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念俱灰

關燈
萬念俱灰

莊牧野找技術人員搜索貼吧的定位同時,進到貼吧裏辟謠。

【這什麽時候又冒出個辟謠的,別在這兒搞笑了。】

【板上釘釘的事兒,辟什麽謠?】

【怎麽就板上釘釘了,你怎麽確定哪件是真的哪個是假的?拜托都成年了,別聽風是風聽雨是雨,有點自己的主見好不好!!】

【附議,總感覺這帖子出現的莫名其妙。陳老師我線下見過的,人溫潤如玉的,我當了一陣子小迷妹呢。】

【救命!終於有姐妹說了,我也是!!陳老師簡直就是行走的A大招生簡章!我不覺得那像是陳老師做的。】

【請蒼天,鑒忠奸!】

他托人找到梁尤珂的地址和電話,他把人約出來,表明意圖,把當年那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同對方講清楚。不過他隱藏陳威強收人錢財的事情,只點到即止。

莊牧野深知自己沒有立場要求一個受害者再次揭開傷疤為另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出面澄清,他只希望對方能在貼吧發帖,線上澄清。

如果梁尤珂拒絕,他只能另想他法。

梁尤珂聽他說完,沈默半晌。在莊牧野心跳如擂鼓下,說了句“我會處理的”。

半個小時後,貼吧上有人回覆了那條熱度很高的帖子。

【各位好,我是梁尤珂。首先我想澄清一件事:貼吧所言虛實相摻。陳書澈是我大學期間的舍友,他為人和善,與該帖中所描述的為人大相徑庭。我小時候遭過同性性侵,它在我心裏烙下了很深的陰影。

那晚在應激狀態下,我把所有恐懼和憤怒的矛頭都對準在最不該懷疑的人身上。當流言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時,我躲在“受害者”的身份後面,眼睜睜看著無辜的人被推上審判臺。

因為我的怯懦,傷害到了另一個無辜的人,害他那段時間一度遭到孤立和排擠,甚至是校園暴力。書澈,對不起。對不起讓你獨自承受那些惡意,我很抱歉在你最需要證言的時候選擇了沈默。

這聲抱歉,我欠了你很多年。希望這次,這份遲到多年的澄清能幫到你。】

**

“你怎麽又回來了?不上班了嗎?” 陳書澈的聲音在空教室裏蕩出輕微的回音。

為什麽又返回來?莊牧野因為他,一次又一次地從律所跑出來。

他在耽誤對方的前程。

“我擔心你。”莊牧野上前一步,“我……”

他後半句被一聲消息提示音打斷,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新消息。

【技術專員:貼吧IP地址已鎖定——海德城中村201戶,戶主張成禮】

莊牧野的脊背瞬間松懈下來,他心裏松了口氣。幸好......不是莊鎮南。

殊不知他在得知舊謠言被重新提起時,有多擔心這帖子是他親生父親的手筆。

他無法原諒自己在無形或者是間接中對陳書澈造成傷害。

“擔心我做什麽?我能有什麽事。”陳書澈說話的間隙,他上衣口袋裏手機震動。

他拿出手機,垂眼看消息。

【任宇書記:來行政樓G201,有事。】

**

學校找陳書澈,說的就是今早出的這檔子事情。

校方的意思是信任他,讓他先回家休息三天,等風波過去,等他調整好狀態再來上班。

A大的同事們確實很好。吳琮有時見他講課聲音沙啞,私下會塞給他一盒潤喉糖。

同事小付剛讀博結束,和吳琮並稱辦公室的開心果。他見陳書澈辦公桌面空空的,買了盆「竹報平安」的綠植放在他桌上,每次都會借著來給綠植澆水的借口,坐他旁面同他聊會天。

陳書澈說回家想一想。

他下午把工作和任課老師交接好後,看了眼桌面上的綠植,笑著和眼眶發紅的小付說,“小付,這段時間麻煩你幫我照看一下這盆綠植了。”

小付嘴張張合合,最終說了句,“放心,我直接搬到你這裏辦公。天天看著這盆綠植,保證給你養得好好的。”

“你坐書澈這兒?!”吳琮放心不下陳書澈的事情,索性一天都待在學校裏,好有事隨叫隨到。

他故作不情願地看了小付一眼,雙手合十對陳書澈說,“書澈,求你了。快些回來。我可不想和他一塊辦公。他能把我念叨死!”

“那是你的福氣。”小付給他一棒槌。

陳書澈之前看兩人的互動,只道是尋常。現在看來,倒還有些舍不得。

“再見。”

他沒有順著兩人的話語做出一個他可能完不成的承諾。

西門的風有些大,陳書澈額前的碎發被風掀起,又淩亂地垂落。

細小的沙粒乘著風勢撲來,撲簌簌地掠過他蒼白的臉頰。風沙迷眼,陳書澈停下腳步,擡手揉了揉眼睛。

他借著這個動作,掩去泛紅的眼角。

“讓媽媽看看,這是傷哪了?”一道帶著哭腔的聲音在不遠處的樹蔭處響起,陳書澈下意識擡眼,看見不遠處站著個穿米色針織衫的婦人。

婦人身形瘦小,背對著他。“要不是我難得沒事來這邊看你,你小子還不跟我說是不是。”

“哎呀,沒事兒,媽。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站在婦人面前的男生頂著一米八的大高個,此刻被訓得不敢再多吱一聲。

他正是今天上午出面維護陳書澈的那個男生,男生眉眼幹凈,左眼窩泛著明顯的淤青。

“桃思書!”婦人聲音拔高,她邊說邊掉眼淚,“誰家摔跤摔得眼眶烏紫?怎麽找,你找熊貓摔跤去了?”

