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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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 32 章

◎一枚戒指。◎

我平靜下來, 告訴他:“前十年怎麽辦,現在就怎麽辦。”

“前十年怎麽辦……”晏雲杉重覆, “你還在怪我,你還在怪我,是嗎?”

“你不明白,你一點也不明白。你什麽都不明白。你的十年比我輕松多了,陸緒。”

“做一些假裝深情的事情,然後光明正大地去喜歡別人,你怎麽不無情無義了?明明不要我了, 卻還要給我仁慈,你以為你這是溫柔嗎?你這樣做怎麽讓我甘心!”

他的顫抖從未停下,雙手勉力支撐住上身, 但還是搖搖欲墜的模樣。

我不太忍心再看他,垂下了眼。

陸鶴閑察覺了我的不適, 單手攬了攬我的肩,將我向他的身邊帶了帶, 對晏雲杉說:“你我都認識陸緒很多年,應該知道,他就是一個連路邊的流浪貓都要同情兩秒的人。你大可以放下你的不甘心,他從來沒有把流浪貓抱回家過。”

“……我倒也沒把他當流浪貓同情啊。”我反駁。

晏雲杉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彎下去,原本挺拔的姿態終於被某種情緒壓垮, 連帶著肩膀也一寸寸地低了下來。

他仍在強撐,但那種力道已不完整,身體某個維持平衡的支點已然在松動。

大概是因為持續地失血和疼痛, 他聲音飄忽起來, 我說的話他應該也沒聽清。

“可憐我……”他停頓了片刻, “那能不能……多可憐我一點。”

“陸緒, 真的很痛……陸緒。陸緒。陸緒。我看不清你了……”

帶刺的藤蔓越纏越緊,我深深地吸氣,緩慢地呼出,妄圖改善心口的滯澀。

別叫了,別叫了,別叫了,能不能放過我,能不能不要這樣。

你不應該是這樣的,不該在這麽多人面前脆弱地低下頭,拋卻所有傲慢和尊嚴,像每一個愛而不得的人一樣,不知所措,擺出一切,剖出肋骨,椎心泣血,渴求一點點垂憐。

沒有我的十年不是一樣過來了嗎?你真的需要我到這種程度,願意做到這樣嗎?

我不相信。

我不會因為可憐你就留下來,我做不到,我也不願意。

我偏過頭,仍舊無法閉目塞聽,只能聽到他繼續叫我的名字,尾音顫抖,低微地懇切地,求我可憐他。

我寧願他譏誚的看我,像我的報應到來的雨天傍晚一樣,略帶嘲諷,高高在上地諷刺我,眼裏含著冰冷的刀鋒,而非流淌的水液。

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我以後可能站不起來了。”晏雲杉的聲音一點一點輕下去,“陸緒,怎麽辦。”

陸鶴閑小聲對我說:“真不至於,骨頭我都避開了,我的槍法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伸手捂住我的耳朵:“別聽他賣慘了,我們直接走,不會讓你受傷的。”

我往陸鶴閑懷裏縮了縮,轉頭終於看向晏雲杉,與他對視。

晏雲杉輕微地蜷縮起來,右手插在衣服口袋裏,我知道他的口袋裏有什麽,大概是那只小狗玩具。

他墨色的眼睛折射出水光,不過若隱若現,暫時沒有落淚的跡象。

“夠了。”我在陸鶴閑的支撐下終於對晏雲杉說,“你如果擔心站不起來那就去處理傷口,我不是醫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我不想和你廢話了,現在我要和我哥回去,你可以攔我,我不會對你開槍,但是我哥會。”

晏雲杉的脊背終於塌了下去。

我沒有開槍,但他仍然在我面前坍塌。

他垂下頭,右手在口袋裏握得很緊很緊,睫羽投下深深的陰影,沒有任何血色的兩瓣唇動了動。

聲音太輕,海風一吹就像沙子一樣散了。

我想起許多年前讀過的童話,快樂王子失去所有金片和藍寶石的眼睛,唯一一顆鉛心也在這一刻碎成兩半。

於是扭過頭,不再看他。

陸鶴閑護著我,轉身向沙灘的飛機大步走去。

我安靜地跟著,兩方的槍口對峙著,卻沒有一個人扣動扳機。

陸鶴閑托著我的頭兩側,帶著我一直一直往前走。

海浪的聲音越來越近,別墅越來越遠,月光越來越暗淡,藍色的深海逐漸不可見,直至即將到來的離別與遠行。

臨到踏上踏板之前,我還是想回頭看一眼,卻被陸鶴閑強硬地制止了。

他用力地托了一把我的後腰,把我推上飛機,而後迅速鉆進來,關上了艙門。

並不寬敞的機艙裏,陸鶴閑蹲在我座位前狹小的空間了,兩條腿和我貼的很緊。

明亮的燈光照下,他的面容看起來更憔悴了。

見到陸鶴閑之前,我想過很多,想他來的遲一點,想我應該如何面對他,在我們之間的關系變得錯綜覆雜之後,我該說什麽,用什麽態度。

但當時隔數日,那張看了二十多年,每一寸我都熟悉的面容再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所有的惶惑不安與手足無措都消失了。

無論發生什麽,陸鶴閑都只是陸鶴閑而已。

他都只是我哥而已。

所以,又能怎麽樣呢?

