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4章江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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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

電話響了很久,仿佛手機的主人是一個瞎子聾子,看不到手機在亮,聽不到電話在響。

柳素心在這邊等得急不可耐,一顆心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最後,她沒有辦法,只好咬咬牙,掛了電話,然後攔了一輛出租車,到江家去了。

江城子如果不在公司,又不接她電話,她只能去江家找他了,他肯定在家裏吧。

然而,到了江家,她只看到捧著一卷詩集在看著的江建軍,不過江建軍也沒有在看詩集,因為柳素心看到他的詩集拿倒了。

她站在江建軍面前,輕輕地叫了一聲:“江伯伯——”

江建軍仿佛得了老年癡呆,半個小時後,才反應過來,擡起頭來,認出是素心,他慢慢地招呼道:“是素心啊,素心來了,快坐。”

柳素心坐在他的身邊,看著這個家好像不像從前那樣熱鬧的樣子,有點像《紅樓夢》中失勢的賈府,冷清極了。

她莫名地想起《牡丹亭》裏的詞“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一會又想到這樣太不吉利了,立馬在心裏不停地罵自己,想自己是想太多了。

下人好像比起從前少了一半,江建軍也仿佛比從前老了許多,江建軍看著柳素心用訝異的目光四處打量,他笑了笑,用一種蒼涼的口吻說道:“素心,你們大了,我們也老了,我可能也活不長了。”

聽著江建軍老境頹唐的聲音,柳素心立馬安慰道:“江伯伯,千萬不要這麽說,你還年輕著呢。”

江建軍長嘆一聲,對她說道:“城子像變了一個人,也不管集團的事了,我這些天頭發都急白了,怎麽勸說他也不聽,後來他幹脆搬出去住了,扔下我這個孤老頭子,唉——人年紀大了,活著真沒意思啊。”

素心立馬安慰老人,說道:“江伯伯,我這次來就是來看你和勸勸大表哥的,你告訴我,大表哥在哪裏?”

江建軍想了想,說道:“他應該在他自己買的房子裏,和鐘家那丫頭結婚時買的房子,你去找他,幫我勸勸他,地址我告訴你。”

“好好,你放心,我一定幫你勸醒他。”

江建軍聽到柳素心這麽說,才有點了一點力量,眼裏有了亮光,他激動地伸出手,與素心緊緊相握,微笑著說道:“謝謝,謝謝!”

柳素心找江建軍要了地址,出門攔了一輛出租車,找江城子去了。

半個小時後,素心到了江城子的住處,是一棟臨湖別墅,她慢慢走近那所房子,房子是白色的法式建築,掩映在綠樹叢中。

她想著大表哥和鐘繁綺曾經在這裏結婚,婚後在這裏過日子。

曾經,這裏,是天堂一般的美妙生活吧。

再想想現在,不由感嘆物是人非,世事真是蒼黃變化啊。

她走近房子,征征地看著許久,想著今天,在老家,應該是滿樓和繁綺大婚的日子,他們肯定很開心吧。

幾家歡樂幾家愁,這個世界上就是這樣的殘酷,有人開心,就有人痛苦。

素心在那裏征征出神時,就看到有個人推著輪椅緩緩從屋裏面走了出來,他看著外面的花園征征地出神,冬日的暖陽照在花園的每個角落,大理石的前門廊裏,呈現出一種美麗的紫羅蘭色。

然而,那溫暖明媚的太陽光,卻仿佛照不到他的身上。

輪椅上的那個人長長地了一口氣,手往嘴邊一送,頭往後一仰,柳素心才發現他手上拿著一瓶酒,他正在喝酒!

“大表哥——”柳素心快步上前,可不是,前門廊那個瘋狂喝酒的男人不就是大表哥嗎?

江城子征了征,瞇了瞇大眼,過度的酗酒已經讓他的反應有些麻木和遲緩了。

素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來,痛心地看著他,對他說道:“我是素心啊,你鄉下的表妹!”

為什麽他好像老了十歲?他眼神空洞,仿佛得了絕癥,他面色灰敗,無精打采,靈魂仿佛沈陷在一個幽深的洞穴裏,一輩子也出不來似的。

那個自信滿滿,神采飛揚,擡手舉足間,如同王者的江城子去哪了?

素心看著這樣的江城子,內心如同針紮般難過。

江城子呆呆地看著她,過了一會,才認出她來,對她笑了笑,沙啞地問道:“你怎麽來了?”

她怎麽來了?

素心也才恍然驚覺,這對自己也是一個問題。

在老家,因為婚禮突然被取消,她變得十分痛苦,不敢在老家呆下去,看著繁綺和滿樓結婚,只好偷偷地溜走,像一只受傷的小獸,痛苦逃離獵人的槍眼。

她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感嘆世界之大,沒有自己的安身之地。

然而清醒過後,當江城子問她怎麽來了時,她才恍然驚覺,自己到了安城,自己來看大表哥來了!

柳素心征了征,面對著江城子的問題,她沈默了幾分鐘,才悲傷地沙啞著說道:“我沒地方可去,才想來看看你。”嗓子仿佛在那瞬間生了銹。

“呵呵,謝謝。”工城子再次沙聲笑了起來,和鐘繁綺離婚後,他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沒有一個人關心自己,現在柳素心突然出現在他的世界裏,打破他死一般沈寂的世界,他才明白過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柳素心在關心自己。

他們都是被拋棄,同是天涯淪落人。

他看著她,想起如煙的往事,嘆惜著說道:“早些年,我也算沒白疼你。”

柳素心苦澀地笑了一下,沒有吭聲。

江城子看著她臉色蒼白如雪,眉頭緊皺,整個人好像生了一場大病,突然意識到什麽。

前幾天,聽到鐘老頭帶著老伴坐飛機出去了,他聽說鐘繁綺和滿樓結婚了,現在素心又心事重重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難道?

江城子誅心地問道:“滿樓取消了你和他的婚禮,娶了鐘繁綺,你害怕,不敢面對,所以你從老家跑到我這來了?”

柳素心不敢直視江城子咄咄逼人的淩厲視線,低下頭去,任痛苦吞噬著她的心房。

人艱不拆,有些事實太殘酷了,簡直如刀一般,要將人切碎。

兩個人沈默著。

沈默像塊巨鐵,壓在他們的心上。

半小時後,江城子呵呵地笑起來,他伸出手,拍了拍柳素心的肩膀,對她調侃一般地說道:“我們兩個都是可憐人。”

柳素心征了征,可憐人,兩個可憐人,得不到自己所愛之人的愛情,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人吧。

江城子仿佛忘記了柳素心的存在,幽幽地說道:“我爸給我取的這個名字,江城子,其實也是一個很悲的名字,仿佛註定我一生是一個悲劇似的,蘇東坡的詞,《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滿霜’‘年華空自嘆飄零,擁春酲,對誰醒。天闊雲閑無處覓簫聲。載酒買花年少事,渾不似,舊心情。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猶記多情,曾為系歸舟。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

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像我和我的母親,生死相隔,像我和鐘繁綺的愛情,我整個人生就是一個悲劇,註定與幸福溫暖喜慶無緣。江城子,呵呵,江城子,江城子——哈哈——”

他淒涼地大笑起來,柳素心慌了,猛地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地看向江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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