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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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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第 81 章

◎瀕臨毀滅的美麗。◎

我是在公司食堂接到電話的, 晏雲杉就坐在我對面。

他今天出現的時候,聲稱他認為在這裏絕對不會再被打斷了。

我低頭掃了一眼, 屏幕上閃爍著陌生的號碼。遲疑了一秒,還是接了起來。

“您好,請問是陸緒,陸先生嗎?”

電話那頭的女聲很客氣,“這裏是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部,我們剛接收了一位叫洛棠的患者。他在入院登記中將您列為緊急聯系人,請您盡快前來配合處理相關事務。”

“誰?”我楞了楞。

“洛棠。您認識嗎?”

“認識, 他怎麽了?”我問“……他出事了?”

“目前正在急救,疑似自傷,失血較多。”醫生停頓了一下, 向我保證,“我們會盡力搶救, 請您盡快到場。”

他是瘋了嗎?

疑似自傷?

我的手輕微地顫抖起來,幾乎難以握住手機, 沈默了幾秒,食堂裏其他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十分遙遠,空曠的感覺在胸口蔓延開來,我勉強穩住聲音問:“……他現在怎麽樣?”

“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醫生說,“正在搶救。”

我盡可能保持著冷靜, 答應了醫生我會盡快到,然後掛斷了電話,飛快地站起身。

晏雲杉問我:“怎麽了?”

“對不起。”我對他說, “但是我又要失約了, 我現在要去醫院。”

“怎麽要去醫院?”晏雲杉皺眉, 抓住我的手腕, “陸緒,到底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剛才是醫院打來的電話嗎?誰出事了?”

“……”

我低著頭,看著大理石地磚毫無規律的花紋,告訴他:“洛棠自殺了。他的緊急聯系人是我。我現在要去醫院處理這件事?”

晏雲杉的臉色立刻變臭了,看他的表情,是即將吐出刻薄話語的樣子,但他還是忍了下去,低聲對我說:“我陪你去。你別擔心,我陪你去。”

我拿著手機,思考了片刻,還是撥了陳謹忱的電話,讓他送我去醫院。

去往醫院的路程並不遠,車子在早春寒涼的空氣中緩緩行駛,我側頭看著窗外,眼前的景色一如既往地寡淡。

冬季與春季之間的街景幾乎沒有任何美感可言。灰白的天色低壓著整座城市,像是一塊未揭開的布幕,將一切生機掩在身後。街道邊的樹木仍處在沈寂的狀態,枝丫裸露,幹瘦蜷曲,並沒有任何生機。

“……你說他,為什麽突然這麽做?”我說。

晏雲杉冷笑一聲,說:“幼稚。不負責任。愚蠢。”

我認為晏雲杉的評價有些太過刻薄,有些後悔向他提問,我希望洛棠能盡快脫離危險,快點醒來,從他本人那裏得到答案。

急診部的燈是冷白色的,毫無溫度地照亮整片空間,將每一寸空氣都顯得蒼白、清醒、而近乎刺眼。

消毒水、酒精、藥物、絕望、沈郁,所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還有腳步聲與壓抑的哭聲,我想不會有人喜歡普通醫院急診部。

走廊很長,腳步聲被拖得綿長又沈重。

護士確認我的身份,把我領到值班醫生辦公室。

醫生翻著手裏的病歷卡看我:“你是他緊急聯系人?”

我點頭。

“他傷得很重,右手腕有兩處深切口,靠近尺動脈,好在送醫及時,目前生命體征穩定,已經完成縫合和止血,正在 ICU 觀察。”

我沒有說話。

醫生頓了頓,補了一句:“他意識不清醒,情緒情況暫不明朗。”

“……他會醒嗎?我能看他一眼嗎?什麽時候能轉院?”

“目前來看,會。”醫生逐一回答我說,“但需要時間。等急救結束轉入特護病房後,你可以在病房外看他。轉院需要等病情穩定,大約24小時後。”

“那我什麽時候,能和他說話?”

“我們安排了心理科會診,今天夜裏他轉出icu病房之後,會對他的狀態進行評估,穩定的話這之後你可以和他對話。”

我點了點頭。

醫生看了我一眼,又說:“警方可能會聯系你。他家中留有物品,涉及非正常事件,需要配合簡單調查。”

“留有物品?”

“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等警察來了才知道。”醫生告訴我。

我簽了字,讓陳謹忱跟著醫生去辦其他的手續。

然後在急診部擁擠的長椅上找到了兩個位置,和晏雲杉坐下,荒廢時間等著下一步的到來。

晏雲杉大概和我一樣不太習慣普通醫院的擁擠,蹙著眉,但是很難得的沒有抱怨,伸手攬住我的肩,把我往他身上帶了帶。

說實話,我不是很需要依靠別人,不過我沒有拒絕他的好意,把頭擱在他的肩上,獲得了不算多也不會少的安慰。

半小時後,護士來找我,說派出所的民警到了,要我配合做一個簡要筆錄。

我跟著他們下樓,匆匆趕往派出所。

派出所裏的燈管有點閃,空氣裏是潮濕和舊木頭的氣味。

值班民警很年輕,戴著一副眼鏡,語氣不冷不熱地讓我填了份表格,又拿出筆錄紙。

“你和洛棠先生是什麽關系?”

