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金光匯入東華體內，他顫了顫。

東華帝君，入境，附身。

為什麽我一進來就要看到這樣的景象。

看到鳳九在幾人的圍攻下已是支撐不住，他的心揪成一團。他的小白，身子何時虛弱到這等地步，連普通的除妖師也不敵？

不，不是的。她是不忍心傷人。

鳳九眼看自己快要支持不住，咬了咬牙，只得下了狠心，舉劍向一人的要害刺去，奮力一擊，劍尖刺入血肉，深可見骨，卻不是那人的血肉。

鳳九的大腦一片空白。

“蘇見信！———”劍落地，清脆有聲。她沖上前去，一把抱住擋了那一劍的書生。那是穿心一劍，血湧如註。她哆哆嗦嗦地用手捂住那個血洞，泣不成聲，“你幹什麽！你為什麽啊！你說了你要娶我的，你說了……”

東華咧了咧嘴，輕輕揉了揉鳳九的頭：“小白，我沒想到，最後一刻，聽見的是你喊別人的名字。”

書生的記憶他已經知曉，他也知道境中的自己為什麽取這個名字。但他還是，有些，吃醋。

死亡的感覺，他很久沒有體驗過了。這種疼，這種寒冷。為了讓鳳九能一劍殺了自己，他卸下了周身流動護體的七七四十九道真氣，劍刺入的一刻，他只是肉體凡身。

東華紫府少陽君，怎麽會死的這麽狼狽。

他笑了，輕輕搖了搖頭。

鳳九楞楞地看著他，他的話在耳邊一遍又一遍回響。

小白，我沒想到，最後一刻，聽見的是你喊別人的名字。

他不是蘇見信？

蘇見信……蘇見信……

蘇見信就是東華，她早該明白才對！

一個普通的書生，怎麽會面對一個滿頭銀發的孩子毫不疑惑；一個普通的書生，怎麽會一見面便如相識已久；一個普通的書生，怎麽會初識就喚出小白這麽親近的稱呼；一個普通的書生，怎麽會在她大醉那天能接上她唱的曲子；一個普通的書生，怎麽會面對一群除妖師的襲擊泰然自若……她怎麽就相信了他所有的的鬼話，怎麽就忽略了一次又一次的巧合！

到底是沒想到，還是不願意相信呢。

她不願相信這是東華啊。

恍惚間，她眼前，煙花絢爛。

她對東華死心的那天，喝的爛醉，逃出狐貍洞，被迷谷攔住。迷谷給她一封信，她正怒火中燒，看都不看，信便在指尖燃成灰燼。

酒醒，她拼命施法，也無法覆原。只能稍稍看到幾個字。

“小白，見信……”

見信什麽呢。

流離人家百年，這始終是她心底最深的執念。但她又抗拒著一切，她不願知道。

東華的身子有些涼了，她的心也有些寒冷。

“東華……”她喃喃著數百年沒喚過的名字。

天崩地裂。

“小白，見信如吾。明日當歸。”

☆、第一境（尾聲）

“暮雪輕寒雕盡繁華

昔日言笑吹落成沙

若止初見 故顏美如畫

至此一眼輕負韶華

恐再相見 已是夢中沙啞

紅顏剎那醉染白發

夢裏蕭條錯寄牽掛

恍驚而起偶遇夕陽下

久別怕已咫尺天涯………”

鳳九坐在雪地裏，輕輕吟唱。

除妖師們不知何時離去。許是怕了東華殷紅的熱血。

這首曲子，是在碧海蒼靈作的。

東華調琴，鳳九填詞。

“小白，為什麽填這麽淒涼的詞？”

“因為你太不真實了，我怕我一松手，你就消失了。”

她記得東華那個綿長的吻，記得他問，真實嗎。

天地開始搖晃，幻境一點點破碎。

一道境，滅。

二道境，啟。

☆、第二境（1）

這，這是哪兒。

吃力地擡頭，四周燭火盈盈。眼前的一切無比熟悉，卻又說不清道不明。

抖了抖自己的耳朵，“鳳九。”她輕念著，她記得這是自己的名字，記得自己是天地間唯一一只九尾紅狐。她還記得有人叫自己小白。那自己大概是姓白吧。她記得自己在青丘的日子，遇到赤焰金貍獸，然後………

