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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涅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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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涅槃(三)

“誒?小貓呢?”

亮著綠燈的迷你治療艙蓋子掀開,裏面空無一物。

“它跑到哪裏去了……”韓江雪跺了下腳,“凜音傷得這麽重,它還要亂跑。”

乖乖坐著的阿蛇搖頭表示,小貓走的時候並沒有通知它和石頭人。

“小貓應該不會亂跑的。”雨竹抿了抿嘴,她的心神都在凜音身上,甚至分不出力氣來關心小貓,“它那麽聰明,說不定就是想辦法救老大去了……”

啪塔。

是艙蓋掀開的聲音。

眾人回頭——

治療艙緩慢熄滅的藍光中,黑發少女緩緩坐起身。她右邊腦袋上還連著一根沒來得及自動脫落的治療管道,隨著她動作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老大你醒了!”水晶幾乎要撲上去,怕按到凜音沒恢覆好的地方,又自行穩住了身體。

凜音眨了眨眼,感覺自己與世界之間隔著一層毛玻璃,所有聲音都來自很遠的地方——她做了好長好長一個噩夢。

夢裏見到了幻獸殿主,從她手裏留下了小貓,卻弄丟了松白月。

嘿嘿。還好是夢。她輕松地笑了笑。

擡眼看天花板和墻壁,整個房間像一顆被剖開的膠囊,純白色從弧形天花板流淌到地面,沒有一絲接縫。而她,她坐在一顆膠囊一樣的東西裏。

等等。

治療艙?

她受傷了?

凜音睜大了眼睛,剛低頭就看到了身上還沒清理的血跡。再次擡頭環顧時,才註意到艙邊表情有異的眾人。

她怔住了。

難道……一切都不是夢……嗎……

……………………

坐在自己吐的透明藍色泡泡裏,小貓一路熟門熟路,繞過各種幻能射線網,劃過無數重力陷阱,輕松避開幻獸殿的機關。

終於,泡泡“啵”地碎裂,小貓輕盈落地,肉墊踩在冰冷的金屬地面上,極致靜音。它抖了抖耳朵,尾巴尖一勾,一懟,金屬大門向兩側滑開。

實驗室內,正逢實驗幻獸放風的時間。幾十只形態各異的幻獸齊刷刷擡起頭,發現是一只陌生的小貓咪,但不知道為什麽,感覺又很熟悉。

小貓輕車熟路地躍上中央實驗臺,直奔往常存放治療藥劑的冷藏櫃。

“吼——”一只小獅子弱弱地吼了一句,不知道為什麽同伴都不去阻止這個外來者。

啵。

一顆綠色泡泡慢悠悠飄向幻獸們,碎裂後,所有幻獸都舒適得瞇起了眼——

熟悉的氣味!是老大!老大做什麽都是對的!

幻獸們紛紛趴了回去,假裝什麽都沒看到。

小貓滿意地點頭,用爪子扒拉開櫃門,卻發現裏面空空如也,只剩幾支用過的註射器歪倒在角落。

小貓困惑地歪頭,誰偷了藥劑?還把用過的針頭扔在裏面?

不信邪地又鉆進去檢查了一遍,確實什麽都沒有。

尾巴煩躁地拍打了一會兒實驗臺,小貓開始滿屋子翻箱倒櫃。以前它還是顆幻獸卵的時候,見證了無數殘酷的活體實驗,每次有珍貴的實驗體瀕死,都會用到這個櫃子裏的藥劑。小貓不懂什麽副作用,小貓只知道每次確實都能把實驗體救活,所以它要拿一點回去給凜音用。

“嗚——”一只兔子大著膽子發出聲音,示意小貓往一個方向看。

怎麽,是藏在那邊嗎?還是有人來了?

小貓警覺地豎起耳朵,順著兔子的示意看過去——

一頭銀色的鹿正被束縛在實驗艙內,皮毛黯淡無光,雙眼空洞地睜著,無數細小的導管刺入它的頭顱,正在抽取著什麽。

是映月靈鹿。

行吧……也算是意外收獲。

“啪!啪!”

小貓跳過去,兩記貓爪毫不留情地扇在鹿臉上。

映月鈴鹿渙散的瞳孔終於聚焦了一瞬,虛弱地“呦”了一聲。

小貓嫌棄地甩了甩爪子,猶豫片刻,還是擡起前爪,狠狠咬了一口。一滴金色的血珠滲出,它迅速抹在映月鈴鹿的眉心。

剎那間,銀白的光華從鹿角綻放,被抽取的光流開始倒灌回去。

……………………

“病人恢覆得不錯,再有一個24小時的休養療程就可以回去了。”

美人醫生說著,合上終端,聽起來餘怒未消,“不過,你們這麽多人陪護,沒有一個人知道陪護到底需要做什麽嗎?病人剛醒來,那麽虛弱,怎麽可以開艙讓她出來?要不是我剛好路過……”

額……

眾人面面相覷,可是艙門明明是自己打開的,凜音也是自己坐起來的耶……

但此時此刻,醫生最大,就連貝兒都沒有反駁什麽,只是稍顯不自在地用手梳理著根本沒來得及造型的頭發。凜音醒了,她放松下來,才意識到自己是以怎樣不修邊幅的樣子出現在眾人眼前——要是被認出來,可就太丟人了。

“咦,這個……”

美人醫生看著凜音的掃描報告,“腦袋裏這大片的陰影……是不是機器出問題了?”

凜音臉色仍然有些蒼白,但一切生命體征都很平穩。腦袋裏長這麽大一塊東西,怎麽可能正常生活呢?

