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
關燈
小
中
大
荒草
八月的雨來得突然，夏檸和江時剛走出校門，就被淋了個措手不及。
豆大的雨點砸在柏油路上，濺起細密的水花，打濕了夏檸的褲腳。
江時撐開傘，往夏檸那邊傾斜，“送你回去？”
夏檸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走。”
他其實不太想回家。
上周他爸又喝多了，砸了他現居家半個客廳，最後是一個女孩打電話給她他報的警。警察來的時候，他爸還在罵罵咧咧，說他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夏檸站在玄關，看著警察把人帶走，心裏空蕩蕩的，既沒覺得解氣，也沒覺得難過。
他只是有點累。
江時察覺到他的情緒，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腕，“在想家裏的事？”
夏檸“嗯”了一聲，沒多說。
江時也沒追問，只是把傘又往他那邊偏了偏，“那去我家？”
夏檸側頭看他，“你媽今天不是在家？”
“在就在唄，”江時語氣輕松，“她又不會吃了你。”
夏檸笑了一下，沒接話。
其實他們倆的事，江時媽媽早就知道了。
——上個月，夏檸去江時家覆習，兩人在書房裏做題，江時媽媽推門進來送水果，正好撞見江時湊過去親他。
當時空氣凝固了三秒。
夏檸整個人僵住，腦子裏瘋狂閃過“完了”“要死了”“現在跳窗還來得及嗎”等一系列念頭，結果江時媽媽只是把果盤放下，輕飄飄說了句“專心學習”，就關門出去了。
後來江時說，他媽早猜到了，只是一直沒點破。
“你媽……真的不介意？”夏檸還是忍不住問。
江時笑了一聲，“她只介意我能不能考上好大學。”
雨越下越大，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傘不算大，夏檸的肩膀還是濕了一小塊。江時瞥見，幹脆伸手攬住他，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夏檸沒躲，反而往他懷裏靠了靠。
“夏檸。”江時突然叫他。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江時的聲音混在雨聲裏，有些模糊，“你爸的事影響到你，或者家裏給你壓力……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夏檸腳步一頓。
江時沒看他，只是繼續說：“我家客房一直空著。”
夏檸喉結滾了滾，半晌才低聲道：“……知道了。”
雨幕裏，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被路燈拉得很長。
雨越下越大，砸在傘面上的聲音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夏檸站在家門口的臺階上，手指懸在門鈴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江時站在他身後半步，傘面微微前傾，替他擋去斜飛的雨絲。
“要不……改天再說？”江時低聲問。
夏檸搖搖頭，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門開得很快。
齊若嵐站在玄關處，目光從夏檸濕透的肩膀移到兩人緊握的手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媽……”夏檸剛開口。
“進來。”齊若嵐轉身就往裏走，聲音冷得像冰，“你一個人。”
客廳裏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
夏檸站在茶幾前，水珠從發梢滴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連雨滴都在笑話他。
“解釋。”齊若嵐坐在沙發上，雙手緊握成拳。
夏檸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就是您看到的那樣。”
“哪樣？”齊若嵐猛地站起來，“你和媽媽朋友的兒子……你們……”
“我們在交往。”夏檸擡起頭，“三個月了。”
齊若嵐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踉蹌著後退半步：“你瘋了嗎？你知道這是什麽性質嗎？”
“我喜歡他。”夏檸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就像您喜歡爸爸那樣。”
“別拿你爸說事！”齊若嵐突然抓起茶幾上的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濺，“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家還不夠亂？你爸剛進去，你就……”
“這跟他沒關系！”夏檸提高了聲音，“就算沒有他的事，我也還是會喜歡江時！”
齊若嵐的胸口劇烈起伏：“你才多大？你知道什麽是喜歡？你這是……”
“我知道。”夏檸打斷她，“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我知道別人會怎麽看。但我就是喜歡他。”
“啪！”
一記耳光重重落在夏檸臉上。
他的頭偏向一側，臉頰火辣辣地疼。
