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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理想 程心扶著額頭從床上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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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理想 程心扶著額頭從床上坐起……

程心扶著額頭從床上坐起, 棉被滑落露出裏面玫紅色的蕾絲邊圓領內衣。

耿雲野端著搪瓷缸推門進來,“醒了?”他目光掃過她亂蓬蓬的頭發,嘴角噙著笑。

程心盯著杯子出神, 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我喝醉沒出醜吧?”她記得自己酒量不錯, 一覺醒來把喝醉後的事忘得一幹二凈, 尷尬到不敢跟耿雲野對視。

耿雲野在床沿坐下, 把水湊近她唇邊,“沒,就是抱著我不撒手。”他故意拖長尾音,看她猛地擡頭,又立刻軟下語氣, “自家釀的酒度數大, 我喝完也頭暈,你喝點蜂蜜水緩緩。”

程心這才放下心, 小口喝完了溫熱的蜂蜜水。剛把搪瓷缸放在床頭櫃,就聽見大門外傳來虎娃的大嗓門。

“表叔,表嬸!我們來拜年啦!”

程心連忙套上棉襖,扣子都沒系好就跑去開門。幾個孩子在檐下擠來擠去,虎娃舉著油紙包的糖糕, 棉帽上的絨球跟著動作晃來晃去, 臉蛋凍得發皴:“嬸嬸, 我娘說糖糕要趁熱吃!”

“凍壞了吧?快進屋烤火!”程心笑著接過糖糕, 油紙還帶著餘溫。

小家夥們圍著火爐坐成圈,凍紅的小手貼近火爐。

程心從五鬥櫃抱出鐵皮盒, 板凳伸著腦袋瞅,短寸頭發下耳朵凍得通紅:“表嬸,有桃酥嗎?”亮晶晶的眼睛像兩顆黑葡萄。

“有。”程心把芝麻糖分給他們。

虎娃接糖時手滑, 糖塊掉在青磚上,他立刻蹲身撿起來對著陽光吹了吹:“不幹不凈,吃了沒病!”說完迫不及待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像小倉鼠。

她又拆了一包桃酥分給他們,看著小孩們吃得滿臉殘渣,碎屑沾在嘴角和棉襖上。程心從兜裏掏出帕子,挨個給他們擦臉:“慢點吃,別噎著。”指尖觸到板凳冰涼的臉頰,他癢得縮脖子,惹得虎娃哈哈大笑。

發紅包時,虎娃舉著一毛錢紙幣蹦跳著喊:“祝表叔表嬸年年有魚!”

板凳迫不及待跟著大喊,聲音都破了音:“祝表叔表嬸頓頓吃紅燒肉,天天吃桃酥!”

丫丫躲在板凳身後,怯聲怯氣地探出頭:“祝表叔表嬸身體健康,早日生個弟弟。”說完迅速縮回去,辮子上的紅頭繩跟著晃動。

程心發完紅包挨個摸摸頭捏捏臉,笑著目送他們跑遠的背影,看他們在雪地上踩出歪歪扭扭的腳印。零錢盒裏的毛票少了大半,她轉身時正撞見耿雲野往她手裏塞了個紅包,油紙包得方方正正:“這是給你的。”

程心打開自己的紅包,足足有二十塊錢。她想起自己只給耿雲野包了五塊錢,耳根發燙,正要解釋,卻被他笑著打斷:“男人有錢會變壞,五塊錢正好夠花。”

午飯過後,耿雲野把電視機搬到院子裏。

鄉親們陸續端著藤椅過來看春晚重播。耿愛國和耿健康兄弟倆在院裏生了兩盆火,正往火盆裏添樹枝。

“表叔,放這兒穩當!”耿健康拍了拍方凳,兄弟倆雙手凍得通紅,指甲縫裏還沾著灰,執意要守在火盆邊撥弄炭火。

電視節目播到了相聲節目,耿滿倉吸了口煙,手指夾著煙頭:“光靠內衣廠不能解決所有人的就業問題,內衣廠分紅後好些人找我談過,大家都想有工作,咱們得給中老年人找點輕活。”

“後山野生桑樹多,可以在山上種桑樹。”耿雲野往程心身邊挪了挪,為她擋住寒風,“農技站的說過,砍老枝留新梢,開春就能嫁接湖桑苗。他們建議養蠶,老人小孩都能做。”

程心幫忙補充:“我看大隊山上有不少野生桑樹,可以利用起來。”

張大娘坐在火盆邊,手裏捏著一把瓜子,她吐掉瓜子皮點頭:“養蠶好,坐屋裏就成。”

坐在斜對角的吳凱推了推眼鏡,身上打著補丁的藍布棉襖洗得發白:“我在公社聽廣播說,蠶繭收購站去年擴建了,咱們要是養起來,銷路不愁。”他說話時習慣平視對方眉心,這是當老師時養成的職業習慣,此刻鏡片後藏著幾分不自然的急切。

黃彩剝著手裏的橘子,分了瓣遞給程心。她的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齊,指節處結著凍瘡痂。

“養蠶得控溫,其實不難,就跟孵小雞似的,我娘家有人養過。”她刻意忽略吳凱發亮的眼神,聲音裏帶著幾分城裏人特有的矜持。

程心咬了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裏迸發:“去年我餵過兩筐蠶,桑葉不夠時用萵筍葉頂過,蠶寶寶也肯吃,可惜沒賣出好價格。”

耿滿倉吐了口煙:“黃知青,你們文化人懂得多,要不你們夫妻倆牽頭帶著大夥幹?”