“朋友。”我說。

“你們最近還有聯系嗎?”

我頓了一下:“有將近一個月沒有聯系了。”

“你知道他是否有抑郁、精神問題,或者自殘傾向?”

我下意識搖頭,卻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洛棠曾對我說過很多次的“你不愛我我會死掉的”,簡直像是一種詛咒。

我一直以為只是他的情緒勒索,卻沒有想到他真的會自殺。

現在呢?也是一種威脅嗎?偏激到使用自己的生命?

大多數情況下,我都不願意這樣去揣測別人,預設他人為自己放棄生命簡直像是一種自戀過頭的表現,這樣的想法幾乎讓我生理不適。

我誠實的說:“他有表達過,但是……我以為他在說氣話威脅我。”

民警點頭,繼續寫:“他家裏沒有留下任何遺書和文字信息,我們在客廳的畫架上發現一副剛完成的畫,是你。”

我抿著唇,沈默片刻,問:“我能看看嗎?”

很快的,我看到了他被裝在塑封袋裏的畫。

色調柔和,出奇地溫吞和謹慎,和他以往那些明艷濃烈的風格不一樣——像一個習慣高聲喧嘩的人,忽然學會了輕聲說話。

畫裏的人物占了整幅畫的大半,低頭笑著,抱著一只貓。

是我。毫無疑問是我。

即便只見過我一面的人也能看出來。

他把五官的位置、神態的起伏、肩膀下沈的角度,全都抓得準確。像是他畫的時候,我就坐在他面前,坐在光裏,一動不動地讓他看,作為他一個人的模特。

可是我沒有。我已經不在他身邊很久了。

畫面背景是玻璃窗,窗外是夏天的樹影,前景的桌子上擺著透明的玻璃花瓶,插著幾支白色的桔梗花。

他連花瓣的邊緣都描得很細,細得近乎虔誠。

我忽然意識到,這正是那幅他從畫室裏帶走的畫。那天他大吵大鬧,說很多狠話,耍賴撒潑讓我原諒他,要我和他覆合,但對這幅畫只字未提,我一度認為這只是他來找我的一個借口。

卻沒想到他真的把畫畫完了,畫的還是我。

喉嚨越發幹澀,我再次感受到從胃部到喉管的痙攣。

警察擡頭看我:“你知道他畫這幅畫的意思嗎?”

我搖頭。

我實在無法解讀出這幅畫的含義,而我現在更是缺乏理性思考的能力。

好在警察也沒追問什麽,合上筆記本說:“今天先這樣,有進一步需要我們會聯系你。”

我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街燈稀疏,雨剛剛開始落下來,不大,但很冷。晏雲杉走在我身邊,為我撐著傘,和我一起上車返回醫院。

再次回到醫院後,護士告訴我洛棠已經從急救轉入 ICU,現在允許短時間探視。

我換好衣服,戴上帽子,站在玻璃門外。

特護病房是潔凈到過分的純白色,他躺在病床上,臉色比枕頭更淡。雪白的床單,雪白的皮膚,雪白的紗布纏在手腕上,仿佛他天生就屬於那種純凈而無可接近的死亡。

透過氧氣面罩,我看見他往日總是粉潤如同花瓣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如同燃盡後褪了色的煙灰,半張著,微弱地開合,仿佛呼吸已然費盡力氣。長而卷的睫毛垂落,眼瞼下陷,顯得眼窩格外深。全身的血色都抽離了,他又瘦了,連顴骨都顯出過分脆弱的鋒利。

護士在給他輸液,一只慘白的手從白色的被子裏伸出,腕骨細瘦伶仃,稍用些力就能折斷。細長的針管刺入他的手背,皮膚下的青筋清晰可見,如若一條在雪下蜷縮的蛇。

殘酷的,傷痕累累的,剔透的,瀕臨毀滅的美麗。

掛好吊瓶,護士輕聲告訴我:“病人剛醒過一次,叫了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很不合時宜地,我想起了數月前,我剛變成omega的時候。洛棠搬出潤璽園,我查到他的新住址,去陰魂不散地糾纏他。

那天他穿著很可愛的睡衣,表情困倦又任性,張牙舞爪地指責我,向我抱怨陸鶴閑的真面目。一邊假裝不喜歡我,對我很兇,扔袖扣刁難我,一邊又讓我上樓,臨時標記我,幫我貼腺體貼。

我確定他幫我貼腺體貼的時候在偷笑。

臉頰飽滿而柔軟,陷在毛絨的衣帽裏,嘴唇紅潤得讓人欲吻,裝腔作勢的時候煞有介事,罵我的時候中氣十足。

我無法想象這竟然只是幾個月前的事。

此時此刻,我希望他能夠安全的,盡快的,醒來。

【作者有話說】

最後一個大劇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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