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22 章
87、
思源，我當然明白生命的可貴。
無論是什麽時候，都不該放棄生命。
可那時我發現，我精神的避難所正要被拆卸一空。作為遺產直接繼承人的姑姑簽了協議，爺爺的房子即將要被夷為平地，架起高橋。
我最後一次回去那裏，鄰居都搬走了，我心裏空落落的。
曾經這裏也是稱得上熱鬧的。有狗有貓，有雞有鴨，有草有苗。
然後我才知道，爺爺的死。知道我再也沒辦法見他一面。
我很難過，在滿是灰塵的屋子裏睡了兩天，回到學校，還是忍不住被子蓋過頭地流眼淚。
直到下鋪用力將我的床板踢出一塊凸起，“大半夜的抖你媽呢！”我像猛地驚醒了，停住這“渾渾噩噩”的眼淚。我並不自知，費力咽下喉嚨裏的“阻礙”，尷尬地小聲道歉。
我重新展開被子，試圖將裏面團成一團的棉絨揚散，顯然是無用的。它的廉價註定了它的“命不久矣”，賣我被子的阿姨是騙我的，她說這被子可以蓋很久，起碼比三年長。
純忽悠。而在這個夜晚，冰冷又悲哀的夜晚，我生不出一點火氣來怨恨當時那個巧舌如簧的老板娘。我只有裹好我結團的棉被，期望明天的午餐能多點肉，期望我能變得聰明，期望我在明年的高考取得好成績，期望我的以後能平步青雲，家財萬貫。哪怕再找不到曾經溫馨的家呢？
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不是麽。太悲哀了。我是指這樣的自己。
我更沒想到，以後的我什麽都沒有，只有這些無謂的期望和幻想。
我感受到腫脹的眼皮裏，細幼的毛細血管，心跳穿過個個空腔，騰飛到眼睛上，整個腦袋震蕩著共鳴，悲觀還存活在我的思想裏。我面對著墻面，聽著思源翻了兩次身，那摩擦的聲音莫名叫人安心。然後我認為沒有什麽可遺憾的，至少我還聽得見他。
我在這間歇的細微得接近於無的摩擦聲中逐漸模糊了意識，床在寂靜中晃動了幾下，我感到身上沈重了些，又是些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躺下。我倏忽想到什麽，用力睜開眼睛——我身上多了一張被子。
我坐起來朝背後的床看去，唐思源裹著他夏天蓋肚子的薄毯縮成一團。我頓時有些五味雜陳，或者只想求求他別那麽慷慨。我站起來踩上他軟乎乎的床墊，我洗過澡，我是幹凈的，我將他的被子蓋回在他身上。我看不清他的臉，他抵著枕頭，我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我不知道他清醒與否，我想說完我想說的話，他的背看起來又是那麽親近。於是我駝了腰，靠向他的耳朵。我跟他說謝謝,我不冷。他睜開眼睛轉過頭來，吐字很輕，語氣很冷淡，“那你抖什麽？”我沒回答，我能跟他說什麽，說我在哭嗎？之後讓他問我為什麽哭，我就說我爺爺死了。我不能這麽說，多像博取同情，我不希望思源同情我。
他垂下眼，長呼一口氣，我想他可能是失望了。我正要回到我的床上，他突然握住了我的腳踝，他說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我認為更像是“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式的悲憫。他沒繼續說下去，全是我的猜度，是我自己認為。他停頓了好久，翻了一頁般的，“可你真的不喜歡我嗎？”他問這話的時候沒有再看我一眼，他的手也松開了我。我覺得他是要放棄了，順著他的話“嗯”地作答。
那會是他最後一次擡眼看我嗎？“何鵠，我可以抱你嗎？”他拍了拍床鋪，我要拒絕他嗎？我想著，卻在他的眼神中，僵硬地躺了下去。
這會是他最後一次擁抱我嗎？我們的大腿緊緊相貼，我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我不知道。
最後一聲嘆息。
88、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
89、
他光著腳踩在地毯上。
迎來四月，天氣熱起來了。他脫掉了上衣褲子，赤條條地躺上床。
這時他面向我，而我們互相不說話。他的眼睛尚紅腫著，我卻發覺我無法愛三十歲的思源。
三十歲的思源呢，也不是那麽愛我。看著他，我滿腦子只想得起那些無比卑微、無比屈辱的年月。他看著我，像刻意表演，總有些不屑，總有些命令式的東西蹦出來。哪怕是哭，我也不認為那是為我哭的。