齊若嵐的手在發抖：“你……你給我回房間好好反省！從明天開始，不準再見那個江時！”
夏檸慢慢轉回頭，舌尖抵了抵發麻的腮幫：“如果我說不呢？”
“那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楞住了。
夏檸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碎裂開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轉身就往門口走。
“你去哪？”齊若嵐的聲音突然慌了。
“如您所願。”夏檸頭也不回地拉開大門，“我不當您兒子了。”
“你今天要是出去了就別再回來了！”
夏檸走了很遠，雨水順著傘骨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江時一直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旁，手臂微微收緊，將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她知道了？”江時低聲問。
夏檸扯了扯嘴角，“嗯，大概是猜到了。”
他其實沒想這麽早攤牌的。
可齊若嵐太敏銳了——從他頻繁提起“江時”這個名字，從他手機裏存著的合照，從他最近總是不自覺地笑……她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只是她一直沒問，夏檸也就一直沒說。
直到今晚。
“你要回去嗎？”江時問。
夏檸搖頭，把手機塞回口袋，“不回去。”
江時沒多說什麽，只是輕輕捏了捏他的後頸，像是無聲的安撫。
兩人上樓，江時家亮著暖黃的燈光。
江時媽媽正在客廳看電視，見他們渾身濕漉漉地進門，立刻起身去拿毛巾。
“怎麽淋成這樣？”她皺著眉，把毛巾遞給夏檸，“快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夏檸低聲道謝，接過毛巾時，指尖有些發抖。
江時媽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時，突然問：“吵架了？”
江時搖頭，“沒有。”
“那怎麽回事？”她指了指夏檸的手機，“從進門開始，它震第三次了。”
夏檸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機一直在口袋裏震動。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未接來電：媽媽（7）。
他抿了抿唇，直接按了關機。
江時媽媽挑了挑眉，沒再多問，只是轉身往廚房走，“我去煮點姜湯，你們倆先把濕衣服換了。”
夏檸站在原地，盯著黑下去的屏幕，喉嚨發緊。
江時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先去洗澡？”
夏檸點點頭，進了浴室。
熱水沖下來的瞬間，他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的。
是後知後覺的窒息感。
——齊若嵐的那句“你今天要是出去了就別回來了”，像是一把刀，硬生生把他和那個家割裂開來。
他靠在瓷磚墻上，熱水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什麽。
門外，江時的聲音隔著水霧傳來：“夏檸？”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門外沈默了一會兒，隨後，江時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在外面等你。”
夏檸閉了閉眼，胸口那股悶痛終於緩了一些。
他擦幹身體，換上江時放在門口的幹凈衣服——一件寬松的T恤和運動褲，帶著淡淡的洗衣液香氣，是江時常穿的那款。
走出浴室時，江時正靠在墻邊等他，手裏端著杯熱姜湯。
“喝了。”他遞過來，“預防感冒。”
夏檸接過，溫熱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他低頭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沖得他眼眶發熱。
江時媽媽已經回房間了，客廳裏只剩他們兩個人。電視裏放著晚間新聞，聲音調得很低，像是某種白噪音。
夏檸坐在沙發上，盯著杯子裏晃動的姜湯，突然開口：“……我是不是太沖動了？”
江時在他身邊坐下，肩膀挨著他的肩膀，“沒有。”
“可她是我媽。”夏檸聲音很低，“我……”
“夏檸。”江時打斷他，轉頭看過來，“你沒錯。”
他的眼神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喜歡誰，和誰在一起，是你的自由。”江時說，“沒有人能逼你放棄，哪怕是父母，甚至是我。”
夏檸攥緊了杯子。
“可是……”
“沒有可是。”江時伸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你不需要為別人的偏見負責。”
夏檸沈默了很久，最後很輕地點了點頭。
在江時家的客房睡了一晚後，第二天早晨他趁著江時出去買早餐的間隙拿起自己的書包，打電話給陳婧說自己退學了。
“夏檸，讀的好好的為什麽突然退學了？”
“陳老師您就當我轉學了吧，星期一我不來了。”
“跟你媽媽商量了嗎？”
