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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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84、

無緣的愛人總是如此。

85、

一個暴風雨的天氣。狂風刮折傘骨,我蠻力將翻折的骨架折回來,“啪嗒”一聲,它脫力斷成了兩半。我有點生氣,雨水弄了一身不說,我就這一把傘。它不應該這麽脆弱,我從沒有想過,它居然這麽脆弱。

我沒辦法,只能靠在食堂邊檐下等,可等來等去雨也不見小。午餐時間即將結束,周圍團簇的藍白色的學生,越來越少。沒有再多思考,雨蒙上眼睛,晃動灰暗的視線裏,我什麽也看不清,我只感覺自己在奮力奔跑。到最後氣喘籲籲,身上沒有一處是幹爽的,以至於我心裏有什麽東西要噴湧出來了,這種壓力逼迫我必須要去憎恨什麽。

然後我看見腿吊在床梯上的唐思源。

他看見我,先是楞住了,又像是表演的姿態俯下身,那對我而言還是俯視,隨而關懷備至地問,“你沒有帶傘嗎?鵠哥。”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濕滑的瓷磚地,磨得沒有花紋的帆布鞋,我一邊避免踉蹌,一邊疾步奔向陽臺的淋浴間。

午休並不供應熱水,我急匆匆地跑進來,換洗校服和毛巾都沒拿。平覆了心情,再開門,就看見唐思源撐靠在洗手池。“怎麽了嗎?你心情不好?”拆下來的衣物是潮濕的,令我更是心煩,“沒有,你不用管我。”說完,我怕我說出什麽難聽的話來,急匆匆去沖了個澡。待到冷水將滿腔焦躁沖走去,午休時間剩下一個小時。舍友通通躺在床上,巡寢的教官走過一遍,唐思源躺在自己床上緊閉雙眼。

我無法睡著了,苦熬著精神,午休結束的鈴一響,趁著他翻身下床,向他道了歉,心情才總算舒暢。他跳下床梯,轉頭朝我投來一記沈默的長望,我不知道意味了什麽。不管是原諒還是失望,我想都是無所謂的。與唐思源做朋友的這兩年,我早預備過無數次。

歸根結底,人的常態就是孤獨。

晚修回宿舍的路上,遇到唐思源和他班的一個女生,我第一次覺得這道斜坡是如此的擁擠。淅淅瀝瀝的雨滴,一座座由傘構成的碉堡。我不想再弄濕校服,躲過人群和“摩肩擦踵”的“花碉堡”,踩著光禿的草地跑回宿舍樓。

當我趴在床上背年份表,唐思源才慢悠悠地回到。他插著兜,衣領立著,一副花孔雀的模樣。他們椅子圍成一圈,嘰嘰喳喳聊些名牌鞋,魔獸世界,女孩子的事。學校名列前茅的貧困生實則不多,奇怪的是,優秀的人往往好的都占,又有錢又聰明。其實也很容易理解,資源分配的問題。表哥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鋼琴、電吉他,又學跆拳道又學擊劍。讀書之後,培訓班、奧數班也是不斷。

不具備這些家庭條件的人,只能靠努力,靠拼命。然而這種靠拼命的機會成本太大了,更多人在權衡之後會選擇早點走上社會。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點不甘心。

燈熄了。

唐思源抓住我們兩床之間的橫杠踏上樓梯,我感覺他的手就近在咫尺,近到我仿佛能感受到他的體溫。或者我的呼吸打在了他的手上。我將臉正壓在試卷上,聽見他躺到床上,床板應聲發出“吱”叫。想來是年久,有了裂痕,與床架有了摩擦不合。

教官的手電筒來回刷過幾次,我按亮我的小手電,接著背我的年份表。當我背到1926年第四屆三中全會,唐思源斂聲屏息地說了句什麽話。小到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耳邊一樣。

我好似聽清楚了,是“你到底是怎麽看我的。”

我沒說話。不確切,不明晰,我只覺得心癢得慌。

然後他又大聲了點,這次問的是,“你冷嗎?何鵠。”

我說不冷。他又問,你不冷的話,為什麽每天晚上都在抖?

我抖了嗎?我不知道。

他突然站起來,抱著他的被子,跨過我們之間那道橫杠。他躺下來,目光炯炯,“我對你來說是什麽啊?”

我無法回答。我撒不出謊也說不出實話。

“你是同性戀嗎?”我張張嘴,想說出一個不字。

“你喜歡我嗎?”他的問題又紛至沓來。

“你喜歡我。”應該很容易猜。看得出來嗎?

我看向他,他的劉海長了,偏塌向一邊。

“我也喜歡你。”這次我看不見他,手電一晃,致盲了幾秒,我即刻按掉開關。

我恍惚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與青蘋果的氣味交雜融合。我愕然,他的輪廓緩緩變得清晰。

“什麽意思?”

