
“尚元徵！你可認罪！”
“不認——！”
縛神鏈攜滔天之勢劈頭砸入識海，靈樞驟然痛苦蜷縮，覆又被罪枷生生扯開，赤裸袒露似初生嬰孩，以應九九八十一道驚天雷劫。
這八十一道應天劫，將在此三日內劈完。
春雷滾滾，天空又落起綿絲密針般大雨。
“西冥澤京山被一夜之間屠戮殆盡！”
玄應說起尚元徵種種惡行，似不堪回首，蒼老的臉龐浮現怒意。
“丁酉初年，澤京派剛剛建立不久，門下之人，多是奔赴至西冥開山立業的年輕小輩，身無長物，因此聯合西冥多門派，拒絕上繳仙稅。當時，初出茅廬的尚元徵，仗著天賦卓絕，碾壓同輩，竟為一逞威名，將澤京派八十九口人盡數屠戮，血流成河，幾乎是要染紅整座澤京山！就連羊尺尊者都沒能攔住。”
燕知攥緊雙手，脊背無端生起一陣跗骨寒涼。
“八十九？這麽多人，他何以盡數屠戮。”
玄應搖頭嘆氣：“此人狂悖，當年他通過甄選入天律司，最初是被選在仙稅司。甄選結束不足半月，某個夜半，他竟趁淬靈陣守備虛弱，砸碎了鎮山之石，闖入淬靈大陣，被磅礴靈力灌入靈脈，反噬後幾近瀕死，被罰入水牢等死。”
“誰知他竟然活下來，自此之後，他的天賦便無人能出其右，修煉速度也比任何同輩都要迅猛。”
“又十年有餘，尚元徵參與仙盟大會，一心爭奪仙盟魁首之位。與你師伯玄捩比武時，將他渾身筋脈盡數挑破，無人知曉他為何偏偏盯上玄捩！你師伯本身天賦卓然，比為師還強出三分，自此之後武功盡廢，再無建樹，更別說開山收徒，玄捩一脈雕零至今。”
“唉！”
“諸如此事，經久不絕。此人就如隨時發瘋的鬣狗，不吠則已，一吠便是欺師滅門的驚駭之事。羊尺尊者為懲戒此人，上過數道罪枷，每三月應天劫九九八十一道，這才平息惶惶之心，眾人對此人邪性諱莫如深，年輕一茬的小輩，對這些舊事不甚了解，反而將他奉上至高之位，唉！”
“為師將此事告訴你，便是要告誡你，人面獸心之輩，不相與之。”
白光驟閃，一聲驚雷撕開晦暗天幕！
細密雨點亂撥飛濺，千尺寒潭化作一張褶痕遍布的虱網，天地間激蕩連成一片，狂浪翻滾，昏晦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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