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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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76、

炎熱的風剛吹起,學校小賣鋪裏的冰櫃就插上了電,冰淇淋雪糕的庫存也就多起來。下課期間就總簇擁著一群人,圍成一團又在一邊排成一排。

周日的自習停了之後,整個學校的氛圍都明顯活躍起來。

我在休息的空閑裏接連給母親打過電話,向她詢要生活費,不了了之不但,第三次,她嚴辭厲問我,“何麗華給過你錢了,你為什麽還找我要?在你眼裏,我的錢就不是錢是嗎?你是不是交了什麽壞朋友,在學校亂花錢?”

我說我不想借何麗華的錢。她嘆了幾口氣,掛斷了電話。

第二日中午,她來到我的學校門口,,在石柱和鐵門間的空隙處遞給我兩百塊錢,然後什麽也沒說,走掉了。

從市區到鎮上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我看著她被沙土磨得有些傾斜的低幫涼鞋,心裏蠻不是滋味。割在手心的新鈔票像一片薄刀,我知道,從來不是她的錯。

我應該更努力一點。

回到宿舍,他們在討論周日要不要請假出去看電影。大話西游重映,下一次不知道又是什麽時候了。

我蹬掉鞋子襪子,上了床躺好。唐思源撐起自己,在我的臉上隆起一道陰影,“你去不去,何鵠?”我下意識地摸摸大腿,鈔票對疊起來,在褲子口袋裏有點硬度。“不了,我想去辦公室問數學老師題目。”

這是這個夏天的開頭,卻不是我不合群的開頭。

唐思源的表情是倒著的,我仿佛從他倒掛的嘴角中看到些許失望。我肯定令他失望過很多次。他“咚”一聲地躺回去,宿舍寂靜了一會兒,很快又熱烈地討論起周日看電影的事情。

這件事發展到後面,唐思源整個班一起去看了那部電影。當然這與我沒什麽關系,我早早就分離出去了。

而自這次以後,唐思源也很少再與我交流。

其實和人交好多容易,和人走散也很簡單。

那麽慢,那麽輕,一不小心就溜走了。

三月份的月假,我沒有離校。

在吃喝裏摳搜攢下來的錢夠我活過下一個月,我也就短淺地不去想以後了。

我站在陽臺上吹著風,地面看似離我很遙遠。我有些恍惚,恍惚過後,我似乎明白了為什麽有人會往下跳。這風太溫柔了,溫柔到讓人覺得往下倒會被風托住、抱住,往下倒會擁有無限自由。

門開了又關,有人摔下沈重的書包。我甩甩濕漉漉的手,轉身走進寢室。唐思源站在梯子上,在床上翻找什麽。

“思源,你落東西了嗎?”我沒話找話。

他應了一聲,像是找到了,握住什麽跳下梯子。然後他背上書包,扭頭看了我一眼,表情猶猶豫豫,“今天你有空嗎?可以和我去看電影嗎?”

我好像拒絕唐思源太多次了。

他會徹底不理我嗎?這不會是件壞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卻說不出“不去了”之類的話。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電影院。懷裏抱著的爆米花有股香甜的我從沒聞到過的味道。不過我一口也沒敢吃,因為它標在掛牌上驚人的價格。

“今天是重映的最後一天了。”我聽見唐思源這麽說。

而電影說了什麽呢?我模糊不清,我有些缺乏總結這個能力。

我環視四周,影幕上方的燈光亮起,坐臺上觀眾一一離開。唐思源擡了擡腕上的手表,問我接下來準備去哪裏。我說我應該要回學校了,電影票是多少錢。

我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票根,日期、場次、電影名稱,多麽適合夾在書裏珍藏。唐思源的臉在如此熾烈的白光的照射下顯得青白,他的耳朵又是紅彤彤的。

如此情境下,我是多麽不想錯過他。

年少的喜歡,像是蓋著頭紗的聖母瑪利亞,她朦朧的,迷情的,代表了多少美好。

“何鵠,你要不要來我家睡呢?”他笑著,眼裏似乎還存留著感動的淚水。

而這時,邊度給班主任打去電話,班主任給唐思源的父母打去電話,唐媽媽又撥通了唐思源的電話。

電話裏的唐媽媽對我說,“小同學,你哥哥喊你快回家哦。”

77、

我跑到樓上。一個又一個的房間。

冰沙上的冷氣化成水珠,化成一灘水。思源變得真多,變得令人不適,他像是突生出來一身的刺。

思源不是最喜歡在冬天吃冰了麽。

疑竇叢生。

他跟過來,“怎麽了,找什麽?”