稍後他按滅了燈，說：“睡吧。”窗簾的暗影敷上他的臉，我看見他合上雙眼，失去了那雙眼睛的註視，我背過身去。繼而熱乎乎的手腳糾纏上來，硬邦邦的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我們像合體成為一只八爪魚，自縛著要在夢裏齊齊死去。
我想，死人哪來的溫度呢，死人又哪來的下巴。
匪夷所思。我感到詭異，心裏卻沒有一點恐懼。
我沒有深想下去。亦無意逃避下去。
思源。
你的呼吸讓我想很多，讓我再次陷進亂七八糟的思緒中，讓我難以安眠。
我想我一直愛你，愛年輕的你，愛十七八歲的你，愛二十二歲的你。愛你笑，愛你的善良，愛你無時無刻不發光。愛你愛我，這世上沒有人比你更愛我，這世上沒有人比你對我更無私。
而我已經不想念你了，想念你讓我痛苦。想念你，讓我發覺連你也比不上你，讓我意識我再也遇不上像你一樣的人。
我想離開這裏。我留在這裏太久了，或許我應該去你想要改變的地方看看——去你死亡的地方看看。
到淩晨，思源翻身滾去床的另一邊。我等了一會，坐起來，思源睡得沈，他光裸的背被月光曬得盈盈，時不時從壓癟的嘴裏發出些嗯、哼的短吟。
我走去浴室，翻出藏在紙巾盒裏的錢包，裏面除了一張身份證，其餘的都沒有什麽用處。我想到錢的問題，可能需要去母親那裏一趟，再出發啟航。
而在我找鑰匙的時候，思源醒了。
他一臉失望地倚在門邊，睡得浮腫的臉埋在手裏，又現出一雙眼睛。然後沒什麽表情地問，要去哪裏。我不知道要說些什麽，說了又像是在胡言亂語，我說，我想去找你。
他搖了搖頭，低頭擡頭，俯仰之間，眼睛紅了，充滿淚水了。口齒不清地喊了句，我做的還不夠嗎？我聽得不清晰，看思源沖到面前來，手裏的鑰匙甩飛出去。“哪怕我當時做的不對，誰年輕的時候沒有做過幾件錯事，你為什麽一定要揪著不放？我們過好現在的生活，不行麽？”
“你還想要什麽!你把我當成唐思源，我看你有病，從來沒有怪過你。你還想要什麽？你怎麽從來不知足？”
我見他涕泗橫流，聽他看似頗有道理的控訴，心下恍然大悟了。
思源，你看看我，多可悲。
竟然把這麽一個人渣看作是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87、
思源，我當然明白生命的可貴。
無論是什麽時候，都不該放棄生命。
可那時我發現，我精神的避難所正要被拆卸一空。作為遺產直接繼承人的姑姑簽了協議，爺爺的房子即將要被夷為平地，架起高橋。
我最後一次回去那裏，鄰居都搬走了，我心裏空落落的。
曾經這裏也是稱得上熱鬧的。有狗有貓，有雞有鴨，有草有苗。
然後我才知道，爺爺的死。知道我再也沒辦法見他一面。
我很難過，在滿是灰塵的屋子裏睡了兩天，回到學校，還是忍不住被子蓋過頭地流眼淚。
直到下鋪用力將我的床板踢出一塊凸起，“大半夜的抖你媽呢！”我像猛地驚醒了，停住這“渾渾噩噩”的眼淚。我並不自知，費力咽下喉嚨裏的“阻礙”，尷尬地小聲道歉。
我重新展開被子，試圖將裏面團成一團的棉絨揚散，顯然是無用的。它的廉價註定了它的“命不久矣”，賣我被子的阿姨是騙我的，她說這被子可以蓋很久，起碼比三年長。
純忽悠。而在這個夜晚，冰冷又悲哀的夜晚，我生不出一點火氣來怨恨當時那個巧舌如簧的老板娘。我只有裹好我結團的棉被，期望明天的午餐能多點肉，期望我能變得聰明，期望我在明年的高考取得好成績，期望我的以後能平步青雲，家財萬貫。哪怕再找不到曾經溫馨的家呢？
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不是麽。太悲哀了。我是指這樣的自己。
我更沒想到，以後的我什麽都沒有，只有這些無謂的期望和幻想。
我感受到腫脹的眼皮裏，細幼的毛細血管，心跳穿過個個空腔，騰飛到眼睛上，整個腦袋震蕩著共鳴，悲觀還存活在我的思想裏。我面對著墻面，聽著思源翻了兩次身，那摩擦的聲音莫名叫人安心。然後我認為沒有什麽可遺憾的，至少我還聽得見他。
我在這間歇的細微得接近於無的摩擦聲中逐漸模糊了意識，床在寂靜中晃動了幾下，我感到身上沈重了些，又是些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躺下。我倏忽想到什麽，用力睜開眼睛——我身上多了一張被子。
