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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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大年初一,瑞雪。

沈時張開眼睛,屋子裏格外明亮。他轉頭看向窗戶,外面亮得像是裝了一個超大瓦的燈泡在那照著。他起床穿好衣服,推窗一看。

白雪皚皚!院子裏面被厚厚的雪覆蓋,沒有一點遺漏的地方。木架上有一塊雪,吧嗒一聲掉在地上,讓被雪蓋得嚴嚴實實的木根缺了個口子。鼻子裏面都是清透冷冽的味道,清清爽爽。

一出房門,一個竹籃在桌子上放著,裏面備好香、水果,還有兩盤素糕點。

柳夢之端著兩碗面條從後面進來,是素面,上面放了兩顆清脆的小白菜。

這手藝真的絕了,一碗清水面都這麽好吃。沈時嗦著面條,心裏小聲誇。又指著竹籃子,問:“這是要幹嘛?!”

“拜菩薩。”

“為什麽要拜?”

柳夢之細嚼慢咽,把嘴巴裏的面條咽下去,慢條斯理說:“你不拜菩薩,誰保佑你發財。”

“對哦!”沈時頓悟,這掙錢有時候就是要點運氣,財運到了你想不發財都難。他三下兩下就把碗裏的面條吃下肚去,還催著慢慢悠悠吃面的柳夢之:“快點兒!這事等不得!”

城外有一處廟宇,香火挺旺盛的,一路上都是前去上香的香客。進香的路上,走的人多了也就讓原本白雪覆蓋的路面,泥泥濘濘的,上面都是腳印子和車轍印。踩得人多了,雪融化滲進土裏,雪水和著泥,將旁邊的積雪都染黃了。

進香的人不少,沈時和柳夢之跟著大部隊一路艱難行進。

沈時不想踩進泥水坑裏,弄濕自己的鞋襪。但也不敢走旁邊被雪蓋住的地方,怕踩到不該踩到的東西。他淺一腳深一腳,每次都要瞅準地方才下腳。看見有泥坑直接一個大胯步,一腳下去才發現步子邁大了,起不來!

他一臉欲哭無淚:“孟柳,拉我一把!”

柳夢之現在的孟柳,認命伸出自己的胳臂。沈時一把抓住,借力拔出來自己後面那只哆哆嗦嗦的腳。

“多謝多謝!”沈時舒了口氣,眼睛繼續精挑細選下一處落腳點。

柳夢之無奈搖搖頭,隨他去了。放慢腳步跟在他旁邊,時不時充當下工具人。不是他不想罵或者毒舌,是因為佛前要清靜。不然沈時現在估計已經縮在角落畫圈圈了。

沈時看著前面的大部隊,感慨了句:“好多人啊!”他用手肘撞了撞旁邊的柳夢之:“你說,這大年初一就這麽多人許願,菩薩能忙過來嗎?!大過年就得加班!”

柳夢之:“那你可以不許,讓菩薩輕松點。”

“別!”沈時提起自己的衣擺,小心跨過一個泥坑:“誰都不能搶我的錢!”他小口小口喘著氣,擡頭看著半山腰上的廟宇,突然有點卸力:“這還要多久啊。”

柳夢之輕飄飄一句:“不要錢了?”

沈時立馬板正身體,精神抖擻激情滿滿活力四射:“誰都不能阻止我,沖啊!一切向錢沖!”腳下也顧不得粘上泥點子,大步向前走。

等沈時終於爬上去的時候,廟裏的香火已經很旺了。香客跪拜一地,誠信祈禱,每個人手裏都捧著一束香,裊裊向上飄。

沈時拉著柳夢之擠到最前面,正好有人參拜完了。他直接一個俯沖,跪倒在蒲團上面。雙手合十,嘴裏一直碎碎念著:“菩薩菩薩,保佑我發財,發大財!讓我的烤紅薯大業更上一個臺階!下個階段就要開始烤玉米了,保佑我開門大紅,烤運蒸蒸日上!”之後他閉了嘴,臉上更為虔誠,心裏默默念著:“求菩薩保佑他一生平平安安,開心喜樂。覓得一貼心人,疼他愛他。”說完,雙手伏地,額頭磕在蒲團上,虔誠肅穆。

菩薩,所有的血腥和罪責,我願意一並承擔!