我問他,“你有見過我的手機嗎?”

他淡淡然地在他的衣兜裏掏出我的手機,“你要手機幹什麽?”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幾下,解開鎖放到我的手心裏。我一看,屏幕左上角還顯示著無服務。

“手機卡呢?”

他的問題很莫名其妙,“你要手機卡幹嘛?”

“沒有手機卡,手機有什麽用。你沒看到就算了,把我身份證給我我去補辦一張。”他不說話,我望著他陌生的眼睛,突然間有點害怕。

如果思源不是思源的話。

我沒有繼續等他的答案,兀自扶著欄桿往樓梯去。

“你有跟沒有又有什麽區別,反正沒有人會找你。”我回頭看他,他在高處睨著我。

晚上我再發病,吞了三四顆止痛藥。迷迷糊糊夢到十七八歲的時候,我只想得起那些屈辱。我躺在床上流著血,摸了一手黏膩,銹得我作嘔。我在夢裏快要死去,又熱又冷,耳鳴頭昏。我昏沈地醒來,嘔了滿地苦水。

這時候思源不在。

我們總是錯過,最痛苦的時候彼此都不在身邊。

我醒來是在醫院。

思源倚睡在一邊的陪護床上,陪護床很小很窄,他蜷成一團,薄薄的被子還蓋了兩件羽絨服。

見此,我心生酸楚。

醫生這邊的建議是住院,但不是住這邊的內科病房,而是去住對面的精神病院。

我大翻白眼,不過呢不過,我想我有病可能是事實。

繳了費驗完血,我按住棉簽去看施施然的思源。如果他是鬼的話,那他這反應倒稱得上正常。

我扔掉棉簽,“那就住院吧。”

我做了決定,思源就去辦手續,我跟在他後面,看他掏出我的證件。身份證、醫保卡。錢包裏一晃而過,如果我沒記錯也沒看錯的話,還有我的銀行卡,社保卡、學生飯卡。那就是我自己的錢包。

我要想辦法拿回來。從一只鬼身上。

78、

某一天我發覺,再用什麽詞,也無法擦脂抹粉我的青春。

教室裏哄笑,前桌女生將玻璃瓶砸在地上,“你們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很討厭。”然後她跑走,有人附和冷笑,“把你跟□□犯湊在一對,你看你會不會開心。”

□□犯這三個字太刺耳了。明明我沒做過什麽壞事。而我只是發顫,不能思考。

我還以為我已經擺脫掉這一稱呼了,除了在邊度嘴裏,原來沒有,他們比我更清楚我的罪名,比我記得更深刻。

母親嚴詞厲色,聲稱不會再給我一分錢,只是因為邊度的一句——何鵠在學校裏偷偷吸煙。她就斷言我的劣根性,當然,我體內是知錯不改,無惡不作的基因。

邊度頭埋在被子裏,咯咯咯地笑。我只想拿枕頭悶死他。我好恨好恨他,卻被他壓在地上操。

六月份的第一周,他待在家裏自習,準備高考。我躺在床上,發燒、頭疼、喉嚨痛,跟學校老師請了假。門外的小鳥啾啾啾,門外的邊度對著電話炫耀自己的性能力。

我翻身下床,穿上校服,沒辦法再維持一秒。我感到屈辱,另一方面,我認為我可以完全拋棄這種感覺。我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毫無尊嚴的,然而我更沒有什麽才華能延續我的驕傲。

門鎖起來。

我像個木偶一樣被吊起來。

我想死。

之後,我見到唐思源,忍不住哭了。他告訴我,原來周日的假期是有人瘋掉換來的。

高考結束後,高一還沒開始暑期。每個由犧牲換來的休息日,我得前往校門口正對著的快捷酒店。

我知道,這個假日如果要一直下去,我也就要瘋掉了。

期末考比崩潰早一步來臨。考試並不理想,我在寫政治大題的時候突然肚子痛,半張試卷全部空白。

高二的分班卻由此決定。

成績一出,假期也正式開始了。唐思源滿不在乎地將成績條塞進書包裏,“沒關系的,鵠哥,肯定還有機會。”

