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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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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

一個時辰,足夠他們除掉小貘口中的地縛靈。

鐘燁本想等待一個時辰過去,看看元玉如何再做打算,但後者直言早去早回早完事,鐘燁隨口問了一句為什麽,元玉道:“我想知道我是否真的認識你。”

緩慢地搖了搖頭:“實在想不出,我為何會和天師有聯系。”

“世界上就是有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小貘想偷偷溜走,被鐘燁揪住頸皮:“你別走,跟我們一起去。”

小貘垂頭喪氣:“就會拿我開涮。”

鐘燁問元玉:“你帶它嗎?你不帶我帶。”

元玉搖頭。

小貘瞪眼跳腳:“你怎麽嫌棄我,看我年齡小嗎!”

鐘燁曲肘將它放在自己肩上:“嫌你太吵。”

小貘忿忿地瞇縫了眼睛,蜷縮身子,比成年人的拳頭大不了多少,穩穩地蹲著,不算礙事:“我才不跟你倆計較,走吧。”

根據它的指引,他們走進了一處山洞。

鐘燁站在洞口,看著往下傾斜的甬道,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傳出潮濕的陰氣,問:“你確定是這?”

小貘點頭:“當然。”

鐘燁回想自己最近不知鉆了多少山洞,覺得好笑:“我要退化成山頂洞人了。”

可惜在場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笑話。更準確來說,在場除了他都沒有人。

鐘燁熟練地點了一折火,不緊不慢地走進黑黢黢的洞穴,穩定的火光映亮了他的側臉和四周。

元玉站在洞外,卻不進來。

鐘燁回頭問了一嘴:“怎麽了?”

話音未落,清澈泛藍的水光從他腳下漫流,沿著洞穴坡度一路向下,嘩啦作響,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驅散了黑暗。

水流沖蕩四壁,清脆的水聲此起彼伏。充沛的清涼靈力讓洞穴內溫度驟降,小貘興奮地揚起腦袋,試圖吸收空氣中的靈力。

“沒有危險,走吧。”元玉平靜道,然後邁開腳步。

鐘燁心想,他現在放出這麽多靈力探查,一會兒可能又不夠用了。

曲徑通幽,鐘燁本以為一直往下走會不斷深入,沒想到道路到了某個深度,陡然轉彎,一路往上,擡頭可見盡頭透出一口亮光。

這好像不是山洞,只是一條近路。元玉放出的那些水都積在最低處,粗看像一潭散發熒光的湖水。

元玉微擡下頜,那水就如被海綿吸收似的,快速變少,露出下面粗糲的巖石。表面潮濕痕跡也轉瞬不見。

一路又去到出口處,視野豁然開朗,外面群山連綿起伏,松林密布,風一吹,松風陣陣,簌簌有聲。這開口處在半山腰,若有人站在山下仰望,由於松樹茂密,難以發覺它的存在。才停了幾秒,小貘就尖著嗓子催促:“走啦走啦,不要東張西望的,還有好長一段要走呢。”

鐘燁道:“我以為到了。”

小貘道:“哪有那麽容易。快走快走,我著急呢——”

話還沒說完,被鐘燁示意閉嘴。

小貘迷惑不解地歪了腦袋,東看看西看看,沒發現哪裏不對。順著鐘燁眺望的方向看去,松樹下有隱約白影閃動,又用力吸了吸鼻子,才若有所思道:“喔,天師。”

天師。

鐘燁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族人。

他們來的目的不言而喻。值得慶幸的是,他們目前都沒有發現頭頂上的玄機,只是站在樹下商議什麽,鐘燁不確定是否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而後天師們散開,各種去往不同方向。

這片松林舉目遠望堪堪能看見盡頭,面積這麽大,足以混淆視線。況且兩人站位較高,只要悄無聲息地離開,不會有人發現。

他不由放慢了呼吸,想帶元玉離開,誰料一回頭,身後空無一人。

原來,在看見那群天師的時候,元玉僅僅猶豫了一剎那,就縱身起跳,頭也不回地躍去下方,正落在一根粗壯的枝椏上,斜下方不到五米處就有一位渾然不覺的年輕天師。

元玉毫無躲閃的意思。月白衣袍在黑綠的松林中極其突兀,但凡底下的人擡頭,一眼就能發現他。

這麽危險的距離,鐘燁不敢叫他,元他能聽到,底下的天師基本也會聽到。而且元玉就算聽見也未必理他。

但什麽都不做,光站在那裏,也絕非長久之計,他們遲早會被發現。

就在這時,鐘燁的目光掃過元玉的後頸,捕捉到一點微弱的反光。

他以為自己眼花,定睛一看,發現結果還不如眼花:那是一小片緊貼皮膚的晶亮龍鱗。

此情此景,這種變化只有一個合理答案——

元玉壓制不住情緒了。

而這情緒毫無可能是什麽善意。

他眼睜睜看著元玉身周湧起青藍色的水光,腳下的松枝結出淡藍色的冰晶,棱角鋒利,逐漸蔓延。

攻擊的前兆。

下面的年輕天師仍一無所知,低著腦袋尋覓線索。

寒芒對準了他的胸膛。

千鈞一發之際,鐘燁縱身撲下,小貘猝不及防直接被甩落,好不容易才把驚叫聲咽回肚子裏去,鐘燁一早瞅準了旁邊松樹下的低窪空地,被枯草蓋得密不透風,大概率是柔軟厚實的草甸子。

