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六）

房間裏安靜得如同曠野。

鄭錢花笑道：“我還是羨慕你，從小有個漂亮的女人像天使一樣關心你愛你，而我呢，從小到大，沒有一個人關心疼愛，到現在，也仍然是形單影只，孤家寡人一個，他媽的，我有時候想想，老天爺是不是太對不起我了！”

滿樓笑了笑，吸了一口煙，吐出來，慢慢說道：“所以，她一直是我心中，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我一直很愛她，不管過去，現在，未來，我的心從來沒有變過。”如同水底的巖層，不管河水多麽湍急，他自不動。如同琥珀，在那一瞬間凝固，哪怕千年萬年，亦不會有所改變。

鄭錢花征了征，思量著滿樓看似平淡實則無限傷感的話，幾分鐘過後，他才突然問道：“她知道嗎？”

滿樓楞了，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好半天才緩地神來，輕輕說道：“應該不知道吧，我這個人，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感情。”

鄭錢花點點頭，對他說道：“所以，變成大商人，富可敵國，你會回安城，這是你的心願，也是她的心願？”

滿樓點點頭，長長地嘆息一聲，說道：“否則，沒有這個目標，生活無以為繼，與她分手後，我的人生就失去了動力和方向，如同一只拋錨的船，如同一輛引擎壞了的車。聽到再振奮的消息，生意做得再大，錢賺得再多，對於我來說，也沒多大意義，內心沒有半絲漣漪。”

鄭錢花點點頭，深深地看著滿樓，十幾分鐘沈默後，他發言道：“我建議你，與江別怨合作。”

滿樓呆了呆，震驚地看向鄭錢花，沒想到他給出的是這個意見。

鄭錢花把手中的煙頭摁息了，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知道江別怨不是什麽好人，他們兄弟倆，其實都不像是好人，我有時候覺得什麽白道黑道，什麽生意人混江湖的人，其實你們有些生意人，他們的良心比我們這些昆社會的還要壞，我那些小弟簡單多了，我們道上還有一句老話，叫做不打老，不打小，不打女人，意思是老人小孩女人都不能欺負，可你們生意人呢，有時候傷害起人來勁，簡直沒有底限！”

滿樓無力反駁，因為事實勝於雄辯，鄭大哥說的是實話，他只好苦笑道：“鄭大哥，我可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鄭錢花聽得笑了起來，對他說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我只與好人稱兄道弟，不與壞人做朋友。”

滿樓聽得風中淩亂，一個黑社會老大，手上血案無數，殺人如麻，他居然認為自己是個好人，而且只與好人交朋友，是個人聽了，都會風中淩亂的吧。

鄭錢花對他道：“你聽我分析給你聽。”

鄭錢花整理了一下思緒，對滿樓說道：“你知道我怎麽搞掉馬老大的吧？”

滿樓沒說話。

鄭錢花野獸般的大眼睛在黑夜裏閃閃發光，他說道：“來深圳後，第一個認識的人就是你，後來我離開那家地下招待所，我這種人吧，沒有學歷，沒有背景，沒有關系，甚至連吃飯的錢也沒有，我在老家其實也是混社會的，小偷小摸，但是當時看新聞，聽說深圳改革開放後，機會特別多，我想去深圳，就算繼續混黑社會，那麽去深圳混，也比在老家那個小城要強。不過剛來深圳時，我並沒有打算一開始混社會的，我和你說我是國企大廠子裏的，是個管理者，有管理經驗，你當時聽了有沒有在心底笑話我？”

滿樓笑了一下，否認道：“沒有。”其實確實是不相信的。

鄭錢花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笑道：“你肯定笑話我了，只是不承認。”

滿樓說道：“好吧，我承認，當時我有些懷疑，因為你是那麽年輕，據我了解，在國企大廠，混到中層領導的，至少要四五十歲。”