我聽他的話,卻知道我沒有這種好運氣。

半個春天,半個夏天。

沒有能力就是沒有能力,我一定要放棄掉什麽,才能擁抱未來吧。

“你想學文,還是學理?”他這樣問道。

唐思源會選理科吧,我學不好啊,那是我拼命都做不好的事情。於是我沒有回答。

“之前你說的,暑假工,我問了一下我媽。她朋友的女兒上五年級,想補習一下數學和英語,一個小時十三塊,你看行嗎?”他忽然伸手撫平我的領口,我嚇了一跳。

“補習嗎?”我抖了抖書包,“我成績也不是很好。”

“沒有啦,你一定可以的。小學的題目也不難,我給你準備了五年級的數學書,你給她上課之前先做一下教案,基本上就沒什麽問題了。”他幾乎就把米嚼碎了餵給我吃,既然都做到這份上了,為什麽把這個機會讓給我呢?

我問他。他說,“是你托我幫忙麽,我也沒什麽耐心教小孩,還不如在家打電動。”

我言語匱乏得連說了幾聲謝謝。“思源,你真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邊度和何麗華因為分歧大吵特吵,我趁亂沒回去,跑到了市郊的爺爺家住了幾天。等到唐思源再次聯系我,我來到那個女孩的家裏,工資日結,沒兩天下來,收獲頗豐。

79、

駛向爺爺的家的途上,有一條沙土路。

車一過就揚起一片塵土。爺爺的房子落在層層疊疊的矮樓之間,入門一個院子,旁一低坡,一顆高樹,一畝種著青菜的土地。

我去到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再晚一點,就要天黑。爺爺正在院子裏躺著吹風,狗崽人來瘋,嗚嗚地亂叫亂跳亂跑。

爺爺迷糊地擡起個頭,“鵠仔回來了,飯煮好了,盛飯吃去。”說著,他支撐著站起來,一邁一邁地往屋裏走去。我將桌子搬出院子,散養的貓回家了,顛著喵喵的顫音跑進屋子裏。爺爺給它蒸了魚,放在地上任它舔去。狗已然吃過了,還是要扒在腳邊,等些骨頭啃。

傍晚的風很涼爽,吹走了一切炎熱帶來的煩躁。飯煮得很軟,苦瓜加了很多冰糖,黃綠色的湯汁上浮著幾只螞蟻屍體。

爺爺老了,胃不好,平時三四點就吃上晚飯,暑假我一來,晚餐時間都推到六點多。於是我說,“爺爺,你下次不用等我,自己先吃。”爺爺笑呵呵地,貓吃飽了,就在腳邊竄來竄去。“沒事咧,我就喜歡跟我孫一起吃,我倆一起熱鬧。”我一聽這話,莫名有點心酸。我還想預備著下下學期的學費,給人去看倉庫,晚上輪班在廠裏睡,估計不能再陪他吃飯了。我跟爺爺說這些,他卻是一副疑惑的模樣。“萍兒不給你交學費啊?”

我說,“我媽沒錢,弟弟剛出生開銷大麽。”他皺緊眉頭,“這叫什麽話,管生不管養,開銷還分大孩子小孩子的。”

“你這小身板給看什麽倉庫,不要去,爺爺給錢交學費。”

我才明白,這困局原來可以那麽輕易破掉,只要有那麽一個人,堅定地站在我身邊。

我和我的爺爺並不親密,他住在離市區十幾公裏外,兩個多小時的車程。我們只在過年、中秋聚上一聚,而自從何仲平入獄,奶奶生病去世,這掐指可數的見面便更加無幾起來。我想他是太孤單了。那瞬間我開始後悔,為什麽我沒有多來看看我的爺爺。我反應過來,這個僅因血緣,本能,對我好的老先生,在這位老先生身上,日子過一天就少一天,見一面就少一面。

我想到這裏,簡直無法再直面他斑駁的皺紋,渾濁的眼睛。

他將不銹鋼盆裏唯一的雞腿夾進我的碗裏,“真瘦哦我孫,多吃點,旺仔都比你能吃。”旺仔豎起耳朵昂起頭,嘴裏的豬骨掉到地上,黑溜溜的眼睛又低下去。

爺爺吃完飯,早早睡下了。

蟋蟀叫個不停,我坐在門檻上,狗蹦上我的膝蓋,吐著舌頭喘氣,嘴巴的弧度像是在笑。

我突然就很想與人分享,這只狗的可愛。很想找人傾訴一番,我爺爺的好,很想跟爺爺聊一聊,我之前過得有多辛苦。辛苦到我現在想起來,就覺得不能呼吸。

我想我失去作為一個孩子的權利很久了,而在今晚,這種權利覆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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