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2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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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第 82 章

◎除了我還有誰管你?◎

特護病房外的走廊安靜得像無聲電影, 儀器隱約的嘀嘀聲只會加劇寂靜。

燈光是恒定的冷白色,空氣裏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混著洗地時遺留的一點潮氣,像是時間在這裏變得濕潤又凝滯。長椅是鐵制的,表面有細小的凹陷。

我獨自坐著平覆了片刻情緒,打算等平靜一些再下去和其他人匯合,告知他們我的下一步打算。

手機再一次響了起來,打破了黏膩的寂靜。

是我哥。

我盯了來電顯示一會兒,鈍鈍地反應過來, 點了接聽。

“陸緒。”陸鶴閑很短促地叫我的名字,“你在市一院是嗎?”

“……嗯。”聽見他的聲音,我很快地知道了他想做什麽, “你不用過來,我晚點會回家, 事情都安排好了。”

陸鶴閑:“我已經在等電梯了。你在幾層。”

“你不用來。”我還想阻止他。

“我知道你肯定要等他醒來才會回家。”陸鶴閑打斷我,耐心地說, “我陪你等,我一個人在家等你不也是一樣嗎?”

“但是……”

“已經有很多人在陪你等了是不是?”陸鶴閑說完這句話還笑了一聲,分不清喜怒,“沒事的,我都見到了, 我哪裏敢和你生氣。”

他若無其事地繼續問我:“你在幾樓?還在特護病房嗎?吃晚飯了嗎?”

我沒什麽辦法拒絕陸鶴閑的關心,告訴他:“在六樓,你可以不上樓, 我準備吃飯了。”

陸鶴閑對我說“好”。

他沒有掛斷電話, 在醫院嘈雜的人聲背景中, 我仍然能夠聽見他的呼吸, 在令人心悸的安靜聲中,略微驅散一些陰霾。

大約三分鐘以後,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打開,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同時從聽筒和現實中傳來,我擡起頭,看見的不止陸鶴閑一個人。

不過他走在最前面。

電話掛斷,陸鶴閑在我面前蹲下,仰視我的同時捧住我的臉頰,叫我“寶寶”。

跟在他後面抱著胸的晏雲杉偏過頭“嗤”了一聲,低聲重覆“寶寶”,還翻了個白眼。

陸鶴閑置若罔聞,問我:“你打算等洛棠醒來再走是嗎?你打算給他轉院是嗎?”

我瞪了一眼晏雲杉,讓他別找事,然後對我哥說,“這裏的病房太吵了,他肯定住不慣。”

“你和他都分手了你還這樣照顧他?”陸鶴閑提出質疑。

“……畢竟他這樣和我有關系。”我解釋,“也不是什麽很難的事情。”

“行。”陸鶴閑尊重了我的決定,但還是說了一句,“真會給人惹麻煩。”

我知道他在說洛棠,沒在說我。

陸鶴閑抱了抱我,然後站起身,把我也拉起來,說:“走吧,先把你自己照顧好,你坐在這裏也不能讓他快點醒來。”

“我知道。”我反駁,“我又沒有不照顧我自己。”

在一邊聽著的晏雲杉冷笑一聲,插嘴說:“我要不要幫你拿面鏡子讓你看看你的臉色?這種隨隨便便拿生命威脅的人有什麽好擔心的?他要是知道你現在這麽擔心的樣子,說不好還要搞下一次。”

“你就不該再來看他,他憑什麽把你設成緊急聯系人,你和他有什麽關系?對他有什麽責任?要是真的想死,畫什麽畫?不就是覺得你會心軟。”

“愚蠢的,幼稚的,任性的行為。”

“晏雲杉。”我喝止他刻薄的攻擊。

“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但是洛棠到底為什麽這麽做還沒有人清楚,你不應該這樣草率地攻擊他。”

陸鶴閑卻難得地對晏雲杉表達了讚同:“他不該把你設為緊急聯系人。你對他沒有責任,不該由你為他操心。”

“……”

除了我還有誰能為他操心呢?和每一本小說中的小白花主角一樣,洛棠在劇情開始的時候無法得到家庭的支持。

他的父母在他大學時因為一場車禍去世,他沒有其他的近親,也沒有幾個親密的朋友,在過去的五年裏他生命的重心即是我,還有他所喜歡的藝術,無論真情還是假意,他所付出過的是真實的。

或許我無法接受與他繼續,但是在今天為他擔憂,將他轉院與我而言是微小的,真實的,我也會願意為他做的小事。

盡管他欺騙我,嘗試傷害我,我還是不希望他就這樣安靜地雕謝。

我沒有嘗試說服其他人,僅僅是說:“走吧。”

陳謹忱安排了人送餐到醫院食堂,選的明明都是我愛吃的菜,我卻有些食不知味。

不過出乎我的意料,今天的餐桌上意外的和諧,另外三個人都默契地沒有說話,我得以安靜地吃完晚飯。

我放下筷子的時候,晏雲杉終於忍不住似的開口:“我提前走的那天,後來你是不是和你助理走了。”