然後………

沒了。

她總記得自己經歷過什麽不得了的事。是什麽呢。

聽見腳步聲，她連忙躲到一盞鏡子後面。兩個人並肩走進，一人白衣華服，一人紫衣素雅。

“今日禪位大典已畢，以後，天族的事，就勞煩天君了。本帝君，再不過問。”紫衣那人緩緩開口，白衣慌忙躬身施禮：“不敢當，不敢當。”又交談了一陣，紫衣微微頷首，白衣退下。鳳九好奇地抖了抖耳朵，天君？她記憶中的天君不是這樣的啊。

紫衣甩了甩袖子，倚上鋪著金玉蠶絲錦緞的床，幻出一本佛經慢慢的看。她正想趁機溜走，忽然聽得床上那人冷冷地說了聲：“過來。”

她楞了楞，大氣不敢出，用爪子捂住眼睛，從縫隙裏偷偷瞄著那人。

“還想躲多久。”

是說的我嗎……鳳九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極盡討好的叫了一聲，磨磨蹭蹭地走到床前。

“上來。”

鳳九的耳朵刷的一下豎了起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已經不合理法，共處一床………

“快點。”奈何這個人似乎不喜歡廢話，說出的每個字都使人有深深的壓迫感。鳳九猶豫片刻，輕輕躍上了床。

東華臉上已經卻然繃不住了。他強忍笑容，講鳳九攬進懷裏。鳳九驚叫一聲，還沒反應過來，便天旋地轉，被一股白檀香籠罩，幽幽的，沁人心脾。她忽然覺得很安心。但感受到那臂彎的溫度，緊貼的男子的肌膚的細膩，衣服面料的柔軟，她的臉火燒似的難受。幸好是原身，紅毛，別人看不出。不然丟臉可丟大發了。

東華輕輕揉了揉懷裏的一小團，心情無比舒暢。

“如果你成功在你進入的那一境讓她殺了你，那麽接下來的幾境，境中的劫會自動由你頂替，多久都沒關系。”入境前墨淵說的最後一句話在耳邊響起，他輕輕一笑。他記得這一境是什麽時候，是他講位置禪讓給了老天君。他記得，那一陣，意氣風發的自己突然無所事事，倒也黯然神傷了一陣。後來的數十萬年，他才慢慢習慣了這種生活。但他始終緬懷著曾經征戰沙場的日子。直到，有了這只小狐貍。

醉裏挑燈看劍，卻無戰鼓狼煙。

若你在，無妨。

鳳九的心跳越來越快，她使勁掙出了頭來，打量著講自己抱在懷裏的這個人。她才三萬歲，還是個孩子，但看到這驚為天人的容顏，還是忍不住花癡了一通。半晌，帝君忽然低頭看著她，“小狐貍。”

柔柔的聲音激得鳳九渾身一顫，豎起耳朵看著他。

那張夢幻般的俊臉越來越近，空氣越來越暧昧。

“你的口水，把我衣服弄濕了。”

鳳九羞得一頭紮進他的臂彎裏，九條尾巴也蜷了起來。

東華微微一笑，他知道鳳九根據設定肯定記不得自己了。纖長的手指□□著蜷起來的尾巴，換上了戲謔的語氣：“小狐貍，以後叫你小紅怎麽樣。”

忽然被摸尾巴的鳳九差點要跳起來，聽到眼前人白癡的話又僵在了原地。

你誰啊餵，你才小紅你全家都小紅，我可是青丘帝姬白鳳九，可不是會留在這裏給你當寵物養的！還有小紅這麽白癡的名字，我是紅的你就叫我小紅，我要是青的你還叫我小青是嘛！

“本君倒是沒有見過青色的狐貍……”東華若有所思，手卻依舊□□著鳳九的尾巴，“青丘什麽時候有帝姬了？本帝君怎麽沒聽白止那個小東西說？既然叫白鳳九，本君便叫你小白吧，還有……”他將一臉驚愕的白鳳九舉起來，輕輕與她碰了碰鼻子，“不當寵物養，你想我當什麽養？當媳婦兒養怎麽樣？”

轟，五雷轟頂一般，鳳九的腦子一下子炸了。突如其來的太多信息讓她無法思考。讀心術，帝君，白止那個小東西，小白，媳婦兒，還在摸尾巴，我是被調戲了嗎，他是傳說中的東華帝君嗎……

