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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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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倒黴

深夜, 程心蹲在水泥水池前,手指在冰冷的水裏搓洗粗麻布月經帶,凍得指尖發木。身後的開門聲讓她渾身一僵, 她手一抖, 剛擰幹的布料掉進腳邊的水盆, 濺起的泡沫沾上褲腿。

“怎麽還沒睡?”耿雲野的聲音帶著困意, 他身上披著軍大衣,露出裏面程心給他縫的棉布睡衣。

程心慌忙站起來,她不敢回頭,下意識擋住盆裏的東西。

“洗、洗塊抹布,馬上就去睡。”

耿雲野從身後覆上程心凍得通紅的雙手, 厚實的大掌緊緊包裹住她纖細的手指來回摩挲, 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大半夜怎麽用這麽冷的水洗抹布?放著明早燒一壺熱水再洗。”

程心咬著下唇,渾身緊繃。耿雲野的影子籠罩在她頭頂,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他突然蹲下伸手要把盆端走。

“不用!”程心拍開他的手,濺起的水花弄濕了兩人的褲腳。她慌亂中用胳膊壓住盆裏帶血的布角,手腕卻被耿雲野握住。

空氣瞬間凝固。程心盯著耿雲野落在腳邊的影子,看見那影子往前挪了半步又頓住。

“別藏了, 我都看見了。”耿雲野的聲音並不大, 程心卻覺得每個字都砸在耳膜上。

程心盯著盆裏打著轉的泡沫, 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耿雲野沈默著蹲下來, 直接伸進水裏撈起月經帶,反覆搓洗手上的麻布, 草木灰混著血水從指縫裏流下來。

“你每月都用這個?”泡沫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

程心鼻子發酸,不敢跟他對視:“草木灰是炒過三遍的,比用爐灰好。”她眼眶發紅, 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供銷社的草紙太貴,這個洗幹凈還能重覆用。”她低垂著頭,睫毛不安地顫動,以為他嫌自己不愛幹凈。

耿雲野用力擰著洗好的月經帶,手指捏到夾層裏殘留的草木灰顆粒,他眉頭擰了起來:“不疼嗎?”他粗糙的手指都覺得硌,難以想象她嬌嫩的肌膚怎麽受得了。

程心頓時楞住,她張了張嘴,對上他緊盯著自己的眼睛,本想說習慣了,話到嘴邊卻成了:“磨得皮肉疼,夏天悶熱得不透氣,冬天冰得人直哆嗦。”

他只知道女人生育如同闖鬼門關,從沒想過月經也是場磨人劫數。

耿雲野低頭蹭了蹭她比冰塊還涼的鼻尖,伴隨一聲無奈嘆息:“傻瓜,省錢也不挑地方。我工資不是都交給你了?買草紙怎麽就舍不得?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程心耷拉著腦袋,手指攪著衣角,聲音比蚊子聲還小:“草紙太貴了,一個月兩箱要花十多塊錢,不值。”

耿雲野被她氣笑,用指節輕敲她額頭,在她擡頭的瞬間嘆著氣把人揉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發頂悶悶抱怨:“十多塊能換你每月少遭罪,你說值不值?”

程心仰著頭看他,手指無意識地扯住他睡衣下擺:“哪有那麽金貴,草木灰算是好的了。我媽說以前用爐灰裹破布,農忙時換不了,腿根都能磨爛。我只用過一年爐灰我媽就給我換成草木灰了。”

“她們是她們,那是沒條件,沒有人天生喜歡吃苦受罪。”耿雲野捏著她臉蛋,“你男人有手有腳會掙錢,能讓你跟著吃苦?”

“你這人怎麽不聽人說話!”程心急的要擰他胳膊:“草紙吸水性不如草木灰,還得勤換,一年下來要花小兩百塊呢。”“你花多少我掙多少。”耿雲野抓住她手腕按在自己胸口,“這兒跳一天,你就該舒舒服服過一天。偏要用草木灰墊著,當我是擺設?”

程心把臉埋在他懷裏嘟囔:“我又沒工作,家裏全靠你一個人掙錢,不能那麽浪費。”

“你值得!”耿雲野捧住她的臉,“我不是說過嗎,掙錢就是為了讓你過上好日子。你不願意花我的錢,那我掙錢還有什麽意義?”

程心看著他執拗的眼神,最終無奈妥協,她輕聲說:“先試試棉花的行不?要是好用就不用買草紙了。棉花吸水親膚,肯定比草紙劃算。”

耿雲野盯著她泛紅的眼眶:“聽你的,但要是還磨的難受必須買草紙。以後你的倒黴日,我跟你一起扛。”

大年初二大清早,耿雲野和程心的自行車裝得滿滿當當。

車把掛著兩吊五花肉,肥瘦相間的肌理間還沾著新鮮豬血;後座竹筐裏放著一瓶茅臺和一瓶四明山大曲酒;旁邊堆著兩罐麥乳精和幾罐橘子罐頭。後架鐵鉤上掛著竹簍,裏頭兩條活蹦亂跳的鯽魚甩著尾巴,水順著竹篾縫隙往下滴。

程心的自行車後座捆著兩匹布料,一匹是湖藍色的確良,一匹是粉紅色滌綸花布,邊角用報紙嚴實包著防止蹭臟。前筐裏是油紙包裹著的蘇式月餅、紮著紅繩的桃酥、芙蓉糕和麻餅,每樣都用寫著福字的紅紙包著。

兩人推著車轉過曬谷場,幾個孩童追逐著摔炮跑過,耿雲野側過身子擋住程心,等孩子們笑鬧著跑遠,他才低頭問道:“沒嚇到吧?”