兩只手指伸過來,輕輕捏了捏我的耳垂,“我喜歡你,你就不會再說不用管你那麽傷人的話了吧。”

86、

那只耳朵漸漸變得有些麻痹,像被細小的石子彈炸開崩到,血液在那處組織裏停止了流動。他的眼睛在幽藍的黎黑的陰影中,一眨一眨,要吞食什麽一樣——他在等待我的什麽回答嗎?我腦袋空空,合上筆記本,將它壓在枕頭底下,腦袋碾過去,碾著紙張發出劈啪聲。

這不是一件好事,對他來說。

外面狂風大作,穿過縫隙,發出巨大的口哨似的喧囂。

我想,我的親生父親是個□□犯啊。如果我喜歡的人有這樣的家庭,我會選擇跟他在一起嗎?這痛苦非要延續下去嗎?很顯然的是,我沒有唐思源那麽豁達,我不配。

但我倏地只看得見他胸前的黑。我的額頭撞到他睡衣領口的紐扣。溫暖的手掌包住我的頭,我的耳朵,我的臉頰。我想到子宮、胚胎之類的,想到爺爺的竹席床,夏夜小狗柔順的毛發。

我能擁有什麽,那一刻,我的整個高中生涯,我能擁有這個懷抱嗎?我能只擁有這個懷抱嗎?我自問而無法自答。

最後我什麽也沒做。不覺得太卑鄙了嗎?

他的手指敲了敲我的臉,像一位母親安撫嬰兒,“晚安。”我不可避免再次想到孕育我的女士,焦慮第二天的早讀和課程,徹底失眠了。

早上又是一場瓢潑,臺風帶來的幾天壞天氣。早讀停了,唐思源下了床,我又睡了二十分鐘。穹蒼灰沈,還是要跟著大部隊挽起褲腿,蹬著人字拖去上課。

思源撐傘,人海蕩得慢極,然後他說,感謝這場暴雨。我卻想,應該感謝不平的境遇。沒有這不平,哪來這愛慕,沒有曲折的暧昧,也就沒有今天他躲在傘下的這句,“感謝這場暴雨”了。

等壞天氣過去,我不需要這雨傘了,思源你就不要喜歡我了。或者交換視角,看看不幸,看看我殘缺的性格,看看我無事高高掛起的本性,看看我自私的本能。

人真是賤,單戀的時候多痛苦,兩情相悅的時候又多自矜擰巴。不能說是感情讓人變得下賤,人本身就是下賤的。天啊,思源,你知道我可能感染了什麽性病,你知道我跟我表哥□□嗎?天啊,思源,如果我喜歡你,我該怎麽跟你坦白這些?所以我們還是兩廂無意罷。

課間,唐思源跑上五樓的教室,他探頭探腦,幾乎半個身子栽進來。我問他怎麽呢?他將一卷薄荷糖放進我手裏,表情很俏皮,“看你沒睡好,可以吃點糖提神。”然後他學著那些隱秘處的小情侶一樣,勾勾我的小拇指,踩著預備鈴的響飛奔回教室。

薄荷辛辣,我喝了一大口水,涼意從喉嚨竄到胸腔。我有種頭重腳輕的感覺,下課頭一沾手臂就睡著了,想來薄荷糖的效用並不大。

下午,暴雨轉紅色預警,學生留在宿舍自習。我從午休一直睡到晚上七點,晚餐供應已經結束。我翻身下床,找出昨天買的面包。洗去一身冷汗,再睡著再醒來,才發覺自己發燒了。唐思源的熒光手表系在橫杠上,我昂起頭,迷迷糊糊看到是午夜的兩點十六分。

我感到頭暈,呼吸困難。在這難耐的渾噩之間,我轉過身來看思源。他睡得很香,臉頰的肉被壓得鼓起來一塊,呼吸聲輕微得幾不可聞。這時,我想擁有他。

我想擁有這個人。我想把他藏起來。我們一起躲到一個地方去。

我閉上眼睛,想象明天的陽光,明天的雨絲。想象未來的樣子,而我連對未來的方向,對未來的規劃都沒有,我只能脫離我本身條件去想象。那麽意味著,我再努力也活不成那樣。

思源,你說呢。萬一我一直擺脫不了,“□□犯兒子”這個標簽怎麽辦?

我不知道我發了多久的呆,逐漸有光掃進這間宿舍——比月光亮一些的光。我抓著床架站起來,手有點抖,邁過橫杠,從他的床下去。他的床墊真厚呀,一腳踩下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樣。阿姨給他鋪床的那天,滿頭大汗,費心費力。他何苦跟我擠硬床板,只是因為覺得我冷嗎?

我從醫務室吃藥回來,是淩晨五點半鐘。有個舍友已經起床,立在陽臺上背書。還有半個小時,宿舍樓開門。我洗簌完,搞好陽臺衛生,走到樓下,大門正好開了。

晚修放學,唐思源等在一樓。

夜風涼爽,穹頂之下還滴著雨絲。

然後我跟他說,我不喜歡他。

“思源,你也不是真正喜歡我吧,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

“我不可憐,思源。”

他停住腳步,我離開那把雨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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