鳳九整個人處於混亂狀態，極度崩潰之下，她變回了人形。

東華只覺得懷裏一沈，一個姑娘落在了懷裏。鳳九措手不及，摔在帝君懷裏，兩手不得已撐在了他的肩膀上，但身子還是不可避免地貼在了一起。感受到身下人隔著布料肌膚的熾熱，呼吸的起伏，鳳九腦子裏又是轟的一聲。

完了，丟臉丟大發了。

東華瞇了瞇眼：“哦，現在投送懷抱對的方式都這麽高級了嗎。”

“你你你……”鳳九感覺自己連尾巴上的毛都氣的在抖，“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你倒是先從我身上下來再說這話。”東華挑了挑眉，忽然伸手一攬，鳳九便徹底結結實實地摔在了自己身上。

這人怎麽這麽不要臉……

“你在腹誹本君？”

下三濫的讀心術……

“本君的讀心術哪裏下三濫了。”

好吧，上九流的讀心術。

鳳九苦苦掙紮著，奈何始終掙不出東華的懷抱，反而使兩人有了大幅度的觸碰。她頹廢地放棄了掙紮。

“你是不是那個傳說中後宮空置遠離紅塵的東華帝君？不像啊。”

“世人的閑話罷了，你又何須放在心上。”

“我只是只三萬歲的小狐貍，能不能放過我。”

“你以為本君要做什麽？”

鳳九猛的擡頭，對上東華笑意盈盈的眼。

“本君聽說，九尾狐的尾巴，只能給，夫君摸。”

“本君只能勉為其難，當你的夫君了。”

☆、第二境（2）

“你放開我。”

“不放。”

“你再不放別怪我不客氣。”

東華認真地挑了挑眉，客客氣氣地從上到下打量了鳳九一番。

“這天底下，上一個這麽跟本君說話的人在世的時候，你太爺爺還沒出生。”

“少嚇唬人了，我都不知道我有什麽太爺爺……”鳳九不能容忍東華越收越緊的手，死命掙紮著，“光天化日，你調戲黃花閨女，該當何罪！”

“本帝君……就算是強搶民女做帝後，也不會有人敢說一個不。”東華饒有興致地看著鳳九在懷裏撲騰，“你這麽說我倒想起來了，正好本君缺一個帝後，就你了。”

鳳九感覺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狠狠地在東華手上咬了一口。東華哼都不哼一聲，一手完美地控住她，一手幻出一個鈴鐺，溫柔地捆在了她的脖子上。

“乖。本君馬上回來。”

東華終於松開了手中的“黃花閨女”，大步流星地出了臥房。

鳳九嘴角抽搐著，扯了扯脖子上的鈴鐺。這什麽呀，給狗綁的方法嗎……左思右想，她覺得不能沈迷男色，不然被人拐了做帝後都沒法逃。

“你不讓我走，我難道就不逃了嗎。”鳳九嘟囔著，幻回狐貍的樣子，悄咪咪地竄出臥房。

“去哪兒。”清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鳳九嗲起脖子上的毛，悄咪咪地擡頭，東華含笑的臉映入眼簾。他手上拎了兩壇酒，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去……茅廁。”鳳九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就不信你能跟到茅廁去。

“本君陪你去。怕你走丟了。”東華將酒放在桌上，蹲下身子，揉了揉小狐貍的頭。

眼前這麽俊俏的人，怎麽這麽猥瑣。

鳳九哀嘆認人不慎，眼看著他又要將自己抱起來，慌忙變成人身，一屁股坐在地上。東華笑了笑，將她扶起來：“陪本君喝酒。”

人，是欠揍的。酒，是無罪的。

鳳九吞了口口水，無條件服從。

湖面上泛著點點星光，水汽撲面而來，涼爽。

小亭子裏，帝君坐在冰蠶絲的錦緞上，拆開一壇酒。他看一眼小心翼翼準備逃跑的鳳九，輕輕笑了笑。

“小白，過來喝酒。”

