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

看到江城子雖然哈哈大笑著，手裏的酒瓶搖搖晃晃，可是眼裏的光茫卻慢慢地熄掉了，大眼深處，是暗沈沈的黑暗，就像螢火蟲飛入了黑暗的洞穴。

柳素心看著這樣的江城子，悚然心驚。眼前的大表哥還是曾經那個淡定自若，對於一切安之若素，談笑間把商業帝國發展到無限大，尊貴如同王者的大表哥嗎？

不不，再也不是了，眼前的男人，只是一個外表酷像江城子的蠟像，木偶人了，沒有生命，沒有靈魂。

你看他空洞的眼神，蒼白松弛的皮膚，那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樣子——

素心看得害怕起來，她蹲下身來，緊張急切地看著江城子，對他說道：“大表哥，你不要笑了，不要這樣笑了，求你了——”

江城子卻仿佛沒有聽到她說的話，如同聾子一般，他在笑自己的人生，笑自己活著就是一個悲劇，不停地在失去，失去母愛，失去雙腿，對人失去所有的信任，失去愛情——

別人的人生可能是加減法，乘除法，可他的人生是一道減法，不停地減減減，最終歸零。

真是悲劇啊。

他不知道笑得多久，直到自己笑得累了，笑得無味了，他開始劇烈咳嗽起來。因為咳得實在是太劇烈了，喝下去的酒倒灌進喉嚨，嗆得他眼淚直流。

他用手擦著眼淚，可是淚水卻越擦越多，最後索性放棄了，也好，終於有了一個流淚的理由！

柳素心征征地看著江城子，臉上都是難以置信的神情，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大表哥哭。

小時候，在他灰心絕望，準備跳樓輕生的時候，他也是一臉平靜如同石雕，他都沒有哭，可是現在，他像一個女人般流淚不止。

素心眼裏湧起點點心疼。

她難過地對他說道：“大表哥，你變成這樣，是因為鐘繁綺嗎？”

江城子征了征，沒有說話，一臉平靜地繼續喝著酒。

自從和繁綺離婚後，他好像在開始慢慢石化，石化的進程很緩慢，先是從心臟開始的，然後從心臟開始慢慢滲透到五臟六俯，最後到四肢。

就像童話中《小王子》的故事，慢慢石化，最終變成一個雕像，站立在風裏雨裏。

他變得麻木，那種離婚的痛苦，如同遠處的煙花，砰砰啪啪的響著，但是不在身邊。

柳素心看到江城子麻木地喝著酒，不吭聲，只好繼續輕輕地說道：“她現在和錢滿樓結婚了，婚禮應該就是今天——”

江城子才收回放遠的思緒，看了看柳素心，見她一張小臉雪白，兩只小小的眼睛暗淡無光，他突然問道：“今天她開心嗎？”

什麽？！柳素心擡起頭來。

江城子繼續問道：“我是說她今天結婚，開心嗎？”

柳素心笑了起來，對江城子說道：“你是第三個向我問起鐘繁綺，問她開不開心的人。”

江城子征了征，第三個？他不是第一個？

柳素心回憶起從前，慢慢說道：“以前，你和她訂婚的時候，我喝完酒回家，在門口碰到江別怨，他問我鐘繁綺開心嗎，回到家，滿樓等在我家門口，問她鐘繁綺開心嗎，現在，她和錢滿樓結婚了，你看到我，什麽也不問，只問她開心嗎？”

都在關心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簡直太幸運了！

江城子苦笑了一下，一會說道：“那麽，她開心嗎？”

柳素心看向遠處，對江城子慢慢說道：“我怎麽知道呢，昨天，我就從老家逃出來了。”像一只中了箭傷的動物，逃離痛苦的樊籠。

江城子對她說道：“那你在老家時，她開心嗎？”

柳素心楞了，江城子眼神灼灼地看著她，像一個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小孩，她突然生氣了，對他大聲地說道：“她開心，開心，開心極了！但是你，你開心嗎？”

江城子沒想到柳素心態度如此激烈，楞了一下，才繼續默默無言地喝起了酒。

柳素心站在他的旁邊，氣得走來走去，對他說道：“大表哥，她傷透了你的心，為什麽到這個時候，你還在關心她開不開心，快不快樂？”

江城子苦笑了一下，征了征，對柳素心慢慢反問道：“你希望滿樓離開你之後，過得很痛苦嗎？”

柳素心征了征，一會才說道：“不希望，我希望他過得好，健康平安，事業有成。”

