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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無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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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無他求

“哥。”莊牧野心疼地檢查陳書澈的傷口,他腳底被玻璃碎片紮得鮮血淋漓。

陳書澈向來柔順的頭發此刻如同枯草般雜亂不堪,有幾縷發絲還被淚水黏在他慘白的臉頰上。

莊牧野張了張口,心疼的不知說什麽好。

對不起,寶貝兒。

他為陳書澈築起一面墻,為他遮擋風雨,不讓他遭受任何傷害。卻忽略了這高墻是庇護也是限制。

一旦高墻坍塌,陳書澈就會看到外面的世界,那裏沒有滿園春光,只有滿地鋒利的碎片。

“小牧……”陳書澈唇色慘白,他緊握住青年的手,指尖冰涼。

這句話他最終還是說出來口,帶著僅剩不多的勇氣。

“對不起......我、我不想離開你。”陳書澈哭得一抽一抽的,淚水滾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你陪我去看病......好不好?”

帶他去看病,不管是身體上的還是心理上的。他想變成一個正常的人,能夠光明正大地站在莊牧野身旁。

“好。”莊牧野捧起他的臉,拇指指腹擦掉他的眼淚,“乖寶,我陪著你。”

在隧道裏迷路的旅人,遇到了提燈跑著來找他的人。在深淵邊緣徘徊著的人,最終被愛的引力拉回。

“我們去醫院。”他給人裹好衣服,臉遮得嚴嚴實實的。

**

江城人民醫院的急診科的白熾燈下,當值班醫生看清陳書澈腳底縱橫交錯的傷口和猙獰的手腕時,倒抽一口冷氣,眉毛緊擰。

作為經驗豐富的急診醫生,他一眼看出患者不穩定的情緒,以及傷口具有明顯的自殘傾向。他帶有狐疑地眼光看了眼莊牧野,本著醫生的職業操守,他開口問,“你是患者的什麽人?”

“我是他......伴侶。”莊牧野聲音沙啞地說。

正在病歷本上寫字的醫生聽到這話,筆尖一頓,他擡頭,視線在兩人之間逡巡片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消毒水的氣味在診室房間內彌散開,醫生進行基礎的清創消毒後,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出的玻璃片,嘴裏說著安撫的話,“別緊張,打了麻藥就不會疼了。”

莊牧野握緊陳書澈的手,臉上滿是擔憂的神情。

過了一會,醫生放下鑷子,“好了。半個月腳掌別著地,手腕和腳底的傷口都不能沾水。麻藥過了傷口會疼得厲害,我給他開點安定。家屬等會記兒得去拿藥。”

“對了,最後每天用生理鹽水清洗後,塗抹些抗生素軟膏。防止傷口感染。”醫生叮囑道。

從始至終,陳書澈一直沈默。

“好,辛苦您了,醫生。”莊牧野說。

醫生擺擺手,他想起了剛才在電腦上查詢患者病例時,病例庫裏記錄的患者有較為嚴重的入睡困難以及中度抑郁傾向。猶豫再三,他還是把心裏話說出口,“晚上最好有人陪著些......有些坎兒,說不定有人搭把手就過去了。”

莊牧野張了張口,心底萬千話語脫出口後,只剩感謝,“好的,謝謝您。”

......

兩人從醫院回到家時,已經過了零點。陳書澈情緒一番發洩後,像是被抽走精氣神兒一樣,整個人變得疲憊不堪。莊牧野用熱毛巾一點點擦幹凈他指縫的血跡。

他沒有追問陳書澈到底怎麽了,是受何種刺激導致的情緒失控。他只是輕輕將人攬進懷裏,手掌貼著單薄的後背,一下一下地輕拍著。

陳書澈的呼吸漸趨平穩,他睡得很不安穩,眉宇間滿是疲倦。

“去心理科看病......”懷裏的人小聲呢喃,“是不是就會好起來......

“會的,寶貝兒,我們一起。”莊牧野聞言,只剩心疼。他收緊手臂,失而覆得的後怕化作擁抱,將人更深地擁入懷中。

對方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真實得讓莊牧野眼眶發熱。

寶貝兒,謝謝你,向我求救。

我別無他求,只想要你好好的。

**

意識回籠,陳書澈睜開眼正對上湯圓圓溜溜的黑眼睛。小狗趴在枕邊,見他醒來立刻豎起耳朵,尾巴歡快地快要搖成螺旋槳了。

“汪汪~”

Daddy你醒啦!