鳳九猶豫著靠近一點，輕輕坐下，捧起酒壇。東華已扭過頭去，一仰脖子，灌下一大口酒。酒潑灑在他的衣襟上，更多的順著下巴劃過喉結，流進高高的衣領裏。

鳳九幾乎看的呆了，良久，嘗試著一仰脖子，灌了自己一口。清甜的酒沖擊著喉嚨，不辣，卻冰涼。她見過姑姑喝酒，姑姑也愛這樣喝酒，尤其是悲傷的時候。

東華很快灌完了一壇酒，又幻出一壇，一口氣灌了下去。

“帝君……”鳳九有些不安。

“小狐貍，你知道麽。”東華似有些微醺，打量著手裏的酒壇，目光閃爍著，“以前啊，本君征戰沙場的時候，也是同折顏墨淵他們一道，這樣喝酒的。”

“那時候年輕，氣盛得很，不願用酒杯喝酒。我們就摘了頭盔，用頭盔盛了酒，一仰脖灌一口，一眼脖子灌一口。”東華晃了晃空了的酒壇，輕輕擲出去，當啷有聲，他忽的又笑了，“其實也就是墨淵，他怕少綰笑他娘炮，才想出這麽豪氣的飲酒方式。”

指尖微動，又一壇酒在手。東華揭開封蓋，又灌一口。

“那時候啊，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我們坐在血泊裏，看著茫茫大漠，飲一盔濁酒。那酒很辣，辣的人想哭。墨淵那家夥，一喝醉就愛傷心。一傷心，就把酒從頭澆下。”

“那時候的酒不好喝。可是我再也沒喝過那麽好的酒。現在啊，酒清，甜。景色美，好看。但就是少點什麽。還是得用少綰的話說，娘炮！”

帝君兀自灌著酒，臉上的笑容豪邁，卻帶著淒涼。

鳳九緩過神，抖了一抖，啜一口酒。

也是啊，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怎麽會安於小小的宮中，整日飲茶賞花。

“少綰……可是那位失蹤的魔族始祖？”

“少綰……哈，那只毛都沒長齊的鳳凰。”東華將空了的酒壇甩了出去，接著開下一壇，“她被墨淵一劍捅死了。臨死的時候，她笑著搖了搖頭。”

鳳九險些打翻酒壇。

“被自己愛的人一劍穿心，該是怎樣的感覺啊……”

“心甘情願。”東華的聲音似近是遠。

鳳九猛地擡頭，東華近在眼前。

“你怎麽知道心甘情願？”

“我自然知道心甘情願。”

東華帶著酒氣的吻，輕輕印上鳳九微涼的唇，淺淺的，稍縱即逝。

鳳九呆呆地看著他，忘了躲閃。

東華卻突然失力是的，倒在了鳳九身上。

鳳九楞了三秒，連忙慌慌張張地推他：“你你你，你幹嘛！”

身上那人突然睜眼，一睜眼眼中神光閃爍，那麽黑的眸子那麽近的睜開在面前，那種獨屬於他的鐵木深淵般的沈黑立即如一個具有巨大魔力的漩渦，那般烏光深刻的要將她拉進去，鳳九被這樣的目光生生盯得一呆，覺得自己心口仿佛也被那目光撞著，竟然隱隱生出疼痛的感覺。

聽得東華沈聲道：“我乏了。”

“那成，正好我讓你。”鳳九立刻推他，東華不動，她用多少真力抵抗他便用多少真力應付，一分不少卻也絕不多出一分，懶懶道：“我醉了，睡下來就不想動了。”

他不動，肘撐在地上，靠著鳳九的肩，細細聞她自然天成的微帶香氣的呼吸，這呼吸輕軟芳醇，也似那今晚的酒，梨花般薄薄軟軟淡淡，初時不覺得，久了便覺出那芬芳的韻，像一片純白的花瓣，滑過鼻尖，那般不動聲色的一掠而過消失在風中，卻讓人長久聞見那般深入肺腑的香。

這香，四散流溢，了人追逐，卻遠在風中，不可觸碰。

鳳九徒勞地掙了掙，還是放棄了掙紮。

湖水的涼意隨著風撲面而來，她卻絲毫不覺得涼爽。再冷的風，在兩人之間，終是氤氳成熱氣。

東華似乎真的醉了。他的臉埋在鳳九頸上，偶爾迷迷糊糊地動一動。鳳九忽然油然而生出一種莫名的母愛。母愛？她自己都笑著搖了搖頭。一個可以做自己太爺爺的人……自己分明還是個孩子。東華的銀發在風中抖了抖，有一根頑劣地翹起。鳳九伸手替他捋了捋，眼裏還是漾起笑意。

