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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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80、

“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了無路可以走,做夢的人是幸福的。”——魯迅

81、

補完課準備回鎮區的時候,遇見了唐思源,之後就會約著去翰林書店看書。通常呆不上一個小時,我要趕回家吃飯。然後思源說,可以邀請他去玩嗎。

我跟他說抱歉,太遠的路程啦,晚上也沒有車可以回來。他跟我說沒關系,他將一本塑封的紅與黑從書架中抽出來,我看見他冷硬的嘴角。“如果你不介意晚上跟我擠一擠呢?”

我很討厭拒絕思源啊,我無法拒絕他。又或者我很難拒絕很多人,任何帶著討好面孔,可憐忸怩的人。

所幸的是,唐思源招貓逗狗的模樣看上去很開心。爺爺顫巍巍、笑瞇瞇地端出一鍋燉雞肉,我們像是在慶祝一個節日。

這樣的日子並不多見。

第二天和思源一起回市區,爺爺笑得滿臉褶子地跟我們說再見,那會兒雞狗不叫了。思源說還想再來,卻沒有了下一次。

事情對我來說,好像已經過去了。它過去了,就可以用寥寥數筆,輕而易舉地帶過。我再沒有苦惱,除他之外的,都不叫苦惱了。

分歧之後,邊度消失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更沒有問。他最好,像在這個暑期消失一樣,永遠消失。

新學期開始,班上的同學換了一輪。唐思源搬去對面的教室,我們沒有再約著中午一起吃飯。漸漸有些“流言”——舍友說,唐思源在談戀愛。

讀語文老師推薦的譯本時,發覺西方人喜歡什麽人,喜歡稱其為我的:我的女孩,我的洛,我的傑克,諸如此類。我喜歡上一個無法訴諸於表的人,更無法在文字裏,將他歸於“我的”。我卑鄙的悄悄的,只能將他稱作,我的朋友。我最親密的朋友,我縮回龜殼當中,裝作什麽也不知道。

喜歡一個人太痛苦了,當你無法再從暗戀中獲得交談的歡欣、逾越的、暧昧的觸碰。

不過只要肯做對比,這就算不上什麽了。

爺爺大概是在我高三上學期去世的。他本來身體就不好,好吸煙,奶奶生病那會兒,好一頓折騰,他身體也衰敗下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沒再胖過。不過八十多歲,老死,少病無災,算是喜喪。

出事的時候沒人跟我說,國慶回去才知道爺爺沒了。整個屋子落滿了灰,旺仔和吉祥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去到鄰居家問,阿姨告訴我,爺爺已經走了十來天了。十三還是十四天,她不清楚。

我回到家,擦凈了染灰的凳子。或許旺仔和吉祥還會跑回來,我從書包裏掏出練習冊,該怎麽辦,我只能等下去。

我等了三天,貓狗都沒回來,不知道是不是餓死了。國慶只放三天假,我無法再等不下去,只好回到學校去。後知後覺給媽媽打了個電話,她也同樣一問三不知。

“…火葬之後呢,去哪裏了?”

“煙墩山那邊?”她給了我一個模糊不清的答案。

“煙墩山那麽大,到底是哪裏?”

她說不上來,轉開話題,說開了個小賣鋪什麽的。

我掛斷電話。正是晚間,辦公室裏的老師幾乎都走了,剩下一個值班的老師,正在走廊上抽煙。

煙霧飄得很遠,我瞧了一眼,朦朧的視野裏,煙像飄雲,慢悠悠地飄到天邊去了。

82、

逃避的後果。

我坐在護士站面前的鐵椅子上,思源坐在我旁邊,一切都要等安排。

我問他,還有錢嗎?他說有,我沒再說話。我有些後悔,感覺自己說了句廢話。我沒辦法面對思源了,我不知道他平和的表面下隱藏著多少東西。

在這沈默之中,我忽地有個念頭,如果思源不是我期望中的那個思源,我為什麽還要停步在這裏呢。

我不想留在這裏。我看著他外套口袋裏露出的一小塊黑,他的眼睛轉向別處,還沒來得及思考,我的手已經伸了出去。他的口袋太小了,錢包幾乎是從擁擠的狀態被抽離出來。他也幾乎是即刻,將頭扭了過來。

我只能強裝鎮定地把錢包展開,電子支付時代,錢包裏早就找不到現鈔了。裏面只有證件,以及我歷年轉換工作場地辦的銀行卡。思源沒說話,他待我看完合上,腦袋靠上我的肩。幹燥的頭發紮著我的脖子,我有些僵硬。然後我看到淚水,帶著弧度從他的臉上飛馳向地面,“阿鵠,別住院了好嗎?”我聞到他身上隱隱約約的蘋果味,“怎麽了?”我問他。

他答非所問,“我們回家治吧。”他話裏有哽咽,顫得像在撥弦。

他哭什麽,我不知道,我沒說話。

他擦幹眼淚,就要拉著我走。走廊兩邊的墻像在擠壓中間的人,頭頂的燈亮著白光,卻像功率不足一樣。逼仄又陰暗。

思源是害怕嗎?

其實我也不打算住在這裏,錢包被我藏進口袋裏,我可以隨處去了。

他蹲在家門口,又是抹眼淚。滿包的藥被他攥在手裏,藥盒捏皺了。

我彎腰碰了碰他的頭,他說對不起,我說沒關系。

別哭了,思源。

83、

唐思源突然跟我說,想去我家玩。

我有點詫異,他說:“想見見爺爺家的狗和貓,爺爺身體還好嗎?”

我問他,“你想我爺爺嗎?”他一臉坦然,用那種我在熟悉不過的神情,天真爛漫的神情,張張嘴說,“想啊。”

我霎那間鼻子發酸,想到那天晚上的煙霧,我沈默了半晌,應上他的話,“我也很想他。”我從來沒有正面袒露過,想念,愛這種情感,隨後我就開始後悔,後悔我在他面前的寡言。我自以為我跟爺爺還會有很多頓早飯、晚飯。他走得那麽悄無聲息,我甚至還沒有做好準備。

唐思源趴過來,看我墊在枕頭上的數學卷。

“什麽時候能再去呢?”他這樣問道。

我莫名不想讓他知道更多,他知道會難過吧,於是只說,“下次放假吧。”

元旦的時候。那時候會好開口一點嗎?

他朝我笑笑,慣例將另一半耳機塞進我的耳朵裏。

唐思源隨身聽裏的歌更新了,多半是外文歌,其中一首詞匯簡單的,我聽懂了。

“almost lover always do.”

我也朝他笑笑,對著更正了一半的卷子,苦澀得直咽口水。

電閘“噠”一聲,整棟樓歸於黑暗。

他將被子扔過來,兩張被子重疊起來,被窩裏是薄荷味的水蒸氣。

“我們一起睡吧,晚上好冷啊。”他的眼睛在冷空氣裏眨呀眨,晶瑩得反映出幾點細微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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