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晏雲杉視角·上

關燈
33   晏雲杉視角·上

◎我沒有為你傷春悲秋不配有憾事◎

我討厭陸緒。

討厭他煩, 總是跟在我屁股後面,到哪裏都甩不開。

討厭他吵, 總愛對我說很多話,得不到回應也能一直說下去。

討厭他三心二意,討厭他喜新厭舊,討厭他裝模作樣。

討厭他言而無信,討厭他有始無終。

討厭他蠢,討厭他遲鈍,討厭他淺薄, 討厭他胳膊肘往外拐,討厭他對誰都一張笑臉……

我十四歲第一次認識陸緒。

初見的時候,我並不討厭他。

十四歲一個很普通也很無趣的午後, 我從畫室出去,打算找個安靜的角落消磨時間。

而後, 對未來一無所知的我和陸緒相遇了。

alpha蹲坐在墻角,校服淩亂, 沾著灰塵,額前的黑發是隨手向腦後捋的,露出清晰而完整的側臉,細看能看見顴骨處有一點泛青,一看就是剛打了一架。

他撐著頭, 斂目垂眸,濃眉擰起,薄唇緊抿, 唇角下拉, 半張臉隱在陰影中, 帶著隱隱的戾氣, 不過屈腿的姿態看起來很瀟灑。

從美學的角度來說,我認為他有一張可以作為我的模特的側臉。連臉上的淤青都很適合,鋒銳的面部線條配上一些傷疤,是一種很標準也很醒目的俊美,很容易讓人覺得具有攻擊性。

我並不知曉他的名字,也不想做無聊的事情,但十四歲的我不可避免地向往自由與瀟灑。

於是我向他走過去,擺出一貫高高在上的姿態,屈尊降貴向他施舍了我的主動開口:“好可憐,被欺負了?”

男生向我的方向看過來。

我如願以償在他臉上看到了很多人眼裏都出現過的驚艷。

而我也看清楚了他的眼睛,瞳仁異常得黑,眼尾微微向下,垂眸時的那種攻擊性消失得一幹二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朗而外顯的,很純粹的好看,眉宇間還帶著些許稚氣。

他的眼睛很容易讓人想到某種很忠誠很可靠的大型犬。我見過的大型犬在幼年時都擁有一雙這樣的眼睛,黑白分明,幹凈又純稚。

他呆楞地看了我幾秒,沒有刻意下拉的嘴角自然向上,仿佛在微笑,開口說:“啊……沒有。”

微笑的弧度擴大,我才看見他右臉那個淺淺的酒窩,不禁微微皺眉。

不太對稱,讓人心裏不舒服。

他接著說,帶著努力藏還是明顯的自豪:“他們打不過我,都跑了。”

“哦。”我對打架並不感興趣,直接問他,“你叫什麽?”

“我,咳,我叫陸緒。”他立刻回答,“不是那個陸續,是思緒的緒。”

見到陸緒之前,我曾聽人說起過他。陸家的私生子,不喜歡他的人很多。厭惡私生子在我們這個世界非常正常,不能折磨家裏那個,讓學校這個過得不好也算是一種慰藉。

對這樣的事情,又或者說對絕大部分事情,我都不會放在心上,無意記住無意幹涉,沒有必要,毫無意義。

我不做無意義的事。

但我說不上認識陸緒這件事到底算不算有意義。

不過毫無疑問,他帶來的影響如若颶風過境,摧枯拉朽式地改變了我的人生。

最初扇動的蝴蝶翅膀只是那個午後尚對未來一無所知的我遵從內心選擇走向他。

而後一切開始崩解再重構。

重構出一個既幸福,又更痛苦的新生。

十五歲的時候陸緒成為了我的同桌。

那時候他已經成為我的跟班中最積極的一個,我授予他同桌的位置,連帶著把幫我打水買飯的榮耀都交給他,得到榮耀的陸緒不再被那群無聊的人針對,臉上再也沒有帶過傷。

陸緒是一個很特別的人,他成為我的同桌以後我更常有這種感覺。

他上課的時候喜歡盯著窗外樹頂的那窩喜鵲看,但是手還能記筆記。

他的坐姿總是不太端正,坐久了就喜歡到處依靠,靠墻或是撐著頭靠在桌上,並不在乎形象,不過看起來總是很自在。

他喜歡看萌寵視頻,等待的空隙會看“松獅睡覺時被強行開機”“奶牛貓神經做法合集”“阿拉斯加幼崽因腿太短而在下臺階時摔倒”,絕大多數毫無意義。

他和學校後門的每一只流浪貓關系都很好,每一只都讓他摸,大概是因為陸緒總是隨身帶貓條勾引它們。

他還喜歡看我,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只是懶得戳穿。

因為相比以上的一切,他喜歡我這件事情實在是太容易察覺也太常見了。喜歡我的人很多,對這件事,我早就不感興趣。

我更感興趣的是,我發現這個世界上可能只有兩種人,沒有和陸緒深入接觸過的人和喜歡陸緒的人,畢竟連那時的我也不能例外。

他平等地向每個對他釋放善意的人回以微笑,我不認為有人能拒絕他的笑容,雖然他的酒窩並不對稱。

高中之後他有了很多朋友,我不需要他的時候,他常常會和朋友去打籃球,召喚同伴時總是一呼百應。

陸緒仍舊是我的同桌,但是座位周圍總是吵鬧。對此我不算很介懷,因為我清楚,我始終是他的世界中心,只需要輕輕咳嗽一聲,不管他在和誰說話,眼睛總會向我看過來,如我與他初見時的印象一致,忠誠可靠,而我是他的主人。

