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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城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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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城散心

三月下旬,莊牧野帶陳書澈去春城散心。

他提前把湯圓寄養在何時青家裏,一向就對小動物沒有抵抗力的何時青在看到湯圓時,激動的吱哇亂叫,抱著湯圓一頓猛親,當即拍著胸脯保證會把它當親生兒子對待。

何時青說到做到,他隔三岔五就給莊牧野他們二人發去湯圓的視頻。

視頻中,湯圓不是在大片空曠的草坪上肆意奔跑,就是美滋滋地窩在家裏炫何時青特意給它做的營養餐,被養得極好。

春城四季如春,飛機在機場落地時已是晚上。莊牧野和陳書澈兩人一出航站樓,山茶花香撲面而來。這香氣不似北方花朵的含蓄,它帶著獨屬於西南大地的熱烈。

莊牧野定的民宿在翠湖畔,兩人在民宿休息一晚後,一大早,莊牧野拉開陽臺的門,像只大型犬般將下巴擱在陳書澈肩頭,“寶貝兒,怎麽起這麽早?外頭涼,披件衣服。”

他把羊絨披肩裹在陳書澈肩上,擡眼看對方一直在看的風景。

清晨霧氣還未散去,翠湖畔猶如一塊蒙著紗的翡翠。岸邊垂柳輕撫著水面,白鷺掠過此處,湖面蕩起一圈圈銀色的漣漪。

倒是一處美景之地。

**

兩人下午去海埂大壩看風景時,莊牧野拉著陳書澈叮囑了好久:“要跟在我身邊,不能亂跑。看不到哥我會非常非常非常的擔心!!!”

雖說這裏是一處淡水湖,有安全措施防備,但從頭至尾莊牧野的眼睛一直黏在陳書澈的身上。他甚至動了讓陳書澈穿救生衣的念頭,不過為了讓陳書澈玩得盡興,不有所懷疑他的舉動,莊牧野還是放棄了。

海埂大壩的海鷗已經北歸,空留一灣碧水倒映著藍天,鐘靈毓秀。

兩人在海埂大壩逛了一圈,趁著太陽還未落山,趕到了附近的濕地公園。

許多游客在這裏趕海,陳書澈鞋面踩在沙灘上時,細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快看,晚霞!”他身旁有人發出一陣驚呼。“還是火燒雲!”

陳書澈下意識地擡頭,只見他眼前,橙紅的光焰燒透半邊天空,遠處的雲層被鍍上金邊,湖面漣漪,浮光躍金。

游客們紛紛舉起手機拍照。

陳書澈眼睛直盯著這一幕,怔在原地。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鋪天蓋地的絢爛,仿佛整個宇宙都在此刻燃燒。

他感覺身體裏的血液也被這晚霞燒得沸騰。

“笑笑。”莊牧野的聲音混著人群和海浪聲傳來。

“哢嚓。”在陳書澈回頭的那一剎那,莊牧野摁下相機快門。

照片中的人眼眸明亮,發絲被落日泛著柔光。

青年舉著相機站在霞光裏沖他笑,“真好看。”

後來這張照片一直擺在兩人的床頭。畫面上陳書澈身後懸著一顆碩大橙黃的太陽,他站在光與海的交界處,沖著鏡頭笑。

**

暮色四合,濕地公園附近出現了一朵朵“蘑菇”,全是游客們撐好的露營帳篷。

莊牧野在帳篷裏鋪了一張軟毯子,他拍著身邊毯子的位置,示意陳書澈過來,“哥,快來。護林員說這裏是看螢火蟲的絕佳位置。”

陳書澈剛彎腰鉆進帳篷裏,就被青年動作嫻熟地攬進懷裏。

一陣晚風朝兩人拂來,帶著青草與湖水的氣息。

他們肩並肩坐著,看夕陽最後一抹金紅沈入地平線。

不到半小時,開始有點點螢光在林間亮起。很快,點點幽光浮沈,整片草坪都綴滿流動的星光。

“這是看呆了嗎?”莊牧野見陳書澈有些楞神,他手覆上對方的手背。“在想什麽?”

陳書澈回過神來,嘴角揚起一個淺淡的笑,難得開著玩笑,“在想一個哲學的問題。”

“巧了,”莊牧野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出奇,“我可對哲學有著超高濃厚的熱愛。”

他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陳書澈的臉頰,眼睛裏滿是對知識的探究。

陳書澈被他這副求知若渴的模樣逗笑,擡手在青年腦袋上揉了兩下:“一些不合時宜、無關緊要的問題罷了。”

“哥說說唄,只要你想到了,那就不是無關緊要的問題。”莊牧野伸手勾住他小拇指,輕搖晃著。

陳書澈被他引導著開口,“只是在想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他停頓半秒,聲音輕了下去,“是為了承受他人的怒火,還是為了體會疼痛?”