他扶著發脹的太陽穴起身,纏著紗布的手腕和腳底傳來隱約刺痛。

幾點了?

陳書澈瞇起眼睛,戴上眼鏡,頂著一雙金魚眼看清時間。

上午九點二十分。

他睡了這麽久嗎?

“哥,你醒啦!”莊牧野把工作和同事交接完,看了眼領導批準的辭職報告。

“嗯。”記憶一點點重播,陳書澈全想起來了。

莊牧野把溫水遞到陳書澈唇邊,“喝點水,潤潤嗓子。”

陳書澈現在嗓子嘶啞,就連說話都有些困難。他小口抿著水。

青年手動梳著陳書澈睡得有些淩亂的頭發,眼神溫柔,“這段時間,哥的生活起居就由小莊師傅全權負責了。”

陳書澈破天荒地沒有搖頭拒絕,他垂著頭,手指揪著蠶絲被。良久,才擡頭看向莊牧野,“這樣會不會耽誤你的工作。”

會,一定會的。但陳書澈不知出於何種心理,還是將這個問題宣之於口。

他盡量讓自己做一個不那麽麻煩的拖油瓶。

“不會啊,我辭職了。”莊牧野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和討論天氣沒什麽兩樣。

“什麽?”陳書澈蒼白的臉上浮現出震驚和自責,他喃喃道,“為什麽?是因為我嗎?我沒想要這樣......”

莊牧野低笑出聲,他手掌撐著床面,湊近過來,唇瓣輕貼在對方沒受傷的手心,落下一個吻,“這不重要,它只是一件很小的小事。工作嘛,就像坐公交車,錯過這班還有下一班。”

青年嗓音裏的笑意讓陳書澈眼眶發燙,對方伸手蹭了蹭他的眼尾,牽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處,“但我愛的人,全世界就這麽一個。”

陳書澈掌心下,莊牧野心臟有力的跳動,每一下震跳仿佛都在說:你看,這裏只為你心動。

“我們活著不是為了工作的。什麽都沒有你的健康重要。”

“寶貝兒。”莊牧野與他額頭相抵,溫熱的呼吸相互交纏,“謝謝你。”

“謝我幹什麽?”陳書澈發哽,他不理解對方說的話。

“謝謝你疼我,沒有放棄我。”也沒有放棄你自己。莊牧野親昵地對他說,“你是天底下最勇敢的寶貝。”

“等傷口好一些,我們就去醫院好不好?這幾天先臥床在家。”莊牧野記得陳書澈之前說的話。

他視線落在陳書澈剪得參差不齊的頭發上面,在對方說“好”後,他又開口,“吃完飯我幫哥修剪一下頭發怎麽樣?”

陳書澈聞聲擡手摸著發尾,他剛點頭同意,一時間天旋地轉,他整個人被攔腰抱起。

“幹什麽?”他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莊牧野的脖子。

“帶你去衛生間。”莊牧野說得理所當然,他手臂穩穩托著對方的膝彎,掂量了一下重量。

感覺還沒他平時在健身房舉鐵重,得再好好給人補補營養了。

“等等,小牧,你先放我下來!”陳書澈赤足在莊牧野懷裏小幅度掙紮,“我自己可以——”

他的抗議聲被關門聲切斷。

片刻後,傳出模糊的話音:

“莊牧野!你出去!”

“醫生說了,哥的腳這段時間最好不要沾地。別害羞嘛,舉手之勞。”

“不行,你......”

門後沒了動靜,半響淅瀝水聲響起......

**

“你太過分了!”陳書澈坐在餐桌前,對於剛才的事情氣得臉頰鼓起。

湯圓不明所以地歪著腦袋看現在家裏的局勢。

“我可以自己來。”陳書澈再次強調一番。

莊牧野端著早餐從廚房出來,他腰間系著之前逛超市買物品送的粉色圍裙。“我知道,哥一向獨立。但是我不可以。”

“什麽?”陳書澈接過對方遞來的熱牛奶。

“我現在啊,”莊牧野沖他眨眼一笑,他尾音拖得很長,“變成離不開哥的膽小鬼了。”