程心彎腰從竹筐翻出水果糖放在上面,擡頭揚起笑臉,眉眼彎彎帶著小得意:“放炮有什麽可怕的,我還帶小磊玩過二踢腳呢。”

大槐樹下正熱鬧。

男人們圍蹲在石碾子旁打牌,二蛋爹把煙灰抖落在滿地鞭炮碎屑上,手上夾著的香煙快燒到指尖還舍不得丟。

女人們倚著土墻聊八卦,何嬸的簸箕裏混著各家帶來的炒貨,她家的水煮花生、周紅梅家的糖炒栗子、二蛋娘家的炒南瓜子、狗娃娘家的炒花生,大家湊在一起吃個新鮮。

狗娃娘突然大喊:“狗娃!別把摔炮往人□□裏扔!”引得眾人一陣哄笑。

耿雲野和程心經過時,趙鐵柱手上的牌剛摸到一半,他嘴裏的煙掉在地上,直勾勾盯著竹筐裏露出的茅臺酒標,瞪大了眼睛:“我去!耿兄弟,你這是從哪兒搞來的茅臺?”

眾人聽到茅臺呼啦啦圍上去,何嬸把簸箕往地上一放,她湊近竹筐,大聲驚嘆道:“我的老天爺!這是把百貨大樓搬來了?”

她看向耿雲野:“聽說領導才喝茅臺,這得是省城大商店玻璃櫃裏鎖著的寶貝吧?”

程心忙掏出提前準備好的水果糖,她眼角的笑意明媚:“大爺大娘叔伯嬸子們新年好,嘗嘗滬市產的橘子糖,可甜了。”

耿雲野從軍大衣內袋摸出煙盒,抽出香煙挨個遞給男人們:“之前去粵市跑供銷,正巧趕上百貨大樓補貨,擠破頭搶了兩瓶。正好拿來孝敬老丈人。”

男人們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二蛋爹捏著煙在鼻尖嗅,“嘖嘖,有個會疼人的女婿,大隊長的福氣都在這下半輩子咯!”

程心挨著何嬸坐下,特意把花布挪到嬸子們跟前,杏眼亮晶晶:“嬸子們快說說,大隊最近有沒有新鮮事兒?”

二蛋娘粗糲的手指按上湖藍色的確良,指尖來回摩挲布料表面,戀戀不舍地收回手:“這料子真好!”

她扭頭沖人群喊:“周紅梅!快來看程心帶的花布!”

周紅梅吐掉瓜子皮,目光牢牢黏在粉紅色滌綸花布上,重重嘆了口氣:“唉,上個月供銷社進貨,我排了仨鐘頭就剩灰不溜秋的粗布,連塊碎花布影兒都沒見著!”

程心握住周紅梅滿是繭子的手,掌心貼著掌心晃了晃:“海灣公社布料花樣多!下次去那裏看看,或者等我回娘家給嬸子們捎帶些。”

周紅梅眼睛瞬間亮起來,她親切地拉著程心的手腕:“那敢情好!我家小妹說親,正愁沒好布料做嫁衣,我就想要匹玫紅色的確良!”

“紅梅姐放心!”程心眉眼彎成月牙,“年後我給你捎回來!你不急吧?”

周紅梅眉開眼笑,眼角擠出皺紋:“不急不急!她清明節後才滿二十,你慢慢挑!”

張大爺往地上彈了彈煙灰:“要說稀罕物還得數麥乳精!我以前在醫院掃地的時候,幹部們用這玩意兒泡水,喝起來比紅糖水還香。”

程心臉頰浮起兩團緋紅,編了一個善意的謊言:“雲野聽說我爸出院後總操心大隊的事,年前分紅剛到手,天天往供銷社跑,好不容易搶到兩罐,說要給我爸補身體。”

“耿家灣大隊都拿分紅了?!”人群瞬間炸開了鍋,趙鐵柱把牌往石碾子上一丟,伸長脖子追問:“聽說他們辦了服裝廠?咱大隊竹編雖說賣得好,就是編起來太慢,大家學的也慢。”

程心下意識昂首挺胸,笑容帶著自豪:“他們建廠早,占了先機。不過咱大隊也不差,今年分紅肯定不少!”

何嬸激動得雙手一拍:“哎喲老天爺!那咱大隊啥時候能趕上?要是能多分些錢,我高低給孫子買雙帶白網子的球鞋!”

趙鐵柱撓著後腦勺,滿是惋惜:“竹編要是能找著更快的方法,說不定比服裝廠掙錢!”