東華在夢中似乎有些囈語，喃喃。鳳九的心徹底淪陷，柔軟了起來，難得地將下巴輕輕擱在東華的頭上。她忽然感覺東華的體溫有些過高，忙探了探他的額頭。冰涼的護額下，額頭滾燙。

“喝酒也能喝發燒？”鳳九有些吃驚，感慨東華小時候在惡劣的環境下是如何生存之餘，吃力地將東華擡了起來。東華這時倒是沒有抵抗，乖順地由她擺弄。鳳九看一眼東華紅暈的臉，輕輕嘆了口氣。她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試圖將東華抱回臥室。東華有些沈，她齜牙咧嘴的，一路磕磕絆絆。好不容易到了寢室，她小心地將東華放在塌上，抹了抹額上的汗。正欲起身，忽然有什麽扯住了自己的袖子。回頭，見東華已翻過身，無助地看著她：“你去哪兒……”病中的東華聲音有些軟，格外好聽。鳳九柔和地笑笑：“去給你打水，冷敷。”東華帶著鼻音嗯了一聲，手一揮，一盆冷水帶著雪白的毛巾出現在地上。“東西弄來了，你別走。”東華拽了拽鳳九的袖子。鳳九嘴角抽了抽，都病了還能創物，這些遠古上神到底到了怎樣的地步，或者說，現在的小仙，能力是多麽的不堪。

“好，我不走。”鳳九柔聲安慰，將毛巾汲了水，擰了擰，給東華擦拭。東華始終死死攥著她的衣袖，眼神始終不安。在一遍又一遍的冷水擦拭下，東華的體溫終於下降了些。鳳九擡頭，正對上東華依戀的目光。她無法想象這是曾經的天地共主應有的眼神。

“我難受……”東華嘟囔著，扯了扯鳳九的袖子。鳳九正楞神，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到了東華身上。東華一個翻身，又將鳳九壓在了身下。

“小白，如果我讓你殺了我，你會同意嗎。”東華的眸子很近，如容納了日月星辰。鳳九幾乎忘了呼吸，心跳前所未有的快。

“為……為什麽……”

“不殺了我，你就逃不出去。”

“那便不逃了。”

東華怔怔地看著鳳九，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這裏是個奇怪的地方。我知道。我也許是穿越了……也許是什麽。我的記憶一定是不全的，但你是什麽都知道吧……”鳳九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想幫我離開。”

“是。”

“我離開，你怎麽辦。”

“你殺了我，才能離開。”

“我做不到。”

無論百轉千回，記憶失盡，再重來，我還是會愛上你。

“小九，如果把你關於東華的記憶都抽了，你還會記得多少東西？”

“我會什麽都不記得了。”

“那你再遇到他，會想起來嗎。”

“不一定。但是我一定會，再喜歡上他。”

多年前，白淺與鳳九茶餘飯後的談笑，竟一語成讖。

☆、第二境（3）

次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鳳九迷迷糊糊地看向身邊，東華撐著頭，一臉戲謔地看著她。

“啊你你你，怎麽在我床上！”鳳九嚇得後退到床角，緊緊抱住被子。東華揉了揉額頭，換了一副無賴的表情：“嚷什麽，這是我的床。”

他他他他的床？

鳳九陷入混亂。

在東華帝君含情脈脈的註視下，鳳九躲在床角，思考了半天，才回憶起昨晚的經歷。想著想著，她忽然一掀被子，跳到他面前，奈何被床沿絆了一腳，撲在了他腿上。

鳳九一臉尷尬地爬起來，討好地笑笑：“那什麽，你能不能具體地給我講講，我現在的經歷是什麽情況？”

東華有意無意地撩起鳳九一縷發絲，繞在指尖玩弄著：“我們在現實中是夫妻，有了孩子叫白滾滾。一晚你偷偷離家出走，不慎跌入本君的十惡蓮花境中。本君放心不下你，就入境陪你來了。”

鳳九沈默著。東華挑起自己一縷銀發，與手中的鳳九的發繞在一起，輕輕一扯，結成好看的同心結：“你既不願殺我，就出不了這境。也好，本君就在這境中陪著你。這裏沒有蘇陌葉燕池悟他們，倒也清凈。”