第一次真正產生危機感,是在高二上學期的家長會那天。

家長會結束之後,陸緒像是看見了後門有人在招呼他,急匆匆就跑了出去,神色期待又喜悅。

我忽然想起陸緒念叨了好幾天的事——“我哥同意來給我開家長會了”。

陸緒有一個哥哥,我一直知道,陸家那位陸鶴閑,以前見過幾次。更多的是通過陸緒的語言了解,他常常說起。陸鶴閑和陸緒長得確實有一些像,站在一起的時候下半張臉輪廓如出一轍,一看就是兄弟,但我認為更多的是不像。

陸緒身上有一些無法覆刻的特質,往後的人生中我再沒遇到過。

讓人想到雨過天晴時的草地,夏日的風吹動陽光,燕子落在檐間,世間的一切自由而遼闊,沒有邊界也沒有盡頭。

我坐在位置上,忍不住透過磨砂的窗玻璃,去看窗外一高一矮兩個站的很近的人影。

放學後的走廊上時有人經過,喧囂而熱鬧,但是陸緒雀躍又輕快的聲音還是不受控地向我耳朵裏鉆。

大多數都是毫無意義的廢話,夾雜著親昵的稱呼,譬如“陸鶴閑”,譬如“哥”,比叫我的名字的時候更親近更自在。

我看了看時間,站起身,從前門出去,向正在交談的兩人走過去。

陸緒靠在欄桿上,他哥很自然地攬著他的肩,乍一看只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兄弟。

但如果你和我一樣,見過陸鶴閑的眼神,見過他不自覺帶著獨占欲的姿態,你也會覺得他很惡心。

一瞬間我想到了陸緒說過的許多,譬如他哥對他過度的關心和管教。

我輕咳了一聲,陸緒立刻向我看過來,然後很傻也很高興的對陸鶴閑說:“哥,晏雲杉叫我了,我先走了啊。”

陸鶴閑向我看過來,眼神裏的厭惡和敵意無法掩飾,我也就此確定,他是披著人皮的畜生,覬覦著他的親弟弟。

而陸緒無知無覺。

他告別了他哥,向我大步走過來,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睛裏只能看到我一個人。

我領走了屬於我一個人的小狗。

就占著哥哥的身份又怎樣,陸鶴閑爭不過我,陸緒是我一個人的。寧願自己淋雨也要給我買傘;騎車跨越半個城市,只為了給我買我喜歡的蛋糕;每天早起,幫我去食堂打包早餐;周五放學後曠掉自習,吃火鍋的時候幫我涮……

所有這些,只屬於我一個人。

我常常想給陸緒打一個標志,又或是帶上項圈,告訴全世界他的主人是我,無論他對誰笑,無論他對誰搖尾巴,每一個被他的陽光和微笑照拂的人都應該知道,他不容覬覦,他是我的私有物。

只要我想,他就必須回到我身邊。

未來的某一天,陸緒會心甘情願地打上我的標記。我為他設想的是左手無名指上的一枚金屬圈,永遠的枷鎖和束縛,牢牢地將他捆在我身邊,任何人看到都會明白,他屬於我一個人。

認識陸緒以前,我只向往自由。

孑然一身出逃是我必然的未來。

認識陸緒後的某一天,我忽然意識到,他也是我向往的一部分。

我的未來必須有自由,也有陸緒。

十八歲的生日那天,我如願繼承了母族的信托和股份,長出羽翼的我迫不及待地告訴囚禁我的罪魁禍首,我不會服從他為我設計的未來,不管是職業或是婚姻,成為商品或是嫁給一個alpha。

從這一刻開始,我只要自由。

但晏虞顯然預料到了。

他提前收繳了我的所有證件和通訊設備,氣急敗壞地把我鎖在頂樓讓我想清楚,我本以為我的未來將會一片暗淡。

直到那天傍晚,我二次分化了。在十八歲的最後一天,我分化成了一個alpha。

自幼怨恨omega身份的我終於如願以償,深夜,alpha的體魄和力量讓我能夠從閣樓的窗臺爬出去,坐上母親安排好的飛機,孤身一人飛向萬裏之外。

我坐在飛機上,借了隨行人員的手機給陸緒發消息,讓他乖乖等我。

我等了很久很久,沒有等到他的回覆。

十年前的一切終結在那個漫長的夜晚。

我開始討厭陸緒。

討厭他不夠喜歡我。

最討厭他……不夠愛我。

如果可以,我想把不愛我的陸緒忘記。

或者握在手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