沈時俯趴在蒲團上,久久沒有起身,身邊跪拜祈福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柳夢之也由著他去了,昨晚的痛苦宣洩,也只能暫時讓他壓抑的情緒得到發洩。他心裏藏著的東西,好像誰也不能讓他釋懷。

從小生活的環境告訴自己: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你不爭不搶,就會被人踩在腳下。如果真的被人逼到絕境,那麽為了保全自己下手狠厲不擇手段,就算讓自己雙手沾血,這在所不惜,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

他也不能理解,沈時這種犧牲自己保全他人的想法,是怎麽來的?!人不應該: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嗎?!是什麽讓他寧願放棄解藥,也要放過他人。

柳夢之靠在角落墻壁上,靜靜看著跪拜在的背影。曾經那個明媚的背影已經消失遠去,現在他的肩上壓著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讓他整個人陷入無止境黑色旋渦,沈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白天他把自己縮在陽光開朗大方的殼子下面,他是陽光開朗大方烤紅薯大戶施深。到了晚上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背負沈重枷鎖的沈時,會在黑夜中無聲痛哭。

柳夢之垂下眼眸,眼角不經意掃到一絲衣角,上面是無比熟悉的繡紋。是聞親王王府下人的紋飾!他將頭上戴的披巾往下拉了拉,不動聲色往旁邊移了移位置。微微側頭,大殿柱子後面正跪拜著一個人,雙手合十,閉著雙眼,嘴巴喃喃自語。

是小福子!

柳夢之控制自己因緊張而急促的呼吸,透過披巾下一絲縫隙,四處打量周圍的動靜,眼裏都是警惕和懷疑。

大殿裏的香客,都忙著參拜上香擺放供果,看不出有其他的異樣。柳夢之暗暗松了口氣,估計應該是個巧合。

但小福子是沈時的近身奴仆,對沈時自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沈時的身量背影行為舉止早就刻在心裏。柳夢之暗暗掃過去,沈時和小福子就隔著兩三個人,只要小福子一起身,估計就能一眼看到跪拜的沈時。

柳夢之移動腳步,小心翼翼挪動身體,避免和他人碰觸產生不必要的沖突。一旦引起旁人註意,小福子肯定能夠將他們兩人認出了,到時候就麻煩了。

“不要擡頭。”柳夢之壓著沈時的頭,在他耳邊小聲說:“快走。”

沈時雖然腦子裏出現無數個問號,但也乖乖聽話,任由柳夢之壓低自己的腦袋,快速在人群裏面穿梭。

直到走到一處僻靜角落,柳夢之將他護在身後,眼睛警惕四處掃視,見沒有什麽異樣,才將心裏的那口氣舒了出來。

沈時別被他弄得緊張兮兮,大氣都不敢出,小聲問:“怎麽了?”

柳夢之回過頭,說:“看到熟人了。”

不是!沈時在心裏吐槽道這都什麽時候,還賣關子?!他伸出腦袋學著柳夢之四處看看,什麽都沒看到!他上下打量著柳夢之,一臉懷疑:“你不是故意逗我玩兒的吧。”

柳夢之對著大殿的方向,擡了下下巴:“要不你親眼去確認下。”

沈時連連擺手,直呼:“惹不起惹不起。”但他還是很好奇:“到底是誰啊?”

“小福子。”柳夢之背貼著墻,伸出半個腦袋緊緊盯著大殿前人來人往的香客。如果一旦發現其他人,也能拉著沈時往後山跑。

“小——,”沈時一聲驚嚇生生扼殺在喉間,他小聲問聲音裏面帶著不甚分明的顫抖:“小福子找到這裏了?”

“應該是湊巧。”

沈時將自己往後面縮了又縮,他都想把自己鑲進墻裏面。不能被找到,他知道就算被找了他也不會被怎樣,但是就是過不了心裏那一關。他的命是用別人的命換來的,他雖沒有親自拿刀但是卻鮮血累累。

柳夢之看著小福子的背影消失在大殿外,他轉過頭對著沈時說:“他走了。”卻看到沈時一臉蒼白,緊貼著墻壁,雙手死死撐在墻上,不讓自己滑下去。

“沒事吧?”

沈時回過神,似乎被柳夢之突然發問嚇得抖了下,他搖搖頭,說:“沒事兒。”

“小福子應該就是自己來上香的,你不用怕。”柳夢之寬慰道。

沈時現在可不像一點事兒都沒有,眼神無措聲音發虛,還要強裝自己沒事兒。

柳夢之嘆了口氣,沒有追問。他知道追問也問不出什麽。

沈時點點頭:“嗯。”

下山的沈時已經沒了上山的挑剔,腳踩到泥巴坑也不在乎了。衣擺被打濕,上面沾著密密麻麻的泥點子。棉鞋也被水浸濕,穿在腳上像是穿著鐵做的鞋子,格外重。

這都無所謂了,他現在只想快點回去。

他不想被人認出來,他還沒做好要和魏聞寒見面的準備。他不知道要說什麽?說對不起嗎,說自己辜負了他的感情,配不上他對自己的好!指責他嗎,怪他冷血無情視人命為草芥!