鄭錢花點點頭，並不計較滿樓的坦誠，他繼續說道：“那是我在包裝自己，我想人生重新來過，好好做人，正經做事。一開始我想進廠子當工人，然而，那些老工人也欺負新工人，我是新手，不了解工作，他們卻在流水線的前面故意加快手上的動作，導致貨物到了我那裏，因為我不熟悉動作慢堆積如山。我們吃得很差，天天是土豆煮臭肉，白天黑夜的加班，一個月下來，發到手的錢居然少得可憐，再後來，我看幾個工人欺負一個老工人，看不過眼，替老工人出頭，打了一架，結果組長反倒罵了我，老子一氣不下，不幹了！後來，就混了黑社會，在馬老大手下幹活，你在白道做生意風生水起的時候，我在黑道也如魚得水，我突然發現，我天生適合混黑社會，像我這樣沒人疼沒人愛的人，就適合呆在黑暗裏，成為組織的一份子，然後被人忘記。我為馬老大做了很多事，成了二把手，但是馬老大兒子很多，他年紀很大，那些兒子對他的地位虎視眈眈，他聽信饞言，不信任我，事事防我。後來他叫我來砍斷你的雙腿，我放了你一馬，把自己的手臂差點砍下來一只，他仍然懷疑是我故意放水，再後來，江城子要他取你小命，他又叫我去，我不同意，他就拿槍要崩了我，我為了自保，就把他殺了。”

滿樓點點頭，他一直懷疑鄭大哥的手臂當初是為了救他，自己砍斷的，現在聽他到親口說起，果然如此，不由十分感動。

鄭錢花繼續說道：“你以為我那麽容易就把馬老大幹掉了？”

滿樓擡起頭來，看著他。

鄭錢花說道：“在他開始懷疑我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準備了，我們黑幫也分幾大幫會，我聯合其它幫會的大佬，我們一起對付馬老大，我殺了他之後，過幾天我重回幫會，與我合作的幾個大佬幫我一起對付馬老大的那些兒子，我才成功地奪了位置，成為深圳的黑幫老大，那些幫助我的大佬，他們有的是廣州的，有的是浙江的，有的是江蘇的等等。”

滿樓明白過來，原來如此，他當時還想著鄭大哥也太厲害了，年紀輕輕，輕而易舉就坐上了第一把交椅。

鄭錢花繼續說道：“我成功當上深圳的老大之後，後來為了利益關系，又和其它的幫會老大鬧翻了，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於你有利的，那麽，不要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合作，於你沒利地，那麽，就幹掉他！”

鄭錢花說到最後，眼睛閃閃發光，咬牙切齒。

滿樓聽得征了征。

鄭錢花對他說道：“這個世界是很殘酷的，你不主動出擊，那麽，你只能被動等死，照我估計，江城子肯定還會對你有所動作，你要是再遲疑不下決定，估計到時候可能晚了。”

滿樓聽得內心起了一個寒戰。

鄭錢花吸了一口煙，吐出藍色的煙霧，對滿樓說道：“江別怨比你心壞，所以他一早就想到要聯合你對付江城子，不置江城子於死地，他睡不著覺。他說得也沒錯，我只是深圳的老大，在深圳我能保護你，但是如果江城子請安城的黑社會來對付你，或者其它地方的，我一樣幫不了你，你要小心。”

滿樓心中警鐘長鳴。

是實現心願，變成大生意人，富可敵國，衣錦榮歸安城，還是就這樣聽之任之，然後破產倒閉，甚至被黑社會殺了，丟掉小命？

兩條路擺在自己面前，怎麽選擇，其實是很顯而易見的事情。

鄭錢花看到滿樓仍然在糾結，便站起身來，走到書房，拿出一本書遞到滿樓面前。

滿樓很是吃驚，看了鄭錢花一眼，他看的居然是一本厚厚的《三國演義》！

鄭錢花白了他一眼，自我解嘲道：“黑社會就不能看書啊，我沒學歷並不代表我沒文化，OK？”

滿樓笑著點點頭，鄱開書，對他問道：“最近在看這個嗎？”

鄭錢花點點頭，說道：“嗯，從深城大學圖書館借的，很好看，裏面的三個國家，當年，不也像我們社團一樣拉幫結派，搶地皮嗎，性質是一樣的，只可惜現在不是冷兵器時代，不然我可以把地盤擴得更大，你回頭看看，裏面的魏蜀吳三個國家，特別是蜀國，當年曹操幾次攻打劉備他們時，諸葛亮都是與吳國聯合起來，吳國看不起他們，不願意與他們結成聯盟，諸葛亮都主動地千方百計地去結交，這其實是一個道理，當自己力量弱小時，那就團結起來，像石榴籽一般抱團，才有可能自保，然後再變得強大，再取得勝利。”

滿樓點點頭，由衷地說道：“鄭大哥，你真的很有文化！”

鄭錢花被滿樓奉承得高興起來，笑瞇瞇地說道：“要不看你是個大學生，還是名牌大學的，我當初會救你？”

滿樓笑了起來，鄭錢花對於文化，對於大學生，簡直有迷之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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