我沒有瞞他,回答說:“嗯。”

晏雲杉的眼睛瞪大了,沒有想到我回答地這麽快,也沒有想到我這麽坦然地就承認了,一時沒有說話,再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委屈:“我的禮物你是不是也給他了。”

處在焦慮和忙碌中半天的我頭很痛,不太想說話,也想任性地逃避解釋一次,所以選擇了沈默。

沒有得到我的回答,晏雲杉立刻把矛頭轉向了坐在他對面的陳謹忱:“把我的禮物還給我,助理先生。”

陳謹忱聞言擡起頭,很快地說:“我不知道有什麽禮物。”

“以為偷走了就是你的了嗎?”晏雲杉冷嗤一聲,“還給我。”

還嫌不夠亂似的,陸鶴閑也來插嘴,開口道:“什麽禮物,我怎麽不知道?陸緒,他們都有禮物嗎?”

我終於知道他們為什麽剛才保持沈默,現在才開始說話,越發頭暈腦脹,對晏雲杉說:“我中午不是補給你了嗎?價格是上次的禮物的好幾倍。”

“上次的禮物是什麽?”晏雲杉不肯放棄,“……能不能讓他還給我。明明是給我的。”

陸鶴閑也不肯罷休,非要我回答他:“寶寶,是只有我沒有禮物嗎?”

所以我上次是不是應該買三個一模一樣的樂高小狗?拼好以後一人分一個?這樣才算公平公正?

好崩潰。

好想逃。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地,護士給我打來電話,告訴我洛棠醒了,現在心理評估師正在對他的精神狀態進行評估,如果想要探視可以盡快,晚點要讓病人休息。

“病人的狀態還很消極,如果想要交談,要註意病人的精神狀態。”護士囑咐我。

今天我用了些辦法給洛棠安排了單人病房,擠出電梯,穿過住院部擁擠的走廊,我站在門口,透過門上狹窄的玻璃窗口向內看。

洛棠陷在枕頭和被子裏,長發披散,耷著眼皮,仍然是即將枯萎的模樣。

心理咨詢師坐在床邊,拿著本子,正在詢問他。

他的嘴唇微弱地開合,可以看出,給的回應很短很少。

忽然的,他擡起眼,目光直直與我對上。

剎那間的反應無法隱藏,他眼神裏的光像是被困在死寂的深水裏,同時流露出急迫與遲疑,渴望與絕望。

心理評估師仍然在詢問他,但洛棠不再回答,整個人可見地顫抖起來。

睫毛,嘴唇,放在外面的裹著紗布的左手,都在顫抖著,即將墜落一般。

片刻之後,他擡起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右手還算穩,受了傷的左手顫抖得更厲害,手指無力地蜷著,仍在盡力地覆蓋住自己。

——像是害怕我看清他。

察覺他的異樣,心理評估師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見我以後低聲問了洛棠什麽,洛棠遲遲沒有回答,她合上本子,站起身,打開門,但是沒有讓我進門,對我說:“您看到了吧,病人現在不適合見您。”

看見洛棠安然地醒來,我認為已經是今天的好消息,進一步交談遲一些也是可行的,他的心理狀態才是最重要的。

“好。”我說,“那轉院呢?明天早上可以安排嗎?”

心理評估師思考了片刻,說:“安靜的環境確實更適宜病人。”

“好。”我說,“那我等他狀態好一些再見他。”

我準備離開,病房裏忽然傳來了沙啞的聲音。

“陸緒……”

住院部是吵鬧的,人聲,儀器聲,腳步聲,各種聲音嘈雜地混合在一起,我仍然聽見了他堪稱微弱的聲音。

“不要走……你不要走。”

是洛棠在說話。

我停下了腳步。

心理評估師露出了有一些為難的表情,但還是讓我進了病房內。

我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一時不知從哪裏說起,洛棠也沈默著。

他仍然遮著臉,手背青筋明顯,骨骼突出,腕骨細的輕易就能折斷,只露出一雙眼睛,一雙有些暗淡的眼睛,看著我,專註到直勾勾的。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說:“你怎麽會來。”

“不是分手了嗎?”他說,“你不是不理我,不想見到我嗎?”

“你留了我作為你的緊急聯系人。”我回答他,“今天醫院聯系我來處理這件事。”

洛棠的聲音是沙啞的,音量是低微的,語氣確是歇斯底裏的。

“把我丟在這裏自生自滅不就好了,為什麽要救我?”

“為什麽要管我,讓我死了不是更好嗎?你反正不想看見我,覺得我是你的麻煩,我消失了不是更好嗎”

我無視了洛棠情緒化的表達,說:“我安排了明天早上給你轉院去我家的私人醫院,這裏條件不好,不利於你康覆。”

“讓我死了就好了。”洛棠說,“你幹什麽還管我?”

忙綠擔心一整天以後,得到的卻是這樣的態度,我的憐愛之心很快地被消磨殆盡,有些不耐地說:“除了我還有誰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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