“你說我們現實中是夫妻，我倒是信，想來普通關系你也不會臉皮厚到這幾日習以為常地占我便宜。但至於孩子，我絕然不會起了這麽敷衍的一個名字。你不曉得，我從小就對自己的名字怨恨有加，自然對天下俗氣的名字都怨恨，了不得讓孩子沒名字，也絕不會起了這麽沒品的一個“白滾滾”。想來是你取的也說不準，畢竟你自己用地名當名字也確實很敷衍。還有啊，你究竟做了什麽讓我能離家出走。我是很講道理的人，不是被傷透了心，才不會離開你。”

東華饒有興致地聽她一通分析，並不想辯解什麽。他幻出一盞茶遞給她，又自己幻出一盞，啜一口，很是悠然：“這些都不重要，要是你不想出去，我們就留在這裏，你的記憶嗎，丟了也罷，我可以帶你重新過一遍。孩子嘛，咱們重新生一個。不叫白滾滾也行。”

“那滾滾一個人在現實中沒爹沒娘怎麽辦呢，多殘忍。”鳳九咕嘟一口把茶灌下去，一臉悲憤。

“滾滾這孩子是你親生的嗎。”

東華聳了聳肩：“當初救你的時候順回來的，說是你兒子。”

氣氛突然有些凝固。良久，鳳九咽了口口水，沈默片刻，賠上一臉笑：“怪不得跟我姓……你你你放心，我今後定不會紅杏出墻。只是不知我那前夫是否死了或是棄了我？我們九尾狐一族明明一生認準誰就是誰。”東華楞了半晌，曉得鳳九定然是誤解了他的意思，從而引申出許多旁的莫須有來。不過倒也無妨，他一向是喜歡逗她的，用自己的話說，圖個心情愉快罷了。“若我沒記錯，你那前夫是個人間的帝王，約莫是先去了。不過你本就是為了報恩才嫁與他的，後來還為他守喪三年。”這倒是句實話，他與小白第一次見面，小白就是在為葉青緹守喪，一身素衣。

“啊……這樣啊……”鳳九抱著自己的膝蓋，若有所思。

“好了，你若是想知道更多的什麽，就趕緊破境才好。不過你不想出去也無妨，總之本君陪著你。”東華接著若無其事地喝水，只有茶杯上蒼白的手指微微挪了挪。

又回到了這個沈重的話題。鳳九默哀三秒。明明自己好不容易想多拖些時辰的。

“我……還是破境吧。”鳳九的聲音很小，東華發白的指尖一點點恢覆了血色。“我不出去倒不要緊，青丘沒了我，還有我姑姑。但天下不能沒有東華帝君啊。我不能這麽自私，教你在這幻境中陪我一輩子……”鳳九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猶豫，“可是……有沒有什麽別的破境方法……我絕然不會舍得殺了你啊……”

東華擡頭，鳳九已是滿臉淚痕，無措而仿徨。

明明才重新認識你，我卻已像愛了你幾百年。

或許，躲不過的宿命。

東華淺淺地笑了笑，輕輕將鳳九攬入懷中：“無妨，我又不會真的死去。”

“但是你會疼啊。”

“很疼很疼吧，我知道的。”

“我舍不得你……”

鳳九慌張地抹著臉上的淚水，卻根本來不及。淚水打濕了東華的衣襟。

“也罷，還有兩天是七夕。我且陪你過完。”

東華輕輕揉了揉她的頭，以表安撫。

擡頭，天邊，紅日耀眼。

☆、第二境（4）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七夕，很熱鬧。

滿街彌漫著淡淡的清香，說不上是什麽氣味，只是淡淡的好聞。熙熙攘攘的人流在燈火下閃爍著，大紅的燈籠，漫街。大多數人自是成雙成對的，也有少數搖著扇的公子哥，對著落單的姑娘擠眉弄眼。更有女子在閣樓上向下拋繡球的，砸到一個公子，便是一陣笑鬧歡呼。