“不用跟她說了，我自願退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八月的雨來得突然，夏檸和江時剛走出校門，就被淋了個措手不及。
豆大的雨點砸在柏油路上，濺起細密的水花，打濕了夏檸的褲腳。
江時撐開傘，往夏檸那邊傾斜，“送你回去？”
夏檸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走。”
他其實不太想回家。
上周他爸又喝多了，砸了他現居家半個客廳，最後是一個女孩打電話給她他報的警。警察來的時候，他爸還在罵罵咧咧，說他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夏檸站在玄關，看著警察把人帶走，心裏空蕩蕩的，既沒覺得解氣，也沒覺得難過。
他只是有點累。
江時察覺到他的情緒，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腕，“在想家裏的事？”
夏檸“嗯”了一聲，沒多說。
江時也沒追問，只是把傘又往他那邊偏了偏，“那去我家？”
夏檸側頭看他，“你媽今天不是在家？”
“在就在唄，”江時語氣輕松，“她又不會吃了你。”
夏檸笑了一下，沒接話。
其實他們倆的事，江時媽媽早就知道了。
——上個月，夏檸去江時家覆習，兩人在書房裏做題，江時媽媽推門進來送水果，正好撞見江時湊過去親他。
當時空氣凝固了三秒。
夏檸整個人僵住，腦子裏瘋狂閃過“完了”“要死了”“現在跳窗還來得及嗎”等一系列念頭，結果江時媽媽只是把果盤放下，輕飄飄說了句“專心學習”，就關門出去了。
後來江時說，他媽早猜到了，只是一直沒點破。
“你媽……真的不介意？”夏檸還是忍不住問。
江時笑了一聲，“她只介意我能不能考上好大學。”
雨越下越大，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傘不算大，夏檸的肩膀還是濕了一小塊。江時瞥見，幹脆伸手攬住他，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夏檸沒躲，反而往他懷裏靠了靠。
“夏檸。”江時突然叫他。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江時的聲音混在雨聲裏，有些模糊，“你爸的事影響到你，或者家裏給你壓力……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夏檸腳步一頓。
江時沒看他，只是繼續說：“我家客房一直空著。”
夏檸喉結滾了滾，半晌才低聲道：“……知道了。”
雨幕裏，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被路燈拉得很長。
雨越下越大，砸在傘面上的聲音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夏檸站在家門口的臺階上，手指懸在門鈴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江時站在他身後半步，傘面微微前傾，替他擋去斜飛的雨絲。
“要不……改天再說？”江時低聲問。
夏檸搖搖頭，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門開得很快。
齊若嵐站在玄關處，目光從夏檸濕透的肩膀移到兩人緊握的手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媽……”夏檸剛開口。
“進來。”齊若嵐轉身就往裏走，聲音冷得像冰，“你一個人。”
客廳裏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
夏檸站在茶幾前，水珠從發梢滴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連雨滴都在笑話他。
“解釋。”齊若嵐坐在沙發上，雙手緊握成拳。
夏檸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就是您看到的那樣。”
“哪樣？”齊若嵐猛地站起來，“你和媽媽朋友的兒子……你們……”
“我們在交往。”夏檸擡起頭，“三個月了。”
齊若嵐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踉蹌著後退半步：“你瘋了嗎？你知道這是什麽性質嗎？”
“我喜歡他。”夏檸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就像您喜歡爸爸那樣。”
“別拿你爸說事！”齊若嵐突然抓起茶幾上的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濺，“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家還不夠亂？你爸剛進去，你就……”
“這跟他沒關系！”夏檸提高了聲音，“就算沒有他的事，我也還是會喜歡江時！”
齊若嵐的胸口劇烈起伏：“你才多大？你知道什麽是喜歡？你這是……”
“我知道。”夏檸打斷她，“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我知道別人會怎麽看。但我就是喜歡他。”
“啪！”
一記耳光重重落在夏檸臉上。
他的頭偏向一側，臉頰火辣辣地疼。
齊若嵐的手在發抖：“你……你給我回房間好好反省！從明天開始，不準再見那個江時！”