江城子微微笑道：“這就是了。”他雖然在笑著，可是臉上的笑容就像傷口上的鮮血。

這世上有一種愛情叫做成全。

柳素心想著江城子誤會她的意思了，立馬辯解著說道：“不，不是的，你誤會我了，我希望他過得好，是因為我不愛他了，再也不愛了。”

江城子表示不相信，慢慢說道：“哦，是嗎？”

柳素心長長地嘆一口氣，對他沙啞著喉嚨說道：“我徹底死心了，對他那麽好，長達二十多年的付出，可是他看到她，哪怕只有一眼，人群中那一眼，他都可以為因為她取消婚姻，在他的眼裏，不管我做什麽，我永遠比不上鐘繁綺——”她的喉嚨仿佛生了銹。

江城子的心動了一動，一會評價道：“素心，你終於醒悟了，做了一件聰明的事。”

柳素心苦笑一下，繼續慢慢說道：“你不知道前幾天發生了什麽事，滿樓突然對我提出解除婚姻，我簡直氣得發了狂，我把鐘繁綺約到水庫邊，然後把她推下了水，我想她只有死了，我才能打敗她，才能讓滿樓心裏只有我！”

什麽？！柳素心這句話對於江城子來說，無異於平地起驚雷，他的眼睛睜了睜，猛地擡起頭來，閃電般地看向柳素心，他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他對柳素心銳利地問道：“你剛才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柳素心看到他突然異常的反應，知道他也如錢滿樓一樣，仍然在關心鐘繁綺，她冷笑一聲，故意說道：“我大冬天把鐘繁綺推到水庫裏，我想淹死她，凍死她！我恨她恨她恨她！”

素心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啪”的一聲，江城子扇了她一個耳光。

她楞了，迅速地站了起來，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江城子。

江城子那一巴掌力度好大，她半邊臉迅速地腫了起來，如同變質的白饅頭，然後嘴角一股鹹味，她用手抹了一下，發現嘴角裂開了，在流血。

江城子臉都氣白了，嘴唇哆嗦著，仿佛含了滾燙的熱油，他氣憤地指出：“你這是在謀殺！”

柳素心咬牙切齒地說道：“是，我是在蓄意謀殺，我策劃了一天一夜，我想著把她推落下水，讓她淹死，然後確定她死定了，我再跑進村裏，就說冬天冷地面滑，她不小心掉進水庫裏，神不知鬼不覺，她死了，我和滿樓可以美美的辦婚禮，從此，我的世界只有滿樓，沒有她，我的床上，只有我和滿樓，沒有躺著第三個人！”

柳素心鐵青著臉，簡直像一個發瘋的女人，像一只狂怒的貓。

江城子氣得手上青筋直爆，身上所有的血仿佛都停止了流動，世界一片安靜，他的的手指尖都在哆嗦，他四處看看，看到手上的酒瓶，突然一揚手，那只酒瓶猛地向柳素心砸去。

柳素心沒有想到，躲閃不及，酒瓶擦著她的太陽穴過去，然後“啪”的一聲，落在花園裏，裂成無數碎片。

無數碎片在陽光下閃著鉆石般的光，像情人的眼淚。

她驚呆了，看著那變成無數碎片的酒瓶，剛才如果自己沒有躲過去，也許這只酒瓶要把她砸暈過去，她直接要進醫院了！

她痛苦極了，嗓子在一瞬間仿佛得了嚴重的喉疾，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江城子，沙啞著嗓子對他說道：“她那樣待你，你居然可以因為她這樣對待我？”

這個世界上的男人全部都是圍著鐘繁綺轉的嗎，就像行星們圍著太陽轉！

江城子冷著臉說道：“再怎麽樣，她也是我前妻，離婚了，我也希望她過得好，而不是被一個歹毒女人給謀殺了。”

柳素心面色蒼白如雪，茫然地站在那裏，征征出神。歹毒女人？在她心愛的大表哥的眼裏，她成了一個歹毒的女人。

江城子痛心疾首，看著柳素心。

兩個人沈默了幾分鐘，江城子對她說道：“素心，我從小教你什麽，做人要善良，要誠實，你全忘得一幹二凈了？”

柳素心沙聲說道：“我沒忘，鐘繁綺也沒有事，她那樣開掛的人，那麽漂亮，多的是護花使者，她剛落水不久，就有男人跳到水庫去救她，然後滿樓也來救她了。”

江城子點點頭，一顆心才像石頭落了地。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慶幸，有那麽多男人愛慕鐘繁綺，時時刻刻追隨著她，不離她左右。他慶幸，而不是吃醋。

柳素心對他說道：“大表哥，我不明白，我看得出你還是很愛她的，既然你那樣愛她，你為什麽要和她離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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