我坐起來朝背後的床看去，唐思源裹著他夏天蓋肚子的薄毯縮成一團。我頓時有些五味雜陳，或者只想求求他別那麽慷慨。我站起來踩上他軟乎乎的床墊，我洗過澡，我是幹凈的，我將他的被子蓋回在他身上。我看不清他的臉，他抵著枕頭，我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我不知道他清醒與否，我想說完我想說的話，他的背看起來又是那麽親近。於是我駝了腰，靠向他的耳朵。我跟他說謝謝,我不冷。他睜開眼睛轉過頭來，吐字很輕，語氣很冷淡，“那你抖什麽？”我沒回答，我能跟他說什麽，說我在哭嗎？之後讓他問我為什麽哭，我就說我爺爺死了。我不能這麽說，多像博取同情，我不希望思源同情我。
他垂下眼，長呼一口氣，我想他可能是失望了。我正要回到我的床上，他突然握住了我的腳踝，他說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我認為更像是“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式的悲憫。他沒繼續說下去，全是我的猜度，是我自己認為。他停頓了好久，翻了一頁般的，“可你真的不喜歡我嗎？”他問這話的時候沒有再看我一眼，他的手也松開了我。我覺得他是要放棄了，順著他的話“嗯”地作答。
那會是他最後一次擡眼看我嗎？“何鵠，我可以抱你嗎？”他拍了拍床鋪，我要拒絕他嗎？我想著，卻在他的眼神中，僵硬地躺了下去。
這會是他最後一次擁抱我嗎？我們的大腿緊緊相貼，我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我不知道。
最後一聲嘆息。
88、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
89、
他光著腳踩在地毯上。
迎來四月，天氣熱起來了。他脫掉了上衣褲子，赤條條地躺上床。
這時他面向我，而我們互相不說話。他的眼睛尚紅腫著，我卻發覺我無法愛三十歲的思源。
三十歲的思源呢，也不是那麽愛我。看著他，我滿腦子只想得起那些無比卑微、無比屈辱的年月。他看著我，像刻意表演，總有些不屑，總有些命令式的東西蹦出來。哪怕是哭，我也不認為那是為我哭的。
稍後他按滅了燈，說：“睡吧。”窗簾的暗影敷上他的臉，我看見他合上雙眼，失去了那雙眼睛的註視，我背過身去。繼而熱乎乎的手腳糾纏上來，硬邦邦的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我們像合體成為一只八爪魚，自縛著要在夢裏齊齊死去。
我想，死人哪來的溫度呢，死人又哪來的下巴。
匪夷所思。我感到詭異，心裏卻沒有一點恐懼。
我沒有深想下去。亦無意逃避下去。
思源。
你的呼吸讓我想很多，讓我再次陷進亂七八糟的思緒中，讓我難以安眠。
我想我一直愛你，愛年輕的你，愛十七八歲的你，愛二十二歲的你。愛你笑，愛你的善良，愛你無時無刻不發光。愛你愛我，這世上沒有人比你更愛我，這世上沒有人比你對我更無私。
而我已經不想念你了，想念你讓我痛苦。想念你，讓我發覺連你也比不上你，讓我意識我再也遇不上像你一樣的人。
我想離開這裏。我留在這裏太久了，或許我應該去你想要改變的地方看看——去你死亡的地方看看。
到淩晨，思源翻身滾去床的另一邊。我等了一會，坐起來，思源睡得沈，他光裸的背被月光曬得盈盈，時不時從壓癟的嘴裏發出些嗯、哼的短吟。
我走去浴室，翻出藏在紙巾盒裏的錢包，裏面除了一張身份證，其餘的都沒有什麽用處。我想到錢的問題，可能需要去母親那裏一趟，再出發啟航。
而在我找鑰匙的時候，思源醒了。
他一臉失望地倚在門邊，睡得浮腫的臉埋在手裏，又現出一雙眼睛。然後沒什麽表情地問，要去哪裏。我不知道要說些什麽，說了又像是在胡言亂語，我說，我想去找你。
他搖了搖頭，低頭擡頭，俯仰之間，眼睛紅了，充滿淚水了。口齒不清地喊了句，我做的還不夠嗎？我聽得不清晰，看思源沖到面前來，手裏的鑰匙甩飛出去。“哪怕我當時做的不對，誰年輕的時候沒有做過幾件錯事，你為什麽一定要揪著不放？我們過好現在的生活，不行麽？”
“你還想要什麽!你把我當成唐思源，我看你有病，從來沒有怪過你。你還想要什麽？你怎麽從來不知足？”
我見他涕泗橫流，聽他看似頗有道理的控訴，心下恍然大悟了。
思源，你看看我，多可悲。
竟然把這麽一個人渣看作是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