“媽媽不是說過嗎?你不要打架鬥毆,有什麽事和家裏說,爸爸媽媽會幫你一起想辦法的......”

“媽,您別哭,我錯了我錯了。哎呀,我這不是鬥毆。”桃思書急得團團轉,他手忙腳亂地從兜裏掏出紙巾給婦女擦淚,“是我們系裏有一個老師遭受非議,他是很好的一個老師,之前還教過我呢。我這是......我這是見義勇為!”

“您告訴我的,遇見不公平的事情要勇於開口,不當懦者!”桃思書見婦女還在落淚,心疼得不行。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婦人的肩膀,“媽媽,您別哭了,打我也行,罵我也行。別難過了......”

婦人見桃思書乖乖地伸出手掌,她轉過身,作勢要打。

最終揚起的巴掌變成桃思書腦門上一點。

“我不怪你助人,怪得是你性子魯莽,太過沖動。”

婦人的面容在此刻全然露了出來。

鵝蛋臉,即使邁入中年,仍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她眼角帶有皺紋,那雙看向桃思書的眼睛裏盛滿溫柔,裏面流淌著母性的光輝。

跟媽媽長得……好像。

尤其是她下巴左側的痣,甚至連位置都一模一樣。

陳書澈有一瞬間的晃神。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麽湊巧。一定是他太久沒見,記岔媽媽的樣子了。

他初中三年,幾乎每個寒暑假都會偷偷去縣城上他母親許玉蘭,但每次都是無果。爺爺告訴他,媽媽是去外出打工掙錢。

小書澈懷揣希望等了一年又一年,他努力學習,門門都拿下第一,每每寒暑假都拿一沓獎狀回家。

想得就是有朝一日,許玉蘭外出打工回來,看到滿墻獎狀會感到高興。

初二那年,他從老師口中得知一個詞:留守兒童。

【因父母外出務工,連續三個月以上不在孩子身邊,留下孩子在家鄉,由親屬或監護人照看的適齡兒童少年。】①

他那時跑回家,問爺爺陳守良,「爺爺,我是不是留守兒童啊?」

陳守良被他問住,偏過頭不忍看他清澈的眼神,騙他說「是。」

小書澈怕自己忘記許玉蘭,會時不時地拿出自己偷偷藏得媽媽的照片,看一眼,再看一眼,不能忘記媽媽。

他找了一年又一年,盼了一年又一年。

他會擔心許玉蘭外出打工會不會受人欺負,身邊的人會不會也排擠她,會不會太辛苦……

成年後,陳書澈離開家鄉時仍沒有等到許玉蘭。

他心裏有個聲音對他說:別等了,你等不回來了。

他離開了生活十八年的地方,這裏夾雜著大量痛苦和溫存愛意。

......

陳書澈找了許多年的都沒找到的人,怎麽可能在這裏遇到。

但下一秒,他的這個想法破碎。

“許玉蘭女士,您放心好了。”桃思書喊出婦人的名字,他舉起右手發誓,“我跟老桃一定全須全尾地出現在您面前,不讓您擔心。對了,媽,我掛彩這事別和老桃說行嗎?”

“現在知道怕了。”

“也不是怕,”桃思書撓撓頭,他已經能想到老桃念叨他又讓孩他媽擔心落淚。“老桃要是知道我又讓您掉眼淚,非得念叨我三天三夜不可。小桃我要被說成瑟瑟發抖·桃了。”

哎,沒辦法。

他家老桃是個寵妻狂魔。

陳書澈一時間頓在原地。

許玉蘭,左下痣。

天底下能有多少巧合,巧到連細節都一模一樣。

真的,是媽媽。

二十年。

看樣子……她現在過得很好。

有個幸福的家庭,有個和牧野差不多大的兒子,有個愛他的丈夫。

可是,為什麽他很想流淚……

陳書澈恍然認清了一個殘忍的現實:原來他真的被拋棄了,他的出生註定是個累贅。

他感覺自己身體裏好像有什麽在坍塌,破碎,疼痛難忍。

桃思書和許玉蘭說完話,餘光註意到斜前側有個人影站著,他擡頭看過去,“誒,陳老師。”

陳書澈慌亂避開,卻還是和許玉蘭撞上了。

他看到了對方眼裏閃過的不可置信。

完蛋。

要快點離開。

我不是來破壞你的家庭的,我也不是突然出現找你討要些什麽的。

不是的,不是的。

拜托請不要把我想得那麽惡劣不堪……

“等等,你……”許玉蘭驚呼捂住嘴,她看到記憶裏每每回想都會掉淚的面孔,一比一放大,熟悉的五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