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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謠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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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謠重起

不知是為了不讓陳書澈尷尬。

莊牧野當晚便離開了。

明明在這生活了四年的人,行李卻少得可憐。

他沒帶走湯圓,離開得時候陳書澈窩在自己房間,莊牧野站在他臥室門外,“哥,我找到住的地方了。你記得好好吃飯,不要壓力太大。”

“如果有排解不了的情緒,一定要聯系我或者心理醫生。這不是“矯情”也不是大題小做,它像感冒需要吃藥一樣正常。”

“我也從來不覺得我們又什麽不一樣的。”

盡管莊牧野很輕地去關門,卻還是發出哢噠一聲響。

門關上了。

也隔絕了一切紛紛擾擾,切斷了兩人之間的羈絆。

陳書澈在屋裏捂著嘴痛哭,試圖不洩露一絲聲響。

這一路走來,他身邊人來了又去。

他不理解自己存在到底是為了什麽?

真的是掃把星轉世嗎?

那他可真糟糕。

他不知在屋裏待了多久,久到湯圓在門口焦急地汪汪叫。

陳書澈眼睛紅腫,他打開門,彎腰抱起尾巴耷拉下來的湯圓。

小狗圓溜溜的眼珠裏全是擔憂,它濕潤的鼻尖蹭著陳書澈的手腕。

“怎麽了?湯圓,餓了麽?”他輕聲問,聲音有些沙啞。說罷,他擡腳朝客廳走去。

拖鞋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伸手去拿羊奶粉罐,視線落在罐裝奶粉上的便利簽後,手在半空頓住。

「湯圓的成長飲食」

上面詳細寫了湯圓在什麽階段需要吃什麽。

陳書澈環顧四周,發現家裏每處地方都寫上了叮囑的話。

餐桌的花瓶旁貼著張湖藍色便簽:「百合花粉對小狗有毒,我把它換成了蝴蝶蘭。」

就連陽臺的綠植盆裏都插著旗幟便簽:「周一、周四澆水。」

陳書澈取下冰箱門上貼著翠綠便簽:「蔬菜保質期短,三天內要吃完哦。」

他拉開冰箱,保鮮層的蔬菜碼放得整整齊齊,每一款蔬菜都用保鮮膜仔細包好。下層冷凍層放著一盒盒牛肉。

對方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句沒說出口的關心。

餐桌上顯眼的地方,留有一封信。

【寶貝兒,有件事我得表明一下:我只是從家裏搬出來了,可沒說要分手。這是哥單方面發起的冷戰,我可沒接招!如果哥覺得我耍賴,那你告我吧,小陳老師。不許傷害自己,不要憋著不哭,壓力大的時候,放聲哭出來有助於壓力的釋放。我們都給彼此一些冷靜的時間,但不要太久。見不到哥,我會想你的。最後,我發誓,我只愛你,真心日月可鑒,這點哥放心。(小狗比心簡筆畫.)】

陳書澈捧著信,孤零零地,有些茫然地站在餐桌,他蹲下來捂著心口,一抽一抽地哭出來。

這世上的一切都有價碼,需要他乖巧,需要他懂事,需要他本事有價值。

可是莊牧野不需要他的乖巧,不要他的懂事,就這麽把一顆炙熱的心捧到他面前。

你是傻子嗎?莊牧野。

可是……每次模擬法庭都是勝方的人再笨能笨到哪去?

……

陳書澈一開始還習慣不了沒有莊牧野的日子。

被窩冰涼,早上睜開眼再也沒人笑著跟他說早安。

也沒人會等他回家。

他在這個世界,又如孤魂一般飄蕩。

不知去處。

好在,學校開學,分走了他大部分精力。

白天上班教學,晚上餵湯圓備課。

日子三點一線,如同覆制粘貼。

他把自己的時間安排得十分緊湊,抽不出一點時間讓自己去多想,去想莊牧野。

但有時,他在深夜裏也會忍不住去戳放在床頭櫃處的小白機器人。

小黑機器人被他放在了莊牧野之前住的那間次臥裏,只留下小白一機。

小白機器人擡頭看他,檢測到是陳書澈後,它屏幕上出現粉色的愛心,一字一頓地說:I love you,I love you……

一遍又一遍,遍遍錐心刺骨。

對門精裝修的那家住進新戶。

陳書澈沒有精力再去偽裝自己,向對門問好。

一周後,A大開學。

他安頓好湯圓,給它預留好午飯後,拿著玄關處的公文包出門。

電梯亮著藍光,從一樓上升。

等電梯的間隙,對門門把手轉動。

門開了。

陳書澈應聲望去,不料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莊牧野穿著棒球服,手裏拿著一把長柄傘沖他笑。