鐘燁護住他後腦,兩人滾進草甸子,表面的浮草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陡然下沈,草葉嚓嚓破碎,碎草灰塵亂飛,一聲悶響,元玉的尾巴無處安放,受到刺激條件反射地揚起來,鐘燁騰出手給他拉下去,避免壓到。

很涼。

軀體和枯草的碰撞摩擦,帶起細碎藍光,隨之消散。

他們滾進一個淺坑,將一年又一年累積的茅草壓在身下,那些沒斷的草桿一旦失去負擔,又迅速挺直,在兩人頭頂上織成一片稀疏的網,篩下細碎的光影。

鐘燁聽見元玉悶哼,瞬間松手,與此同時,一陣冰冷的刺痛劃過身側。

他沒來得及去看發生了什麽,因為聽見一串輕微的腳步聲。

過程中發出的動靜不大,還被風聲遮蓋,即使是離得最近的年輕天師,也未必能察覺不對,鐘燁心下盤算著,但那嚓嚓的腳步聲確實是在往這邊靠近。

離此幾尺時,卻停住了。

聲音傳來的方向不是那年輕天師所在的位置。

還有別人?是誰?

鐘燁把剛才見過的天師方位在心底極速過了一遍,沒有能和腳步聲主人對上號的,也就是說,這個人方才一直在暗處站著,沒參與他們的商議。

這時,聽到那個差點年輕天師遠遠地問了一句:“怎麽了?鐘蔚?”

短暫的寂靜後,響起鐘蔚的聲音:“沒事,哪裏來的貓跑了。走吧。”

年輕天師哦了一聲,並不起疑,反勸慰他:“看你最近心不在焉的,臉色也不好,他的事是他的事,他的錯是他的錯,跟你沒關系,大家都理解你,族長這次都說不讓你來了,你非要來……少幹點活,回去記得好好休息,別垮了身體。”

“謝謝。”鐘蔚冷哼一聲,“他好得很。”

再不說別的。腳步聲隨之遠去。

不過幾息,外面安靜了。

鐘燁方才神經緊繃,此刻放松下來,才發覺周圍溫度驟降,冷得嚇人,簡直像掉進了冰窟窿,四周草葉都掛上了淡藍的冰霜。

一絲異樣的溫熱觸感從手臂傳來。再一看,手掌旁邊的冰霜殷紅。

皮膚被寒氣凍得麻木,鐘燁又看了幾眼,發現殷紅的是血。再一看,是自己的血。

他胳膊上多了一道新鮮傷口,溢出的血液剛被凍結,形成一道蜿蜒的痕跡。

元玉在他對面,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眼神已經不能用單純的戒備來形容了,完全是看敵人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橫亙在前行路上的巨大障礙。尾巴上的龍鱗危險地乍開,瘆人的寒氣還在溢流。

元玉冷冷問道:“你幹什麽。”

不是疑問,而是質問。

他真的生氣了。

鐘燁有一種感覺,元玉根本不想聽他解釋。無論他此刻說出什麽,哪怕是善意,都只會讓對方陷入不知從何而來的暴怒。

不知為何,看著他這樣的視線,鐘燁心裏有些難過。

他沒頭沒腦地道歉:“…對不起。”

此言一出,元玉明顯楞住。

瞳孔微微放大,眼眸中的寒冰被遲疑和茫然取代。

本來,被打斷的憤怒和受冒犯感已經填滿了他的胸腔,無論鐘燁說什麽,善意的辯解也好,尖銳的反駁也罷,他都會毫不客氣地懟回去,偏偏鐘燁說對不起。

良久,他倒豎的尾鱗緩緩平伏。

草葉上凝結的冰霜軟化為水珠,悄然消失,空氣裏彌漫開一種冰雪消融後的帶著草木濕氣的微涼。

溫度回升,鐘燁胳膊上有液體滑落,冰水混雜著血水。

元玉道:“…你受傷了。”

聲音裏一點怒氣都沒有了。

鐘燁隨手抹了一把,傷口有些鈍痛:“沒事。”

元玉停頓片刻,站起來,仰頭往坑外望去,又低頭看了看鐘燁,垂下眼睫,貌似猶豫不決,最後像下定某種決心似的,沖他伸手。

鐘燁以為他想拉自己起來,笑道:“沒事,我自己能起。”

元玉搖頭,幹脆重新蹲在他面前,未等他反應過來,指尖已如蜻蜓點水般,極快地拂過了他臂上的傷處。

淡藍的細小光點溫和而堅定地覆蓋了血痕,清涼逐漸壓過疼痛感。

鐘燁訝然:“謝謝。”

元玉站起來,後退一步,神色有點別扭,搖了搖頭,欲言又止。尾巴安靜地垂在身後。

“餵!”

頭頂上傳來一聲吆喝。

小貘伸著腦袋,好奇地看著他倆:“你倆藏在這研究什麽呢?外面都沒人了,他們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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