鳳九牽著東華的手，有些局促地東望西望。東華帶著她到了一個糖葫蘆攤，隨手拋下塊銀子。打盹的小販嚇得猛擡頭，自覺眼前兩人氣度不凡，忙點頭哈腰，慌慌張張：“二位折煞小人了，這銀子把小的整個攤子買下來也抵不上啊。”東華只是挑挑眉：“一根。”小販楞了楞，在大腿上掐了一把，以為自己在做夢似的，趕緊抽出一根最大的糖葫蘆，滿臉陪笑地遞向鳳九。不等鳳九伸手，卻被東華輕悄悄地奪過。小販自覺地收回僵著的手，尷尬地搓了搓，便低頭掂量著剛剛的銀子。東華轉身，將糖葫蘆遞向鳳九。鳳九心不在焉地接過東華遞來的糖葫蘆，無意識地咬著上面的糖稀，咬碎了，在嘴裏嚼的嘎嘣有聲。東華微微皺了皺眉：“你倒是不客氣？”鳳九接著無意識般將糖葫蘆向身邊一舉，胳膊自覺地擡得高些。東華抿了抿嘴，對著鳳九白嫩嫩的小手一口咬下去。鳳九疼得倒抽一口涼氣，總算是回過神來。捂著手，委屈巴巴地看向東華。“陪我把節好好過完。”東華伸手撥開她額前的亂發，聲音溫柔，“旁的東西，都不許想。”鳳九勉強地笑了笑：“沒有，我是在想……你那麽大塊銀子就這麽換了一串糖葫蘆，也真是敗家。”東華又挑挑眉，一臉戲謔：“本君不光要自己敗家，還要拉上娘子你一起敗。”鳳九猛的聽到娘子這個稱呼，羞地使勁推了東華一把，手卻被他一把抓住。鳳九的耳朵紅的要滴出血來，眼下的姿勢又分外尷尬。只好默默低下頭，一聲不吭地咬另一只手裏拿的糖葫蘆。她腦子裏亂糟糟的，不知不覺就將最後一顆也嚼到嘴裏。

“小白，我也要吃。”東華沒有松開她的手，突然故作委屈地湊近。鳳九一楞，口中的糖葫蘆嚼了一半，不知是咽下去，還是吐出來。沈思片刻，她還是認真地咽了下去：“我認為，帝君你敗家還是敗得徹底些，大不了再去買一串。”東華嘴角輕輕揚起，不等鳳九反應，已是瞬間吻了上去。鳳九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無力地一踉蹌，被東華穩穩地扶住腰。東華優雅而從容地□□著鳳九的唇，良久，才輕輕放開，看著鳳九驚愕的表情，微微紅腫的唇，優雅地抿了抿嘴：“甜的。”

玩弄銀子的小販正巧擡頭，楞了一楞，又默默低了下去，嘖了嘖嘴，默默搖了搖頭：“沒眼看啊……真是沒眼看……現在的年輕人啊……”

鳳九反應過來，一把推開東華，揉了揉自己通紅的臉，避開東華真摯的目光：“你總是這麽不正經。”“那也只是對你一個人如此。”東華嘴角漾著滿足的笑，牽起鳳九的手，接著向繁華的街上走去。一路上，各種吆喝聲不絕於耳。鳳九終於放松下來，觀望著這比自己生活的年代早幾十萬年的地方。凡間，總是一樣的熱鬧。鳳九忽然在一個攤位前停下。她認真地看著一個檜木面具，那是一個小狐貍的形狀。

“喜歡？”東華附身低聲問她，她嚴肅地看著他：“不，我只是覺得它有點眼熟，好像在什麽地方見過一般。”東華勾勾嘴角：“我們在現實中游玩的時候，給你買過一個。”他不想給鳳九將阿蘭若之夢那麽覆雜的故事，浪費短暫的相處時間。前方的開闊地，有一群團團圍著的人。隱約可聽見叫好聲。大多是姑娘，也有姑娘牽著相公的手，一道觀看的。鳳九來了興致，拖著東華跑過去。只見人群的中間，是一張長長的木桌，一字排開站著幾位姑娘。她們一手持五彩絲線，一手持七根細針，極度小心地對著燈影，試圖一口氣穿過。不時有人失敗，也有人成功傳過了多根，引來一陣較好。似有新媳婦兒也來比的，相公在一旁緊張地看著，似親自上陣一般。