看見院門的那一刻,沈時緊著的心臟陡然放松。到了到了,可以躲起來了!

院門虛掩著,上面的鎖被撬開,鎖鏈歪歪斜斜掛在上面。沈時和柳夢之對視了一眼,暗道不好!

院子本來幹凈的雪上印上了數個雜亂的腳印,有進去的也有出來的,都直接指向屋子。

兩人沒有猶豫,直接飛奔進屋。

沈時沖進自己的屋子,屋內被翻得亂七八糟,寥寥幾件衣服被隨意扔在地上,上面還有幾個腳印子。衣櫃最下面的抽屜被倒翻在地,下面露出個黑漆漆的大口子。

他一下子就慌了起來,直接跪在地上,左手伸到裏面四處摸,衣櫃裏面沒有打磨光滑的地方,支棱出來的小木屑,紮進他長出薄繭的手指上。

“沒有,沒有,怎麽沒有!!”

沈時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要想把手伸到最裏面去。木屑把他的手掌紮出了細細密密的口子,但是他不管不顧。發瘋一般在裏面到處摸索,他的手在裏面掃了一遍又一遍。

他白著臉,無力癱坐在地上:“沒有,什麽都沒有了!”

柳夢之則跑到茅房,推門一看,茅房門後的角落平平整整。他松了口氣,還好還好,沒有被偷!他倆一住進這件房子,柳夢之就把銀票銀子,埋在了這個角落。他跑到廚房,拿了把菜刀,把埋在土裏面的小盒子挖了出來。

一分沒少!

柳夢之走到沈時門口,就看著沈時呆呆坐在地上,魂魄被吸走了一樣。他一驚,沖上前去,擔憂問:“怎麽了?”

沈時機械轉動自己的眼珠子,看著柳夢之,說:“沒有了。”

“什麽沒有了?”

可沈時就只有一句:“沒有了。”

柳夢之脾氣上了,使勁搖晃著沈時的肩膀,想要把他失掉的魂魄找回來。他吼道:“到底什麽沒有了,你倒是說話啊!”

“沒有了。”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表情不喜不悲呆呆地,但是眼淚卻是成串成串往下落。

“沈時,你醒醒!”

“沒有了。”

啪一個巴掌扇在沈時臉上,他呆楞楞盯著柳夢之。

柳夢之壓著火氣:“醒了嗎?”

沈時醒了!

手上的刺痛和臉上的疼痛,讓他理智回歸,腦袋一下子清醒過來。他撿起扔在地上的竹簍子,把地上扔得亂七八雜的東西,一股腦兒往裏面塞,神情嚴肅說道:“夢之,我們得馬上走。”

“為什麽?”

“那東西是他送的。”

柳夢之瞬間了然。他點點頭,二話沒說立馬回房收拾東西。

他送的,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只要這個東西出現,無論出現在黑市還是哪個富貴人家,就相當於告訴聞親王:沈時在京都!

魏聞寒把玩著手裏的小貔貅,雖面無表情,但眼裏是愉悅的。他挑了挑眉,垂下眼眸掃了眼下面跪趴在地的人。

那人渾身都得厲害,牙齒也控制不住發出咯咯上牙碰撞下牙的聲音。自己為什麽手賤要去偷那一家啊,那裏以前就死過人,邪性的很。為什麽要鬼迷心竅去撬開那扇門!!

“說說。”

那個已經魂不附體,根本沒註意到魏聞寒是對著自己說話。直到銘一一腳踢在他的背上,他才反應過來,哆哆嗦嗦:“什麽?”

魏聞寒心情甚好,直接重覆一遍:“你在哪兒偷的?”

“我——,小人在四夷坊後面的巷子,最——,”那人舌頭打結:“最裏——最裏面的那間。”可能是太害怕了,精神緊繃,他頭一下一下磕在地上:“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小人再也不偷東西了,王爺饒命,小人不敢了!”

“還有呢?”

“還有——,”那個頭都不敢擡,整張臉貼在地面上,聲音發抖:“還有,還有——,我——,”那人拼命求饒起來,聲音尖銳起來:“我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啊,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求王爺饒命,饒命啊!”

魏聞寒看著那溫潤的小貔貅,嘴角翹起一個愉悅的弧度,手一揮:“下去吧。”

“不——,王爺,饒命!”那人臉白得像紙,眼裏都是對死亡的恐懼:“王爺,饒命啊!”

只聽到上方傳來一個聲音:“賞!”

那人呆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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