陳書澈被他突如其來的情話挑撥的耳尖一紅,悶頭喝了一大口牛奶。

飯後,莊牧野不由分說地將人打橫抱起,放到沙發上。

“哥,你等我一會兒。”莊牧野想起陳書澈的手機還在床頭櫃處,他把自己的手機塞到對方手中,“我去把碗筷洗一下,密碼是你的農歷生日,裏面各大影視軟件我都充了會員,哥隨意看。”

他撂下這句話後,朝廚房走去。

幹飯結束的湯圓噠噠地從餐廳跑到客廳來,看了眼從它跟前經過的莊牧野,又朝坐在沙發上的人看去。湯圓溜圓的眼睛眨巴了兩下,“汪嗚~”了一聲,邁著歡快地小腿朝陳書澈跑去。

陳書澈捧著手機在原地楞神,就這麽放心地把手機交給他了?

湯圓前爪扒拉住比自己還高的沙發,後退站起,朝陳書澈搖尾巴。

“汪嗚!”Daddy,快把我抱到沙發上去!

聽到叫喚聲的陳書澈回過神來,他把手機倒扣在一旁,身子前傾,把湯圓抱在懷裏,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給湯圓梳著毛。

小家夥被他養得毛發鋥亮,在他懷裏愜意地找了個舒服地姿勢窩著。

陽光灑進客廳,在一人一狗身上投下柔光。

莊牧野從儲物間拿出剪發工具走到客廳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寧靜美好的氛圍。

“沒有感興趣的劇嗎?”他問。

陳書澈搖搖頭,他沒看莊牧野的手機,甚至連打開都沒打開。只是在看到對方手機鎖屏壁紙是兩人的合照後,他心底踏實許多。

他們相愛,對彼此有足夠多的信任。

“那我們來修理一下頭發,相信莊Tony的手藝。”為了防止頭發渣掉進衣服裏紮紅皮膚,莊牧野給人帶了一層又一層的圍布。

陳書澈自覺地閉上眼,隨著幾聲“哢嚓”,碎發落下的同時似乎也剪掉了與他糾纏多年的陰郁,那些孤寂的過往,那些所有求而不得的執念,隨著頭發一起被剪掉。

在莊牧野的一番操作下,一個所有人包括陳書澈本人都未曾見過的模樣出現了。

“寶貝兒,看看怎麽樣,滿意嗎?”莊牧野把鏡子遞到陳書澈手中。

陳書澈緩緩睜眼,鏡中人陌生又熟悉,額前劉海被修剪得恰到好處,露出一雙清透如泉的眼睛。鬢角修得利落,後腦的頭發層次分明,襯得脖頸線條愈發修長。

莊Tony的手藝愈發嫻熟高超。

陳書澈側臉時,鏡中人也跟著轉動,露出如玉的耳廓和清晰的下頜線。明明他臉上沒有多餘的修飾,卻幹凈得讓人移不開眼,像雨後挺拔的青竹,像雪後的萬裏晴空。

“這是......我?”他遲疑地碰了碰自己的額發。

莊牧野從身後擁上來,溫熱的胸膛貼著他後背,下巴抵在他發頂:“對啊,我只是把遮擋哥的碎發修剪了一下,還原你本來的模樣而已。”

給他家小樹定期修剪一下枝葉。

“湯圓我說的對不對?”莊牧野問圍觀看了全程的湯圓。

陳書澈看向湯圓時,才發現自家小狗正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

只見湯圓響亮地叫了一聲,“汪!”

沒錯!好看!湯圓喜歡!

**

半個月下來,陳書澈被莊牧野照顧得極好。

由於他腳底的傷口較深,在第六天的時候才開始形成痂皮。當天,陳書澈提出想去醫院。莊牧野在網上預約了第二天精神科室的專家號。

他還買了一輛便捷式輪椅,陳書澈坐在上面,腳下墊著柔軟的毯子。

第二天醫院裏,莊牧野就診、拍片子、拿藥全程陪伴。

醫生開了一大把的藥,讓陳書澈每天按時吃,定期覆查。

那天回來後,莊牧野把家裏單調的日歷換成卡通動物款,每天陳書澈撕下一頁時,都是不同的動物,有時是憨態可掬的熊貓,有時是歪頭賣萌的企鵝,拍著肚皮的海豹。

陳書澈甚至會猜測當他下一次,下下一次撕下日歷時,會出現哪種動物。

兩人在此期間還一起做了許多手工,羊毛氈的向日葵、黏土捏的卡通小人、彩紙折的千紙鶴......原本空蕩的電視櫃下的置物架,如今滿滿當當地擺放著這些手工。

其中,最得陳書澈歡心的手工是懸掛在陽臺的那串彩虹蝴蝶風鈴,每一串的蝴蝶下方都掛有彩色玻璃瓶,玻璃瓶的弧度呈螺旋狀。

每每午後陽光投照過來,穿過彩色蝴蝶,便會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這是莊牧野不知從哪個手工博主的視頻裏學來,他從網上買回一堆彩色蝴蝶和玻璃瓶,兩人腦袋湊到一塊,一步一步地跟著視頻完成。