鳳九扯了扯東華的袖子，一臉希冀地看著他。東華微笑著點點頭。鳳九歡呼一聲跑上前，頂替了一個敗下陣的小媳婦兒。她豪氣地把袖子向上一捋，一把抹起七根針，用力扯起一根線，引起周圍一片唏噓聲。“哪像個姑娘家家的……”“怕就是因為這個嫁不出去。長得倒是好看，可惜了。”鳳九臉上流露出尷尬的表情，有些失落。東華輕輕向前走兩步，冷冷地掃了那幾人一眼，四周立刻安靜下來。他又柔和地看向鳳九：“小白，加油。”聲音如碎玉般悅耳，引得一群小姑娘紅了眼，卻只能默嘆這位是個有了主的。先前嘴碎地也開始羨慕起鳳九的好福氣，有這樣驚為天人的夫君。鳳九看向東華笑意滿滿的眼神，終是小孩子心性，又開心起來，一鼓作氣，刷的一下，彩線穿過七根針。周圍一陣驚嘆，接著大大小小的姑娘都歡呼起來，一個半老的婦人含笑大聲宣布：“今年的巧手誕生了！別的都是輸巧！”鳳九一臉迷茫，被一群人簇擁著去領獎。不一會兒，她的身上便掛滿了各個姑娘縫的裝飾品或香囊。她本該高興才對，卻不適應這樣大的陣仗，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狼狽地弓著腰逃出人群，溜到東華身邊。

“得巧呢，小狐貍厲害的很。”東華揉了揉她的頭。“這風俗真夠奇怪的。”鳳九聳了聳肩：“咱們去看看有沒有什麽男子比賽，也好讓你也露一露身手。”

“男子的怕是沒有，夫妻一道的倒是有。要不委屈小白你陪我一起玩。”東華拂了拂衣袖，寵溺地刮了刮鳳九的鼻子。

鳳九氣呼呼地要咬他的指頭：“你怎麽這麽清楚？莫不是和別的小姑娘來過？”東華揚了揚嘴角，並不回話，只是耐心地逗著她，最後幹脆把指頭塞進她齜著的牙間，任她咬：“墨淵當年同少綰來這裏玩，折顏跑去跟蹤了一路，回來跟我大吐苦水說沒眼看，順便把街上的活動都給我細講了一遍。”

鳳九還是沒舍得咬下去，皺了皺鼻子：“折顏那為老不尊的鳳凰我是了解的，只是想不到帝君也曾是如此八卦之人。”

—————————分割線之當年的真實情況——————————————

“沒眼看吶沒眼看吶！”折顏一路低著頭沖進了學舍。東華默默擡頭看他一眼，放下茶杯：“三更半夜，你貿然闖入我的寢室，還一路叫著沒眼看，這是想誣陷本君？”

“不是！”折顏揪著自己水粉色的紗衣，氣得語無倫次，“墨淵那家夥，本來喊我一道去逛街，天知道他還帶了個少綰！和少綰在街上，膩歪的啊，真叫人沒眼看。再跟下去我的鳳凰毛都快揪完了。”

東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折顏還在絮絮叨叨：“不過那街上倒是真熱鬧，有男的女的去牽紅線的活動，還有抽簽，搖到一樣的就算有緣……”

“你同本君說這些幹什麽，本君並不打算有過七夕這一天。”

折顏瞠目結舌地擡頭看向東華，他一點沒有開玩笑的表情。

“難不成你要當個斷袖？”折顏吞吞吐吐地問完這句話，就覺得天旋地轉，再醒來就是三天以後的事了，他成功地在東華設的結界裏左沖右突了一個月，方才傷痕累累地逃出來，跌跌撞撞地回到水沼澤，被計作曠課一月處理，被老師好一頓罰。

——————————分割線，回到現在—————————————————

“誠然，本君自然不是斷袖。旁的人麽……聽聞折顏對你那四叔倒是情真意切？

鳳九聽著東華突如其來莫名其妙的一句話，楞了半晌：“啊？”

東華挑了挑眉：“沒什麽，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罷了。”

“走罷。”鳳九還在楞神，被東華牽著向前走。

前方，是整條街最熱鬧的地方。

“請公子上前——”主持笑語盈盈。各家的媳婦兒都推了身邊的郎君一把，郎君便笑嘻嘻地上前去。東華等了幾秒，沒等到鳳九的推搡，只得自己穩穩地走上前，回頭不滿地沖鳳九挑挑眉。鳳九白了他一眼，吐了吐舌頭。

“請公子抽簽——”長長的尾音還未結束，各個郎君都開始忙碌起來。木桌上，一字排開著十幾個圓筒，每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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