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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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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 31 章

◎擺出引頸受戮的姿態。◎

我低頭與他對視, 晏雲杉的脊背挺地仍舊很直,哪怕此刻跪在地上, 也不允許自己失去體面和風度。

若不是那雙握得過緊的手——指節發白,青筋繃起,幾乎浮出皮膚——我幾乎要懷疑他真的感覺不到疼。

我不知道我哥那槍到底打在哪裏,晏雲杉的長褲是純黑色,血液滲出的痕跡並不明顯,只有膝下那一小片顏色比周圍更深些,若不細看, 幾乎無法察覺。

小腿雖說不是要害,但是不快點止血還是會有危險,我是想報覆, 但沒想他送命或者殘疾。

“快啊——”晏雲杉催促我,“算賬啊, 報覆啊,你哥開槍算什麽, 不應該你自己來嗎?”

“讓我走吧,然後快點處理你的傷口。”我對晏雲杉說,“我不想看見你殘疾。”

“別再對我用你的爛好心了,陸緒!”晏雲杉提高了聲音,對平日總是冷峻寡言的他來說, 幾乎像是在歇斯底裏,拋卻所有風度和尊嚴,宣洩所有的情緒。

“我不需要!你要怎麽樣才能回來?一直和我在一起不好嗎?這段時間你不開心嗎?我到底該怎麽做?我還能怎麽做?”

“不哄我, 不對我笑就算了, 你還說見你要預約, 給我的禮物隨手就送走, 寧願待在游戲房也不願意和我說話、不願意面對我,剛才甚至對我動手。”

“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為什麽還管我死活?我不會讓你走的,你不是不愛我了嗎?那你就把槍拿起來,現在就殺了我,那就沒有人會攔你了!”

他的目光釘在我臉上,幾乎將我刺傷,倔強地凝視,每一個眼神都在告訴我他絕不要放手。

這一刻的晏雲杉忽然讓我想到年幼的孩子,死死抓住櫥窗裏喜歡卻無法購買的玩具。

無能為力,無法留住,只能蠻不講理地哭鬧耍賴,妄圖得到憐憫的天賜。

而我就是無情的家長,對他很無奈地說:“別鬧了。”

我無視陸鶴閑的輕拽,擡手拂開他的手指,蹲下身去,拾起地上的手槍。動作熟練地上膛後,我單手舉槍,槍口穩穩對準晏雲杉的左胸——正中心臟的位置。

晏雲杉仍然在註視我,夜色中的眼眸濃稠如墨,面色卻慘白如紙。

他的神色恢覆了沈靜冷肅,從眉眼到唇線都維持著一貫的冷靜和自持,仿佛無懈可擊。

但我註意到他的全身都在輕微地顫抖著,表面淡然無波,實則輕輕一碰就會坍塌毀滅。

“我不愛你,也不喜歡你了,晏雲杉。”我告訴他,“我本來的請求只是你不要討厭我,因為雖然我不再愛你,但你仍然構成我前半生的重要組成部分,我承認分割你占據的部分對我來說並不容易。”

“我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並不想傷害你,某些瞬間也真心希望你過得更好,這並不是因為我爛好心,你不用這麽覺得。”

“我也並不希望你變成這樣,這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也覺得很陌生,你不應該是這樣的,我記憶中的你從來不是這樣的。”

晏雲杉僵硬地扯扯嘴角,說:“……你記憶中的我。你想我變回那樣嗎?不就是重新留長發,穿以前那種衣服嗎?當然可以,如果你想要,我可以——”

“你不用這麽做。”我打斷他,“沒有意義了,不管你做什麽,我的答案都是,我要走。”

“不用我這麽做,沒有意義了。因為你喜歡上別人了,是嗎?但是你以為你喜歡的洛棠就是什麽純潔善良的好東西嗎?”晏雲杉冷笑,“是他主動來接近我,說你對他多麽不好,他輕視你,怨恨你,覺得你惡心。對了,他還說,他只是想你痛苦而已。你還要喜歡他嗎?他就比我更好?”

這些天刻意回避的話題與思考被提到明面,我慢慢吐出一口氣:“那也和你沒有關系。晏雲杉,現在我只是想離開這裏,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你說的這些都不會影響我的決定。”

“……你就這麽想和我撇清關系。”晏雲杉喃喃,“我還能怎麽做呢?”

“陸緒,你說過你會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你明明說過的,你還說過你會一直對我好,這些話為什麽都不做數了呢?”

“……你怎麽能對我這麽壞,這麽殘忍呢?”

“你呢?你一直對小緒好了嗎?你想過一直和他在一起嗎?”陸鶴閑忽然插話,“晏雲杉,你一向只在乎你自己的感受,要小緒圍著你轉,他現在只是不把你當成世界中心了,怎麽就對你壞了?”

“陸鶴閑,你有什麽資格指責我?繼續耍你的陰招好了。你和我有什麽不同?陸緒對我壞,也不見得就會對你好。”晏雲杉嗆他。

“我和你當然不同。”陸鶴閑徐徐敘述,“陸緒對我的好,我成倍還他,陸緒對我的壞,我照單全收。無論殘忍還是無理,全都接受,不會像你一樣怨聲載道。被眷顧過又不懂珍惜的人就不要埋怨失去特別的待遇。”

晏雲杉和陸鶴閑一吵架我的太陽穴就突突地跳,感覺大腦即將炸開。什麽好什麽壞的?我對誰壞了?我怎麽殘忍無理了?怎麽這兩個人說的好像我是個渣男一樣?