陸鶴閑無言地註視著我,目光一寸一寸從我的臉開始掃描,仿佛找出任何一處差錯,我就會被他狠狠罵一頓,或者更嚴重,被抽一頓。

“哥……”我小聲對他說,“我沒事。”

陸鶴閑的手臂擡起來,我以為他要抽我,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而後卻被他抱住。

他的手收得很緊,骨頭都硌在一起,隱隱作痛。

我哥身上都是夜風和奔波的氣息,我擡起手,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搭住他的腰,緩慢地回抱了他。

“小緒。”陸鶴閑叫我,冰冷的止咬器抵在我的臉側。

“嗯。”

“……寶貝。”

“嗯,嗯,嗯。”我回應他。

得到我的回應後,陸鶴閑還是沒有松開手。他的右手一只按在我的後腦上,指尖緩緩穿插進發絲,輕柔地按揉著發梗。他的手心很溫暖,帶著微微的熱度。

我只能順從地保持這個姿勢,腦袋被他穩穩按進肩窩裏,側臉緊密貼合著他頸側溫熱的肌膚,甚至能夠感受到他並不平穩但是有力的脈搏跳動。

“你怎麽帶了止咬器?”我問他。

陸鶴閑告訴我:“情緒波動太大,易感期提前了,打了抑制劑。你別怕,帶止咬器只是以防萬一。”

他扯開我的衣領,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指尖貼上了我後頸的皮膚,緩慢地滑過,停在腺體處。

我知道他一定看見了,看見了另一個人留下的臨時標記。

我哥的呼吸變得不那麽平穩,他停頓片刻,說:“沒有永久標記,還算他像個alpha。”

他沒有再問我任何我失蹤期間發生的事情,像是沒有聞到我身上另一個人的信息素氣味,

“……以後別亂跑了。”他對我說,“別亂跑,不然我就只能也把你鎖起來了。”

“陸鶴閑。”我錘他一下,力道不重,“你別也發瘋。”

陸鶴閑:“我認真的。”

我沒和他爭執。我理解他。換做他突然消失十天,我再見到他估計也會放點不理智的狠話,按照陸鶴閑的脾氣,沒罵我已經很好了。

“好好好。”看在陸鶴閑真的很累的份上,也是理解易感期alpha的脆弱和敏感,我哄他,“以後我亂跑你就把我鎖家裏,行嗎?”

陸鶴閑沒再說什麽,大概是還算受用,但還是抱著我,沒有松手。

我掙紮著擡起一點頭,目光放空,看向機艙的窗外。

南太平洋無垠的海水中間,深綠的小島漸漸縮小,是一塊被命運遺棄的碎玉,被海浪吞沒,被夜色覆沒。

島上的燈光逐漸褪成幾點模糊的微光,仿佛沈入海底,最後一絲光明也被黑暗溫柔而殘酷地接管。

我不禁去想,晏雲杉怎麽樣了?還痛嗎?止血了嗎?傷到底在哪裏?

他真的很痛苦嗎?我到底不明白什麽?

我想他碎裂的鉛心,想他暗淡的眼睛,想他慘白的面容,想他狼狽的姿態,想他始終緊握的右手,想我沒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想到無所可想,我才敢去想以前。

觸碰到屹立在我記憶中的神像時,我的心再一次被荊棘纏繞,近乎鮮血淋漓。

因為我目擊了它的驟然坍塌。

“好痛”、“怎麽辦”、“可憐我”……

所有話語在我的腦海中盤桓不休,最後逐漸定格為一聲一聲的呼喚——

“陸緒”、“陸緒”、“陸緒”……

我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身體被某種情緒用力地扯住了,繃緊,又細微地發著抖。

陸鶴閑察覺到我的不安,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落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動作不快,掌心的力道很輕,像是在順毛。他什麽也沒問,只是安靜地陪著我,掌心隨著我的呼吸起伏,耐心地來回移動。

過了很久,直到我平靜下來,陸鶴閑終於放開我,把我按在座位上,表情嚴肅。

溫情的重逢時刻告一段落,他大概要開始盤問我了。

我惴惴不安,把手揣進外套口袋裏。

出乎意料的是,晏雲杉給我披的外套口袋裏,有什麽東西硌到了我的手。

我下意識用右手去試探,指尖碰到一個金屬圈,被我的體溫漸漸溫熱,表面並不完全光滑,摸上去有些起伏,像是鑲了什麽細碎的紋路或嵌飾。

金屬圈不大,分量卻不輕,靜靜地躺著,堅硬,沈默。

我用指腹輕輕摩挲它的邊緣,一圈一圈地滑過去,遲疑著,確認了它的形狀和表面的起伏,心裏隱隱升起一個猜測。

這大概是——

一枚戒指。

【作者有話說】

明天雙更,是晏雲杉視角的兩章,應該能解釋大家的不少困惑呢……

寶寶們我已經把存稿箱塞到6.1了[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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