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

江家舉行葬禮的那天，仿佛天也應景一般，一大早就下起了秋雨，秋風卷著落葉嗚嗚地穿堂過戶，仿佛也在哭泣。

柳素心發揮她深圳女強人的辦事風格，請來了殯儀館的主事人，將江建軍的骨灰放進了一個大理石的小棺材裏，這個，在葬禮結束的時候，會送到買的墓地裏安放，也算是入土為安了。

江家上下，都是柳素心在張羅著，她像一個女主人一般，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江城子呢，卻像一個客人，坐在輪椅上，穿著黑衣服，對著秋風秋雨發呆，仿佛一個雕像。

雖然江城子說過，這個葬禮不會有一個客人來，柳素心仍然在酒店訂了十桌飯菜，她仿照鄉下辦葬禮的風格，要請人吃飯，所以訂了酒店，江城子聽到後，也沒有作聲。

不過柳素心也沒有說錯，因為雖然十分冷清，但是仍然有客人來，柳素心的爸媽聽說江建軍死了，提前幾天就從鄉下趕來了。

江愛國沒有想到自己城裏的兄弟一輩子錦衣玉食，他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他城裏的兄弟居然走在他的前面。

江愛國在江建軍的骨灰面前放聲大哭，哭他兄弟，也哭自己，他反覆地責怪著自己：“老弟啊，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別怨啊，現在他下落不明，不知是死是活，我知道你怪他，不肯認他，你怪他對我不好，不講情份，所以他回到安城，你也不肯認他，老弟啊，你對我真好，可你這樣，對別怨那孩子是不公平的——”

柳素心聽到她父親的哭訴，一顆心也在下沈。江別怨就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一粒塵埃消失於空氣中，從深圳跑路後，再也沒有消息了，現在，不知他在哪個角落，是生是死，他知道江建軍死了嗎，按理說，雖然一直沒有回歸家族，但他是江建軍的小兒子，血脈相連，血濃於水，父親的葬禮，不管他在哪裏，也應該參加的。

江愛國仍舊在那裏有一聲沒一聲地哭著，蒼蒼白發在秋風中微微地顫抖著。

此外，除了江愛國夫婦提前幾天從鄉下趕來了，鐘繁綺夫婦，還有鐘乳石夫婦，渾身黑衣黑褲，也來參加葬禮了。

柳素心十分地意外，鐘氏集團現在是安城最厲害的大集團，按理說，江家發生了這樣的滅頂之災，鐘氏集團為求自保，應該刻意和江家劃清界限，保持距離，可是鐘家全家人都來了。

柳素心意外之餘，十分感動，她急速地看一眼江城子，希望他對於鐘繁綺的到來，表示出歡迎，然而，江城子仿佛失明了一般，他仍舊征征地看著外面蕭瑟的秋風秋雨，像石像一般，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

無奈之下，柳素心只好三步並作兩步地小跑出去，跑到雨中迎接鐘家全家人的到來。

有了鐘家人的到來，這個葬禮終於像一個葬禮。

柳素心把鐘家一家人迎進來，她感激地說道：“鐘總，你能來，我們真的是很感激！現在是非常時期，你們能夠來，我們真的很感動，謝謝，我想我伯父在九泉下之知道你們來送他最後一程，也會高興的。”

鐘繁綺看了一眼素心，對她說道：“素心，江家幸好有你這樣的親戚。”

素心沖她點點頭，鐘乳石走進大堂，他們夫婦向江建軍的骨灰盒三鞠躬，敬禮，鐘乳石感嘆地說道：“老弟呀，想我們年輕的時候，豪氣沖天，笑看風雲，可誰曾想到人都有老的一天，都有死的一天，你先走一步，等我百年後，我再來找你，我們到陰間再去開公司，辦集團。”

鐘繁綺和滿樓走到江城子面前，鐘繁綺對他勸道：“城子，節衷。”

江城子仍舊像一個木頭人，只是機械地點點頭。

鐘繁綺又想起江城子曾經在電話裏對她說的話，他說他不再愛她了，從此後，再見面，他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仿佛不認識她了一般。

鐘繁綺想著江城子真是一個很覆雜的人，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對他，仍然是白發如新的感覺。

半個小時後，葬禮結束了，主事的司儀對客人，其實就是鐘家一家人說道：“吃飯的請坐外面左側的大巴，想去墓地的請坐右側的大巴，不吃飯也不去墓地的請自便。”

鐘家人想著送江建軍最後一程，便由江城子捧著骨灰盒，柳素心推著他的輪椅，一行人坐上了車，車子跟在黑色的挽著白花的靈車後面。

鐘繁綺看了左側開往酒店的大巴，大巴停在那裏，任秋雨淋濕著，裏面除了司機，空蕩蕩的，沒有一個客人。

曾經繁華如錦上添花，鮮花著錦，誰曾想到，死後會如此淒涼。

她未免心驚，想著人生，真是沒有意思，貧窮比黃蓮還苦，人心比泰山還險，比春冰還薄。

當年，她和江城子結婚的時候，應該是江氏集團最繁榮的時候，他們的婚禮轟動了整個安城，官場的要員，商場的大賈，娛樂圈影視圈的明星主持人，全部雲集，他們像星星聚集在月亮周圍一般，圍耀著她和江城子，各方百計地想爭取到與他們說話合照的機會。

可是現在，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

鐘繁綺在心底長長地嘆息一聲，低頭不語。

在墓地看到江建軍的骨灰下葬，鐘繁綺一家人回去，柳素心推著江城子的輪椅最後一個走。

她在走離墓地的時候，就看到一個高大清瘦的男的，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戴著墨境，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得遠遠的，模樣看不清，然感覺很年輕。他也站在墓地裏，只是遠遠地站在他們身後，保持著距離。等到他們轉身離開墓地的時候，他也飛快地轉身，然後飛速地離去了。

柳素心呆了呆，只覺得那個人好熟悉。

這時江愛國突然出聲道：“剛才那個黑衣人，好像——”

他有些震驚和激動地看向自己的老伴，柳素心的母親激動地去尋找時，已經不見了蹤影。

江愛國對老伴說道：“我沒騙你，我真的看到——”他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那熟悉的名字，那名字，幾乎時時停在他的心中，夜夜縈繞在他的夢中。

柳素心聽得心驚，她知道她父親說的是江別怨，然而，看到一張灰白臉，奄奄一息，沒精打彩的江城子，此時此刻，如果讓他得知江別怨來參加葬禮了，肯定會讓他更加難受。他們兄弟倆一直不知，因此，柳素心說道：“爸，媽，雨越來越大了，我們馬上回去吧，別淋生病了。”

她媽聽她的話，朝前走著，江愛國也跟在他們身後，只是不時地回頭張望，希望能看到江別怨，然後再也找尋不著那個熟悉的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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