陳書澈眼底浮出一抹震驚。

“你怎麽……”

青年故作很驚訝的語氣,“誒,好巧,哥,你也住在17樓啊。”

陳書澈不語。

“外面下雨了,哥帶傘了嗎?沒帶的話我們一起。”

陳書澈想和對方撇開關系,他轉身想回家拿把傘,但電梯上到了17樓。

“電梯上來了,這次我們一起走吧。下次我提前跟哥說。”

莊牧野習慣地握住陳書澈的手腕往電梯裏走。

電梯空曠無人,陳書澈小幅度掙紮,想要擰開對方的手。

“別這樣。”他小聲說。“我們已經分手了。”

莊牧野瞳孔睜大,一臉震驚,“誒!”

“誰說的,我怎麽不知道。哥,你單方面宣戰,我可沒接。”他開始賴皮起來,“我們只是冷靜一個星期,我已經一周沒在哥面前晃悠了。哥不想我嗎?”

他問的可憐巴巴的。

想。

怎麽可能會不想。

陳書澈想得快要瘋掉了。

他等到愛,又把它弄丟。

太痛苦了。

“不會真的一點都不想吧!”莊牧野做出一副心臟受傷的表情,“好吧。但是我很想很想哥。”

“今天能見到哥,我很開心!”

莊牧野一連送了幾天,準時準點把接送陳書澈上下班。

湯圓聽到動靜會跑到門口看,發現是莊牧野後,高興地直撲過來。

莊牧野蹲下來把小狗抱在懷裏,一人一狗可憐巴巴地看著陳書澈。

陳書澈擰了擰眉心,嘆了口氣。他松開門把手,身子撤開。

“只需待二十分鐘。”

“湯圓,你主人怎麽這麽好啊!!!”莊牧野兩臂伸到半空,讓湯圓騰空。

小狗汪汪兩聲,像是在附和。

“你別嚇到它。”陳書澈說。

溫馨的燈光灑到門外空地,嬉鬧聲湧進房屋內。

房子在此刻又活過來了,不止房子。

莊牧野有好幾次抱著湯圓在沙發上累到瞇一會,陳書澈不忍叫醒他,只默默調高客廳溫度,縮在沙發上看他。

他默默地註視著青年,漸漸有了困意。

莊牧野醒後,找了絨毯子給陳書澈蓋上。他朝對他搖著尾巴想汪汪叫的湯圓做了個噓聲的手勢。

“湯圓,乖寶,你也早點睡,不要亂叫,會吵到你Daddy的。”

**

翌日早晨,莊牧野把車穩穩地停在A大門旁的停車點,拉下車窗說。

“哥,我們晚上見。”

眼下兩人和戀愛時無異。

“不用,我自己回來就行。”陳書澈丟下一句話,沒等莊牧野挽留便匆匆離去。

他們這樣子算什麽,說好了不再耽誤莊牧野。

耳邊響起單車的鈴聲,年輕的大學生從他身邊飛馳。

陳書澈望著遠去的背影,指甲扣著甲板。

再堅持幾個月,等小牧畢業了。他就離開這裏吧。

湯圓……

他自己糟糕成這樣,又怎麽會養好湯圓……

對不起,湯圓。

他平覆好心情後,擡腳朝教學樓走去。

還沒等他到辦公室,莊牧野一通電話打過來:“餵,哥,你在哪?”

青年語氣有些焦急。

“學校。”陳書澈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們不是剛分開嗎?“有事嗎?”

“有,你現在快來咖啡館找我,離開學校。”莊牧野說。

“牧野,我們現在已經……”陳書澈提醒道。

“這不是重點,哥你……”電話那頭話還沒說完,陳書澈的手腕被人抓住,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到一間空教室。

“吳琮?”陳書澈看清來人,語氣疑惑,“你今天上午不是沒課,怎麽來學校了?”

吳琮兩手叉著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不是重點。”

陳書澈:好熟悉地一句話。

“你看學校的貼吧論壇了嗎?”吳琮問。

“沒。”陳書澈掏出手機翻找,“怎麽了。”

“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那個……”一向直言直語的吳琮磕磕絆絆地,他撓了撓鼻子,眼神閃躲,開不了口。

他破罐子破摔的把自己在手機上看到的貼吧給陳書澈看,“不知道哪個傻逼閑得沒事幹,擱著造黃謠。”