程心目光堅定地掃視著在場眾人:“叔伯嬸子們別愁!耿家灣能行,咱更能行!”

“咱大隊漫山都是竹子,不缺原材料;家家戶戶都會編竹器,不缺手藝!差的就是提高生產效率。等過了年,我爸去縣裏找技術員,再到周邊廠子學經驗,肯定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程心和耿雲野在曬谷場耽誤了半小時,剛到家門口正好遇到弟弟。

程磊抱著程心的胳膊直晃:“姐,你們怎麽這麽墨跡,我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了!”

程心把自行車往弟弟懷裏一推,指尖戳了戳他的額頭:“我們在曬谷場遇著何嬸她們,分了一包糖。”

徐鳳霞從廚房探出腦袋:“就該這麽做,鄉裏鄉親的,禮數不做到位免得讓人笑話。”

程心伸了個懶腰:“媽,我爸呢?”

“你爸?”徐鳳霞擦了擦手,“大清早就扛著魚竿去河邊了,說要釣魚給你們煮湯,也不知這會兒釣著沒。”

程磊眼疾手快從耿雲野的自行車後座摘下來魚簍:“媽,我姐夫帶了魚,還是活的呢!”

徐鳳霞笑得瞇起眼,“快去喊你爸回來!別讓他在河邊凍著,雲野就是心細。”

程磊滿臉興奮,腳底生風般躥出門。

耿雲野把茅臺、大曲酒、麥乳精、水果罐頭和兩條利群煙陸續搬到堂屋八仙桌上,將空竹筐卸下來倒扣在院子裏晾曬。

程心把四色糕點放在罐頭旁邊,兩匹布放到了母親的床上。

她小跑著從屋裏出來:“給我爸的茅臺你們待會就拆了喝,免得便宜別人!”

見耿雲野嘴角含笑朝她點頭,她忽然湊近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兮兮的樣子:“我剛剛聽說了個大事,你絕對想不到!”

耿雲野順手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身體微微前傾,一副專註傾聽的模樣,配合道:“你說。”

“大隊回來個知青,是王建剛的前妻。”程心皺著眉頭,臉上滿是同情,“她挺可憐的,本來回城裏都要嫁人了,結果因為作證自己被王建剛玷汙,跟她定親的那家人嫌丟人悔親了,她父母也覺得她丟臉,不該把這件事公之於眾,跟她斷絕了關系。”說到這兒,她嘆了口氣。

“她無處可去,想著冤有頭債有主就回來了大隊,現在住在王家,獨自帶倆孩子。只是她失去了滬市的戶口,以後只能留在大隊。”

耿雲野神色變得凝重,他沈默片刻:“鄉親們沒為難她吧?”

程心沒註意到他的異樣,冷哼了一聲:“誰敢!王建剛的墳頭估計被人吐滿了唾沫,王富貴勞改去了,李秀琴早回娘家了,現在王家就她自己說了算。”

耿雲野垂下眼簾,聲音帶著一絲感慨:“苦了她和孩子。”

程心慶幸道:“以王建剛為首的幾個二流子都進去了,明面上沒人敢欺負她。”她轉頭看向耿雲野,發現他正盯著自己的手發呆,陽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神情,她不禁疑惑地眨了眨眼。

“可惜了她的城市戶口,不過現在這樣倒也落得清凈。”程心聳了聳肩。

正說著話,程存志扛著魚竿跨進院門。他肩頭的竹簍裏躺著兩條巴掌大的鯽魚:“嘿!可算釣著了!今天給你們做一道豆腐鯽魚湯。”

程心迎上去接魚竿,指尖觸碰到父親掌心的老繭,像摸到粗糲的竹篾:“爸,您手都凍成紅蘿蔔了!”

“不冷!”程存志晃了晃竹簍,“想著你倆都愛吃魚,多釣兩條。”

徐鳳霞端著蒸年糕從廚房出來:“先洗手吃飯!再晚年糕就塌了!老程,把魚養盆裏,中午你哥一家要來。”

“咱家要請客?”程磊從外面跑進來,手上拿著一盒二踢腳,“是給我姐和姐夫接風嗎?”

“小孩子別多話!”徐鳳霞把一盆酒釀湯圓重重擱在桌上,“你管著吃就是了。你爺爺奶奶也要來,順道看看你姐和你姐夫。”

程心坐在桌前捏著湯勺,她盯著盆裏浮著的湯圓,用勺子攪著。

徐鳳霞往程心碗裏添了塊年糕:“心心,你不介意吧?”

“來就來唄。”程心把年糕送進嘴裏,“我現在有自己的家,犯不著跟老輩人置氣。”

耿雲野給程心舀了一碗酒釀湯圓:“爸媽想請就請,不是什麽大事。平時各過各的日子,也就逢年過節有機會見一次面。”

程磊把大半張臉埋在碗裏:“爺爺奶奶現在好多了,大伯母給大堂哥相看對象,奶奶都不插嘴了。”他擡起頭,嘴角沾著糯米:“姐,姐夫你們待會陪我放二踢腳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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