這個問題他自問了無數遍,卻都沒找到一個確切回答他自己的答案。

兩只螢火蟲落在他的運動鞋上,尾燈明明滅滅。它們停留一會兒又很快飛往大部隊所在的林中深處。

莊牧野聽他說完,指尖穿過他的指縫,兩人十指相扣。

“不是哦。”他語速極緩,陳書澈把他的話聽得清清楚楚。“我們存在,是為了感受世界上溫存的愛意和自然的美好。”

“這世上每天都有意料之外的悲喜,我們避不開。”莊牧野用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撥開陳書澈額前的碎發,“但不管怎樣,只要我們還活著,一切都會朝好的態勢發展。”

陳書澈註視著他的眼睛,對方深棕色的眼眸裏盛著漫天流螢,還有一個他。

“貼吧突發事件的那天下午,”陳書澈選擇不隱瞞,不固執地靠自己來消化這些情緒。“我看到我媽媽了。”

莊牧野見陳書澈主動開口提起這件事,立馬調動十二分的專註力。

“媽媽?”莊牧野重覆一遍這詞。

他腦海裏頓時想起來那天在保安亭的婦人。

上一世,莊牧野從未見過陳書澈的父母。不過,在陳書澈出事後,他到警局確實看到一位婦人坐在長椅上掩面而泣。她身旁有個男人摟緊她安慰著。

那人……是書澈哥的母親嗎?

陳書澈“嗯”了一聲,繼續說,“她現在過得很好。”

“我為她感到高興。”

不遠處孩童的嬉笑聲隨風飄來,陳書澈的目光穿過夜色,落在那些追逐打鬧的小小身影上。

他深吸一口氣,平覆著湧上來的思緒,再開口時,聲線顫抖,“可是......我不明白,既然決定拋下我,當初為什麽要生下我。”

那些貫穿他整個童年、甚至長大之後仍不能自解的疑問,那些讓他在無數個深夜輾轉反側的不解,此刻終於化作實質,沈甸甸地落在每一個字眼上。

“是曾經相愛,還是迫於世俗壓力......”他聲音哽了一下,“把生育當作人生必須完成的任務,防止他們老無所依。”

這些他都不得而知。

他只覺得,如果不相愛,為什麽要生下一個孩子。

雞飛狗跳的日子有什麽盼頭。

陳書澈越說越覺得自己是個小人,他有什麽立場質問?

把他帶到世上又紛紛離去的人,至少給了他生命,給了他遇見莊牧野的可能。

他自嘲一笑,“這麽看,我也挺自私的。”

哲學大師莊牧野罕見地沈默了,他眉頭微蹙,目光看向周圍搭建起的一個又一個帳篷。

這裏大多數是以家庭為單位的帳篷,一家三口或者是一家四口待在一個帳篷裏。

他沈思半晌,在心底組織好語言才開口,“哥,我之前讀過一篇文章。文章裏說,那些關於生命的‘如果’和‘何必’,”他看著陳書澈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把這句話說給他聽,“本質上是對生命深切的在乎。”

“你內心對於生命的憤怒與困惑,本質上也源自於你對生命的尊重,你的靈魂不甘屈於麻木。”

夜風拂過草坪,帶起草葉的沙沙聲。莊牧野的聲音混在其中,卻異常清晰:

“你不是誰的延續,也不是誰的任務。”

“你是生命對於自身渴望而誕生出來的孩子,你有你自己的思想。”①

“父母是父母,你是你。你們是獨立、分開的生命體。”

陳書澈聽了他這一番話,眼眶驀地紅了,肩膀小幅度地顫抖。

莊牧野的如同一陣溫柔的風,輕輕一吹,卻吹開了陳書澈囚禁自己多年的心牢。

原來他不是爭吵的餘孽,不是婚姻失敗的累贅,而是生命本身渴望存在的證明,就像春天百花生長,萬物覆蘇,河流奔湧。

螢火蟲生來就會發光,蒲公英註定要遠航,生命存在從不需要理由。

陳書澈漸漸松開手中緊握著那根名為“親情”的荊棘繩。

海風過處,掌心陳年的傷口開始結痂。

“哥。”莊牧野想起自己前不久和許玉蘭的對話,他問陳書澈,“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有沒有想和她見次面,聊聊天,看當年的事情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他前段時間私下找過許玉蘭,並沒有向她透露過多關於陳書澈的信息。

但對方好像猜出了他的意圖。

她激動到說話語無倫次,幾度哽咽,問著陳書澈過得好不好。

陳書澈盯著停留在自己腳尖的螢火蟲,他搖搖頭,“太多年沒見了,可能她連我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貿然前去,總歸是會打擾到她。”

“可是。”莊牧野握住他的手,“哥,這些只是你的猜測,你並不知道媽媽她是怎麽想的。”

“也許她有難言之隱呢?也許她從來沒有忘掉你呢?” 莊牧野說。

他想起那天陪著許玉蘭一起來見他的男孩,那男孩看樣子應該也是剛知道自己和陳書澈的關系,眼睛紅紅地看著他,自責地說早知道他就早些來教室,站出來為陳書澈說話。

男生年齡和他差不多大,好像叫......桃思書。

思書思書,思得是那個書?

陳書澈的書嗎?

陳書澈有些動搖,但他還沒攢夠勇氣。他把臉埋進莊牧野脖頸,聲音悶在衣料裏,“我再想想。”

莊牧野的手掌穩穩托住他的後腦,“不急。”

夜空中的星星一閃一閃,地面上的人兒成雙成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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