夏檸慢慢轉回頭，舌尖抵了抵發麻的腮幫：“如果我說不呢？”
“那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楞住了。
夏檸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碎裂開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轉身就往門口走。
“你去哪？”齊若嵐的聲音突然慌了。
“如您所願。”夏檸頭也不回地拉開大門，“我不當您兒子了。”
“你今天要是出去了就別再回來了！”
夏檸走了很遠，雨水順著傘骨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江時一直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旁，手臂微微收緊，將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她知道了？”江時低聲問。
夏檸扯了扯嘴角，“嗯，大概是猜到了。”
他其實沒想這麽早攤牌的。
可齊若嵐太敏銳了——從他頻繁提起“江時”這個名字，從他手機裏存著的合照，從他最近總是不自覺地笑……她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只是她一直沒問，夏檸也就一直沒說。
直到今晚。
“你要回去嗎？”江時問。
夏檸搖頭，把手機塞回口袋，“不回去。”
江時沒多說什麽，只是輕輕捏了捏他的後頸，像是無聲的安撫。
兩人上樓，江時家亮著暖黃的燈光。
江時媽媽正在客廳看電視，見他們渾身濕漉漉地進門，立刻起身去拿毛巾。
“怎麽淋成這樣？”她皺著眉，把毛巾遞給夏檸，“快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夏檸低聲道謝，接過毛巾時，指尖有些發抖。
江時媽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時，突然問：“吵架了？”
江時搖頭，“沒有。”
“那怎麽回事？”她指了指夏檸的手機，“從進門開始，它震第三次了。”
夏檸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機一直在口袋裏震動。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未接來電：媽媽（7）。
他抿了抿唇，直接按了關機。
江時媽媽挑了挑眉，沒再多問，只是轉身往廚房走，“我去煮點姜湯，你們倆先把濕衣服換了。”
夏檸站在原地，盯著黑下去的屏幕，喉嚨發緊。
江時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先去洗澡？”
夏檸點點頭，進了浴室。
熱水沖下來的瞬間，他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的。
是後知後覺的窒息感。
——齊若嵐的那句“你今天要是出去了就別回來了”，像是一把刀，硬生生把他和那個家割裂開來。
他靠在瓷磚墻上，熱水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什麽。
門外，江時的聲音隔著水霧傳來：“夏檸？”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門外沈默了一會兒，隨後，江時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在外面等你。”
夏檸閉了閉眼，胸口那股悶痛終於緩了一些。
他擦幹身體，換上江時放在門口的幹凈衣服——一件寬松的T恤和運動褲，帶著淡淡的洗衣液香氣，是江時常穿的那款。
走出浴室時，江時正靠在墻邊等他，手裏端著杯熱姜湯。
“喝了。”他遞過來，“預防感冒。”
夏檸接過，溫熱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他低頭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沖得他眼眶發熱。
江時媽媽已經回房間了，客廳裏只剩他們兩個人。電視裏放著晚間新聞，聲音調得很低，像是某種白噪音。
夏檸坐在沙發上，盯著杯子裏晃動的姜湯，突然開口：“……我是不是太沖動了？”
江時在他身邊坐下，肩膀挨著他的肩膀，“沒有。”
“可她是我媽。”夏檸聲音很低，“我……”
“夏檸。”江時打斷他，轉頭看過來，“你沒錯。”
他的眼神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喜歡誰，和誰在一起，是你的自由。”江時說，“沒有人能逼你放棄，哪怕是父母，甚至是我。”
夏檸攥緊了杯子。
“可是……”
“沒有可是。”江時伸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你不需要為別人的偏見負責。”
夏檸沈默了很久，最後很輕地點了點頭。
在江時家的客房睡了一晚後，第二天早晨他趁著江時出去買早餐的間隙拿起自己的書包，打電話給陳婧說自己退學了。
“夏檸，讀的好好的為什麽突然退學了？”
“陳老師您就當我轉學了吧，星期一我不來了。”
“跟你媽媽商量了嗎？”
“不用跟她說了，我自願退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