因為經費有限,那臺機器好幾年沒有維護了,她申請了好幾次維護,都沒通過審批。這下可好,終於在用的時候出現問題了。

醫生思索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刪除了掃描記錄——天梯賽主辦方今年負面新聞一茬接著一茬,醫療區機器年久失修可不是什麽好消息,以防萬一被這群學生捅出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出了房門,她撥通了語音,“荊棘花學院的那個學生醒了。”

房間裏,凜音意識到一切都真實地發生了。

松白月流了好多血。

松白月被抓回去了。

被那個完全無法反抗的女人抓回去了。

她失去他了。

是不是……聽他的話,不來參賽就好了……

他說過,他們是無法反抗的……

是她自信地、信誓旦旦地、無知無畏地說她可以。然後,他也就這樣陪她來了……

那些默默遞來的毛巾,幫她整理衣領時微微顫抖的手……曾經被她隨意安置在記憶角落的溫柔,此刻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你還好吧?”

貝兒在她床邊坐下,“你才剛醒來,先別想太多了……”她不擅長安慰人,只能笨拙地握住凜音的手。

“誒?”

貝兒的一只手被凜音雙手大力地握緊,她楞了一下,安撫地拍拍她,卻不防看到了床沿上晶瑩的水珠。

“對不起……”輕到透明的聲音從凜音喉嚨裏溢出來。

“啊……怎麽了……為什麽突然要說對不起?”貝兒都有些慌了,她俯下身想去看凜音的表情,被凜音躲開。

見凜音擋住了自己的臉,現在的凜音動作並不快,但貝兒根本不敢掰她的手,只能投降,“好好好,我不動。”

水珠從指縫中漏出來。凜音胸口鈍痛。

之前自以為清醒地不站隊,實際是冷漠又無知——

她居然覺得,教了貝兒無極真氣,就是還了人情。實際上呢?貝兒對她的感情,和水晶她們的真摯程度並無差別,她明明能感覺出來。

——這樣的感情豈是那麽簡單能還清的?

但凡她不要這麽冷漠,接下蘭氏的橄欖枝,和貝兒共享情報,以蘭氏的底蘊和對幻獸殿的了解,也許這次松白月根本不會被抓走。

她錯了,錯得太離譜。

看著兩人幾乎依偎在一起,水晶撅起了嘴,想小聲說什麽。雨竹拍了拍她,“讓她們單獨待一會兒吧。”把水晶帶出了病房。

病房門突然響動,雨竹和水晶走出來,坐在門邊的蘇憐猛地擡頭,又迅速低下。

他雙手交握抵著額頭,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隆起,已經這樣坐了很久。

盯著地磚縫隙裏幹涸的血跡,那是凜音身上流下來的血……也許,還混了松白月的。

心臟火熱地跳動。他知道這很卑劣,但是,松白月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他是否有可能……站到她身邊去?

他回不來才好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把他嚇了一跳,連忙否定自己。

凜音對松白月的感情,也許她自己都沒想明白,他作為旁觀者,卻看得很明白。

沒有人可以替代松白月。

但是……如果,不是替代,只是和她站在一起……呢?

哢噠。又有動靜打斷了他肆意生長的欲念。

走廊盡頭的安全門被打開,陽光漏了進來。背著光,蘇憐看到了兩個人的身影。

菲雅娜老師回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包裹在霧氣裏的人。

……

帶著那團模糊的人形霧氣進入病房,菲亞娜張了張嘴,見凜音連頭都沒擡,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一份文件被直接遞到凜音眼前——

“這份協議,你簽署一下。”

甕聲甕氣的電子音模糊了性別,但凜音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

“碧琪?”她嘲諷地笑,擡頭,“芙蘿拉還敢派你來?”

碧琪不回答,見凜音不接,把文件遞給菲亞娜,“老師代簽也行,簽署後,希望大家都能遵守約定。”

【鑒於近期賽事期間發生的意外情況,經雙方友好協商,現就相關事宜達成一致,並對外發布統一說明,以避免不必要的猜測與輿論影響。

對外統一說明:

1.凜音選手因食物過敏導致身體不適,經及時治療已無大礙。

2.松白月選手因個人事務申請退賽,已按正常流程辦理退賽手續。由於並非主辦方之責任,不予補充參賽人員。

3.有關燈塔學院學員受傷事件,經核實為數位學員不慎從樓梯跌落所致,不存在任何鬥毆行為。

雙方承諾嚴格遵守上述統一說辭,不得以任何形式透露事件其他細節。荊棘花學院承諾不就此事對幻獸殿提出其他訴求。

幻獸殿將承擔本次涉事選手的全部醫療及康覆費用。

本協議內容及事件真實情況均屬機密,自簽署之日起生效,正本一式兩份,雙方各執一份。】

凜音從菲雅娜手裏拿過文件,看到統一說明的第二條,“由於並非主辦方之責任,不予補充參賽人員。”的時候,氣得笑出了聲。

菲亞娜看著眼前嘴角滲血的凜音,這位曾經神采飛揚,嬉笑怒罵的教研主任,眼神裏卻只剩下深深的無力。作為老師,她本該保護自己的學生,可現在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幻獸殿肆意揉捏。

碧琪離開了。

凜音擡手擦去嘴角的血跡。

這就是幻獸殿,前一天耀武揚威地毀滅你的人生,後一天就要輕飄飄地告訴你,他們不和你計較。把這當做一種恩賜,而你還不敢“不識好歹”。

“沒事的,老師。”凜音寬慰菲雅娜,“協議裏也沒寫什麽過分的。現在和幻獸殿爭奪輿論高地,沒有意義。”

輿論如果能奈何芙蘿拉,弗若斯特家的茂坦也不必像個跳梁小醜拿錢來問她買小貓。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什麽真相,什麽名譽,都脆弱如紙。

協議她可以簽,但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對手是幻獸殿又如何,就算實力差距有如天塹,她也會把血肉磨成梯,一寸寸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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