好吧,差點忘了,我還真是。

我有點煩躁地打斷他們:“你們兩個別吵了行嗎?什麽壞不壞的,我就壞,怎麽了?晏雲杉,現在讓我走,不然我這個對你又壞又殘忍的人真的會開槍。”

晏雲杉目光沈沈,仿若一潭死水,他張張嘴,擠出聲音,說:“……那你就開槍。”

沒有躲閃,沒有退縮,他仍然執拗地逼迫著我,擺出引頸受戮的姿態,非要我做出一個非死即傷的,非自願決定。

槍口對準的左胸黑色襯衣下方,那裏盤踞著一朵黑白的玫瑰。我知道無論是用手還是唇觸碰,都能感受到下方心臟的搏動,我所感知到的時刻,跳動頻率總是不規律也不平靜。

此時此刻,在每一次觸碰中纏繞到我身上的,玫瑰那帶著細密小刺的莖葉棘叢,不再蟄伏,開始迅速生長,蔓延到我的心臟,纏繞,收緊,帶來密密麻麻窒息的痛楚。

夜晚的光線來自不遠處的飛機慘白而堅硬的照燈,還有可以忽略不計的月光。

晏雲杉的輪廓這樣的光線中呈現出冷硬的明暗關系,眉骨和鼻梁的陰影最深,削得清臒,近乎脆弱。

他沒有任何血色的面龐在光下顯得不真實,像未經打磨的大理石,冷白、靜默,紋理裏藏著尚未崩裂的裂縫。

只要我扣下這一槍,他就會碎掉,是一尊終於支撐不住的雕像,連帶著表面所有瑰麗的輪廓一同粉碎,再無法還原。

毫無疑問,他會粉身碎骨。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地顫抖,腦海中他的兩種形象交替閃現。

美的,純潔的,鮮亮的;冷的,肅穆的,黑白的;揚著下巴,永遠俯視的;歇斯底裏,倔強懇切的。

冷漠的。譏誚的。微笑的。哭泣的。

最後定格在我眼前,眼前這尊跪倒的,即將碎裂,隨時會坍塌的,脆弱的——

我的初戀。

我曾叩問上蒼,我和他是否會有一個結果。

得到的答案是一句一聽就知道是騙錢的:“緣起即滅,緣生已空。”

如今看來,雖說聽起來不過是一句泛泛之談,倒也算是準確。

十年前我未能求得,陰差陽錯擦肩而過。

十年後他向我強求,我又能給他什麽?

這世事變化太急太快。

純粹的,許下荒謬諾言的陸緒永永遠遠留在十八歲的春天,連同他渴求數年仍無法摘得的,尖刺包裹中的玫瑰。

如今他幾近枯萎,幾近雕零。

我不希望他粉碎,也不希望他墜落,不希望他這樣狼狽不堪的跪坐在地上,歇斯底裏地懇求,懇求我回到過去,回到他身邊。

在他向我懇求憐憫的天賜的時候,我有一瞬間在想。

答應吧,答應吧,答應吧。

無論他在渴求什麽。

只要能讓他重新變回那個,站在人群之中熠熠生光的,擁有大海和藍寶石一樣的眼睛的,永遠高傲俯視的,無需低頭無需擔心墜落的,我所加冕的王子殿下。

但我沒有辦法。

我無能為力,無可奈何,無法給出他想要的東西。

食指微微內扣。

“陸緒。”晏雲杉牙關緊咬,一個字一個字向外吐,“除非我死了。否則我永遠不會放過你。”

“要擺脫我,你就在這裏殺了我吧。我給你這個機會。”

為什麽一定要逼我?

屏住呼吸,我在細微的顫抖中,扣動了扳機。

槍聲再次響起。

晏雲杉應聲閉上了眼。

片刻之後,他不可置信地睜開眼,緩慢地眨了眨。

我氣得不行,轉身把槍扔到陳謹忱懷裏,讓他收繳好晏雲杉的武器,而後對晏雲杉很大聲地斥責:“你真以為我會對你開槍?晏雲杉你這個白癡。你覺得我就那麽無情無義嗎?你就這麽想我?我真要生氣了。”

“我……”晏雲杉短暫地失語。

“好了好了,我不要演槍戰片了。”我環視了周圍的人群,深吸一口氣,“晏雲杉,你現在讓我走,以後我見到你還能點頭打個招呼,要是出了什麽流血事故,我們就算結仇了,再見面也尷尬。”

我懇切地註視他:“我不想對你開槍,也不想傷害你,怎麽樣都不想,這個答案你還滿意嗎?”

“你不要逼我了,好嗎?你不要逼我了,不要逼我討厭你。”

我很用力也很明確地重覆提出我的要求:“你不要逼我了。”

晏雲杉的回應很輕,大概是他也在由衷地痛苦與困惑著:“我不逼你的話,我又能怎麽辦呢?”

“陸緒,我怎麽辦呢?”

【作者有話說】

有人要碎了,好愛看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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