只不過莊牧野把原本瓶子裏要盛的彩色水換成了土壤,將種子埋進土裏。

陳書澈每隔兩三天都會去看一眼,不到七天,嫩綠的芽尖頂開土壤。

他看著探出嫩芽的種子,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也跟著破土而出......

後來陳書澈才明白那日破土而出的不止種子,還有莊牧野種在他心底的希望。

湯圓長大了一些,性子活潑得很。邊牧聰慧的基因在它身上顯露無遺。

小家夥成了家裏繼莊牧野外的第二個“活寶”,時常叼著陳書澈買給它的白色小兔玩偶滿屋酷跑,或者是盯著家裏正工作的掃地機器人,玩性大發地站在它跟前擋路,偶爾它還會躲在次臥偷吃牛肉條。

三月份的風開始溫柔起來,某天傍晚,莊牧野外出采購回來,手裏攥著從公園采摘的阿拉伯婆婆納。

這些藍色的小花在夜色中泛著蔚藍色的光亮,一部分被莊牧野放在了玻璃水瓶中,另一部分則被他編成花環戴在了陳書澈手腕上。

陳書澈半夜迷糊睜眼,月光透過紗窗照在玻璃瓶上,照亮在瓶中水波裏搖曳的阿拉伯婆婆納,宛如夜裏亮著的一盞燈。

他後來搜了這花的花語,阿拉伯婆婆納,花語是健康快樂。

春天,又回來了。

**

陳書澈傷口完全愈合,能跑能跳那天,是在三月中旬。

他最終還是辭掉了A大老師的職位。

他目前的狀態無法支撐他完成接下來的教學,他甚至對去A大有些怯,擔心會遇到桃思書,更怕再遇到許玉蘭。

陳書澈偶爾會想起那天上午因為貼吧事件被學生圍堵時,站出來維護自己的桃思書是媽媽的孩子。

這也算是一種冥冥之中的註定吧。

陳書澈去辦理離職的時候,一直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吳琮在看到他剪短的頭發後,明顯楞了一下,他鼻子一酸,連忙背過身抹淚。

他其實根本不在乎陳書澈是長發還是短發,也不認為留長發有多不倫不類。

那日的言論他倒是希望陳書澈本人不要放在心上。

那些傷人的字眼,本就不該用在這麽溫柔的人身上。

本有課的小付見陳書澈在辦公室收拾物品,心裏咯噔一下。在問清楚原因後,他立即和同事調課,一改往日小話癆的風格,難得話少地過來幫他收拾辦公桌上的物品。

辦公桌上收拾到最後,只剩下小付送他的綠植,陳書澈怕自己給它養死了,想轉交給小付,讓他養著。

但無論他怎麽說,小付一個勁兒地搖頭說不行。他找了張便簽紙,埋頭不知在寫什麽。

“澈哥,我和吳琮哪天有空,就去找你玩。”小付吸了吸鼻子,他停筆,把寫滿註意事項的便簽撕下貼在綠植花盆上,遞到陳書澈手中。“它很好養活的,我已經把註意事項寫好貼在它花盆上了。你要是哪天把它養死了也沒事兒,給我發消息,我再給你送一盆過去。”

“你缺心眼啊你。”一旁的吳琮對小付的話哭笑不得。

陳書澈視線落在陶瓷花盆上被膠帶裹了一圈的便利貼,看向兩人的眼裏含著溫和笑意。“放心,我會好好養得。”

後來,家裏不光是他照顧這盆綠植,莊牧野在得知這盆綠植是同事送的後,就差把它供起來養著,用心程度日月可鑒。

吳琮和小付來家做客時,莊牧野還在給這盆綠植澆水,把它挪到有陽光在的地方來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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