黃彩擦了擦手,笑著搖頭:“我哪行啊?就是聽公社廣播裏講過。”

吳凱接過話茬:“滿倉叔,要幹的話,咱得先把蠶室拾掇出來。”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得保暖兼顧通風,還得能生火。”

黃彩臉上的笑容凝固,她看見丈夫鏡片後的目光。那是種壓抑的、帶著火苗的迫切,像極了六年前他們高中下鄉時在火車上看見廣闊田野的眼神。那時她總把勞動最光榮掛在嘴邊,如今卻在倉庫漏風的墻縫裏,慢慢磨掉了當年的鋒芒。

吳凱沒看黃彩,他對著耿滿倉挺直脊背,像棵被風雪壓彎又倔強挺起的竹子:“養蠶需要技術,我在公社聽過三期廣播講座,做過筆記。”他頓了頓,“倉庫的墻縫我量過,用稻草拌石灰能糊嚴實,土竈可以搭在西墻角,不占養蠶的地方。”

黃彩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倉庫的墻縫漏風,夜裏能聽見老鼠在房梁上跑。昨夜家家戶戶都在過新年,風從墻縫灌進來,屋裏生爐子就沒法關窗。她和吳凱擠在兩床破舊的棉被裏取暖。此刻他語氣裏帶著獻祭般的果決讓她胸口發悶,心底卻又泛起一絲隱秘的驕傲。

“可你們還要住...”趙嬸的話說一半被黃彩打斷。

她擡起頭,笑容明亮:“嬸子,養蠶是大事,我們能在大隊有安身的住所多虧了大家。吳凱早想把倉庫拾掇出來做個技術室,是吧?”她轉頭看向丈夫,目光裏有警告也有無奈。

吳凱知道黃彩在想什麽。她還盼著城裏父母松口,還留著回城的火車票。但他更清楚,哥哥們罵他鄉下人別回來占地方,黃彩父母在信裏寫除非他能解決落戶,他們早已沒有退路。

“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狠心道,“等蠶養起來,倉庫一半養蠶,一半做教室,我教大夥。”他握住黃彩的手,觸感像觸到塊凍硬的糙布,她手上的凍瘡不比他的老繭少,“彩兒,你教嬸子們養蠶行不?”

兩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黃彩抽回手。她看見程心被耿雲野護在懷裏,一舉一動備受呵護。上周程心塞給她一支蛤蜊油,自己滿是凍瘡的手根本不夠用。曾幾何時她也是弄堂裏被羨慕的知識分子,如今卻要靠教鄉下人養蠶換一間不漏風的屋子。

“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片雪花。

耿滿倉拍了拍吳凱的肩膀:“就這麽定了!吳知青牽頭我放心。”

吳凱抓住耿滿倉的手腕,像抓住根浮木:“滿倉叔,要是成了能不能給我們換間不漏風的屋子?”

他沒說落戶,沒提起轉正,可胸膛劇烈起伏早已出賣了所有渴望。那是被城市拒絕的年輕人,對歸屬感最卑微的吶喊。

黃彩站起來,她想罵吳凱沒骨氣,想轉身回倉庫收拾行李回滬市。

程心往她手裏塞了一塊芝麻糖,她突然冷靜了。

“養蠶要起早貪黑,不是大家想的那麽簡單。”她咬著糖,聲音堵在喉嚨裏,不知是說給程心,還是說給那個仍對城市抱有幻想的自己。

“滿倉叔,我明早去公社領蠶種申請表。”吳凱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火盆熱氣讓鏡片蒙上白霧,“順便問問能不能給倉庫拉根電線裝個燈泡。”

黃彩看著丈夫的背影,他的棉襖後襟磨得露出裏面的棉絮,脊梁仍挺得筆直。那年下鄉第一天,他在大隊黑板報上畫了五角星,那時他說廣闊天地大有作為,語氣裏有城裏少年不知愁的輕狂。如今五角星早被風雨侵蝕,但他蹲在火盆前的身影比任何時候都讓她心安。

耿滿倉把煙頭按滅,用腳碾了碾:“公社也要過年,等年後開工再修倉庫,吳凱你牽頭,我讓愛國幫著跑供銷。”

吳凱交握的雙手收緊,用力點頭。

程心悄悄往耿雲野身邊靠了靠,肩膀碰到他胳膊。

“冷?”他低聲問。

程心搖頭,看著虎娃和板凳在人群裏追逐嬉鬧。

耿滿倉離開前拍板:“年後開社員大會,願意養蠶的都來報名!”

虎娃不知何時蹲在電視前,伸手去摸屏幕裏的相聲演員,被耿愛國拎著後領拽走:“皮猴,當心觸電!”

暮色漸濃,程心收拾著散落的糖紙,黃彩和吳凱在討論開春養蠶的事。耿雲野從屋裏抱出他的軍大衣,往她肩頭一披:“披著,別著涼。”

程心把大衣推回去:“你穿,我不冷。”

耿雲野固執地披在她身上,暖意瞬間蔓延全身:“你坐著烤火,待會我來收拾,我去跟吳凱商量點事。”

黃彩望著兩人的背影,對程心說:“開學後我們就是同事了,有什麽不懂的你問我。”

程心看見她手上的凍瘡,拉著她一起烤火:“等蠶養起來,你們可以申請蓋宅基地。”她裹著軍大衣蹲在火盆邊,往裏丟了兩根紅薯。

耿雲野和吳凱站在門口。黃彩坐在她旁邊,偶爾擡頭望向丈夫的背影,目光裏有埋怨,有心疼,更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未來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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