【A大對外稱“百年名校”,怎麽找的老師是個猥褻同性的同性戀,校外還跟學生在一起。】

貼吧上,不知是誰翻出了八九年前A大的舊事,關於梁尤珂夜晚遭同性戀人圍堵在小樹林那件事。

陳書澈的背影被眼熟的學生發現。

一時之間,陳書澈被頂上風口浪尖。

和那時一樣的指點聲撲面而來,偶爾往下看夾雜著一些友軍。

【我操,真惡心啊。這和定時炸彈有什麽區別!】

【之前都是看小說,現在真事竟發生在我身邊!】

【假的吧,陳老師的課我上過,人溫潤儒雅,不像是會幹這檔子事的人。】

【呦,那怎麽著。我幹這事還得通知您一聲?】

【跟哪個學生在一起,貼主能不能說清楚。照片都不擺上來,我們怎麽知道真假。道上的規矩懂不懂?】

【哪個正經人留長頭發啊,還留了這麽多年。男不男,女不女的,變態啊。】

陳書澈攥緊手機,臉色蒼白地擠出一個笑對吳琮:“謝謝,你特意跑過來告訴我這個消息嗎?”

沒關系,反正,他也呆不長久了。

“不管真假,書澈我還不了解你嗎!”

“要不咱們報警,看是誰造的謠。上午的課先不上了。”

吳琮看著對方擡手又放下,和自己保持著適當距離。他心裏有些堵堵的。

別這樣啊,書澈。

“謝謝。”陳書澈朝他強顏歡笑,“課該上還是得去上,不然大家該認為我當縮頭烏龜了。”

他不能報警,不能把事情捅得魚死網破的地步。

他的根莖爛透了,哪怕幹枯了數十年的根系突然得到了甘潤,但根系爛了終究是爛掉了。

貧瘠的土地不會因為天上掉幾滴雨水就活過來。

這件事像是有預謀和目的性般的。

他的名譽不重要。

但他不能賭在背後捅出這件事情的人知道多少,是否知道他和莊牧野的關系。

但莊牧野不一樣。

他不能激怒背後的人,讓他們扒出小牧。

還有大好前途等著莊牧野。

不就是想讓他離開,那他離開就好了。

陳威強收了閔嘉佑的錢,陳書澈只能對這件事守口如瓶。

**

“餵!牧野,你丫的怎麽不看微信啊!!” 譚浩謙一個大嗓門嚎了過來。

“我剛才開車,現在剛到律所樓下。”莊牧野把車停好,邊接聽邊朝律所走。

“陳書澈老師,哩快看我發給你的帖子。”譚浩謙急得嘴直打瓢。

“什麽啊?”莊牧野聽到關鍵名字,心臟忽然突突不安地跳動。

這感覺陌生又熟悉,如同橫跨了一個世紀久遠般,和上輩子他知道書澈哥離世的消息那般。

他停下腳步,打開頁面。

在看到貼吧紅色加粗的字體,眉頭一點點蹙了起來。

他給律所負責人發了請假的消息。

來不及回車庫開車,轉身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師傅,去A大西門。麻煩您快點,我有急事。”

師傅以為有什麽天大急事,“好嘞,坐穩咯小夥子。”

早高峰,道路異常擁擠。半個小時的路程硬生生地推延到了一個小時。

莊牧野在車上著急得不行,他給人打過一通電話,再撥過去就無人接聽了。

對方只給他發來一條消息:

「Chen:我還有課,先不過去了。」

莊牧野牙關咬緊,打開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餵,幫我查件事情。”

**

陳書澈照常上課,講臺下坐著的學生面面相覷,誰也沒主動開口提這件事。

以往一節課鬧騰得不得了的學生,這節課超安靜聽話。

離下課鈴響還有不到兩分鐘,坐在後排的沈朔瞄了眼後門烏泱泱等著看熱鬧的人,甚至還有更為過分的直接拿出手機拍照錄像。

翟嘉予戳了戳他胳膊肘,手機伸到木桌下給他看。

後門角度,不知是誰打開了直播,鏡頭明晃晃地對準講臺上的陳書澈。

忍不了了。

孰能忍,學生忍不了。

下課鈴響起,走廊喧囂。

“陳老師。”姚文林叫住準備走的陳書澈。

從後排沖過來的沈朔腳步一頓。

誒?這小子什麽時候這麽有眼色了。

他走到前門,冷冷地看了眼門外勾著頭往內看熱鬧的人,擡手把一張紙擋在玻璃小窗上面。

看什麽看!

體育課不上了?書不讀了?不去食堂買飯了?!

就擱這湊個熱鬧。

怎麽著,兼職幹判官啊!

陳書澈講完學生不懂的知識點後,一擡頭,就看到一屋的學生沒一個離開的。

前後兩個門神站著。

大家都埋頭,各個都無比專註敲著手機,表情凝肅,有的恨不得把沖著屏幕揍幾拳。

見陳書澈要離開,姚文林飛速翻著書本,想在找些自己不會的題。

“文林。”聽到身邊有人輕聲喚他,姚文林甩來一句:“等會兒,忙著呢!”

等他意識到這句話是誰說的後,訕訕擡頭,“陳老師,您叫我啊。”

陳書澈沖他點頭,拍了兩下他肩膀:“文林,謝謝你。”

“也謝謝大家。”他輕聲說了一句。

沈朔擋在他跟前,甕聲甕氣地來了句,“澈哥,你等會兒再出去唄。”

等上課鈴響了,門外的人就會離開了。

“我記得下節課這個班是人文學院蔣老師的課。”陳書澈說。

“什麽狗課表,排得這麽緊湊。”沈朔小聲嘟囔了一句。

陳書澈沒指明道謝,他輕拍兩下沈朔的肩膀,拉開教室門,“下課了,大家休息一下吧。”

教室前門打開,如同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一切妖魔鬼怪都湧了進來。

無數臺手機湊近,近到要把他淹沒。

“陳老師,貼吧上說的那個人是不是你?”

“您在看到貌美的男性是否會心動?”

“或者說您是否會對自己的學生心動?”

……

窒息,滿走廊的窒息。

光是沈朔看著這些人都覺得窒息。

一走廊的豺狼虎豹,把一只蝴蝶堵死在角落。

質疑和熱鬧聲在陳書澈耳邊此起彼伏,他脊背挺得筆直。

有人被他這不溫不火的態度惹惱,不死心地拽他的袖子,黑框眼鏡男,“死基佬,別裝死!說啊!”

“A大怎麽招了個你這樣的人?”

“幹什麽!”沈朔一下子急了,他竄了出來,“說話就說話,動手幹什麽?”

“管你什麽事?”黑框眼鏡男猛推一把沈朔。

陳書澈把學生護在身後,沈聲,“我不會做出違背師德的行為。”

“一個巴掌拍不響,你這麽說,證據呢?”

“就是,一個巴掌拍不響。”

“把人堵在小樹林的人,能好到哪去?”

學生被蠱惑,群情激奮。

你一句我一句。

唾沫星大有要淹死人的態勢。

陳書澈越過人群,看到了後面拎著書蹙眉站在後面的蔣老師。

“如果大家有疑問,我們換個地方。請不要耽誤下節課要上課的老師和學生。”陳書澈好聲好氣的說。

“你說得到好聽,怕了吧,想跑了吧!”有人嚎了一嗓子。“慫貨。”

“你說什麽呢?” 班裏有女生忍不了沖了出來,“王旭,我記得你,大一陳老師沒教過你嗎?怎麽轉了專業就翻臉不認人了?”

“自己大一上學期不好好掛科轉不了專業,難不成還怨恨起陳老師了!”女生來勢洶洶,一點也不怕事。“陳老師對你哪點不好了?你找陳老師要覆習資料,他沒給你嗎?”

“關、關你什麽事!”被點到的男生底氣不足,他指著姚文林說,“你,就你!你的專利也放心交到這人手上。”

“陳老師對我們都很好,如果不是我的專利交給了陳老師,那它早就被偷梁換柱了。”姚文林擋在陳書澈跟前,“我感謝陳老師還來不及。”

有人唾棄,有人站在正義的一方。

陳書澈看著擋在他身前的學生,心裏冰冷的河川湧進一股暖流。

“一個老師,不倫不類留著不長不短的頭發。” 有人咄咄逼人,他故作驚訝地陰陽怪氣來了一句,“天吶,不會是人妖吧,真是惡心。”

“陳老師去廁所去男廁還是女廁啊。”有人開著低俗下三濫的黃色笑話。

陳書澈面不改色,他的身體機制對於這些惡意自動屏蔽。

反正最後要離開,何必在乎和辯解。

“你TM有病吧,嘴這麽臭!”一個等著上課的男生聽不下去了,男生面容俊秀,小綿羊長相,看著乖巧但說話毫不怯場。他把書塞到同旁人懷裏,上前揪住那人領子。

“擦他媽,我就說怎麽了!”

兩人糾纏起來,你一拳我一拳。

“別打了。”有人驚喊。

陳書澈上前阻架。

場面一度混亂。

“書澈哥!”陳書澈聽到熟悉地聲音,還沒等他擡頭,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護起來往外走。

“我操!快看貼吧,有反轉!”人群有人驚呼。

陳書澈擡眼看清來人,是莊牧野。

小牧騎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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