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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貘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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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貘的河

小貘說完,輕巧躍到二人中間:“不過,還好你倆跑這犄角旮旯裏來,我剛才又想起一條更近的新路。喏,就在這。”

它跳到淺坑一處,用爪子在地上刨了刨:“這下面應該是空的,打通試試。”

鐘燁問:“你確定?”

小貘點頭:“當然!”

鐘燁就放出一些法力,穿透土壤,先是深處傳來隆隆的坍塌聲,接著表面破開一個大洞,稀裏嘩啦,土層剝落,果真露出一個洞。

在跳下去之前,鐘燁問了小貘一句:“裏面什麽情況?”

小貘偏頭想了想:“不知道。如果沒記錯的話,當初夢貘死在這裏面了,靈力殘留至今,所以情況什麽的可能很亂……但應該沒有危險。”

在進入之前,鐘燁對它口中的“情況亂”並沒有真實了解。

腳剛落地,視野變暗,一朵鮮紅的大花懟到眼前,花蕊纖毫畢現,香氣撲鼻。

他用手撥開:“都冬天了怎麽還有花。”

舉目望去,這朵大紅花後面還有更多大紅花,顏色亮麗,嬌艷欲滴,組成一片翻滾的紅海,不知道的還以為誤入了春天旺盛的花田。

走了兩步,腳下踩到一層柔軟的東西,咯吱作響,竟是雪地。積雪足有一寸厚,表面閃亮的雪花尚未凍結,又似寒冬。

再走幾步,又像進入了盛夏,草木葳蕤,花團錦簇,草叢高過人頭,茂盛的灌木上掛滿各色漿果。

環境溫度也不斷變化,忽而炎熱忽而寒冷忽而溫度適宜,毫無規律可循。

鐘燁心想,看來是夢貘的靈力影響到了自然生物,所以才氣候紊亂,不春不夏不秋不冬,植物生長隨心所欲。

他想著,經過一小片長滿灌木的沙地,灌木枝頭碩果累累,橢圓淡黃,看不出具體品種,聞起來像橘子,清香撲鼻,個頭大小懸殊,有的比乒乓球大不了多少,有的卻堪比成年人的拳頭。

隨手摘了個小的,扒開皮,見果肉細嫩晶瑩,瓣瓣分明。

嘗了一口,味道也和普通柑橘大差不差。

小貘叫道:“你怎麽什麽都敢吃哇!吃死怎麽辦?”

鐘燁隨口道:“吃死再說。”

心想,漿果沒怪異味道,這地方不見有人活動的痕跡,估計封閉許久。滄海桑田,他很懷疑小貘口中的近路是不是已成了一條死路。

元玉也在灌木叢前駐足。

擡手撫摸碧綠的枝葉,那枝葉就像有了人的意識,顫顫地抖動,似乎在以植物的方式傳遞某種訊息。

元玉輕輕搖頭:“夢貘不在了。”

那枝葉就哀哀地垂落。一部分飽滿的果實滴哩啷當脫落枝頭,還沒落地就被底部伸出的葉子兜住,宛如編制精致的小果籃,遞到他面前。剩下沒長好的果實萎縮發皺,顏色也暗淡無光了。

元玉摸了摸它最頂端的枝葉,將一兜果子拿回來。左右看看,最後遞給了鐘燁。

他道:“它說看見我們很高興,這是送我們吃的。”

鐘燁也就接過來,果實表面光潔幹凈,聞上去有淺淡清香,他對那叢灌木笑一笑:“謝了。”

灌木搖了搖枝葉。

腳下這條路很長,走了許久總不見盡頭,最後來到一條河邊。

兩岸巖石漆黑猙獰,如交錯犬牙,河水呈現出一種粘稠的質感,色彩變幻不定,赤橙黃綠青藍紫,像流動的彩虹,不起一點水花。稍微靠近,渾身生寒。

鐘燁往裏面丟了一片小樹葉。按說樹葉輕薄,完全可以漂浮其上,但那水卻似有生命,靈巧地纏住葉子邊緣,瞬間拖入河水深處,水面上只留下幾圈波紋,很快重歸安靜。

死物尚且如此,活物更不必說。

怕是稍有接觸,就會被拉進深不可測的水底。

大河兩岸有點距離,只憑兩腿的話跨不過去,鐘燁仰頭打量上方,見石壁不太粗糙,沒有太多可供攀爬的凹凸點,想要從上面掠過也不現實。

小貘蹦蹦跳跳地跑到岸邊:“哎呀不用管,這是夢貘殘念所化,每天會在固定時辰漲落,等到水退就好啦。休息會兒吧,跑了半天我都累了,你倆可真能蹦跶。”

說完,率先拱進灌木叢裏,一屁股坐下,張嘴叼果子吃,眼睛都瞇成滿意的月牙狀。

既然一時半會過不了河,正好坐下休整。

也巧旁邊有塊比較平整的大石,鐘燁將橘子放在上面,和元玉在兩側坐下。元玉背對河水,水光在他身後籠出晶瑩多彩的影子。

他的尾巴在空中晃了幾秒,從腰後繞到身子旁邊,乖乖盤著。

兩人坐著剝橘子吃,一瓣一瓣的果肉晶瑩亮潤,入口涼甜。

氣氛格外安靜,只有小貘哢嚓哢嚓啃果子的清脆聲響。

鐘燁手頭不緊不慢地扒著一個,暼了對面一眼:“別多吃,多吃會上火。”

“上火?”

元玉疑惑不解地重覆這個陌生的字眼。

鐘燁一想也是,哪裏有龍會上火的,簡直跟魚被淹死一樣不可思議,幹脆不再說。見他吃完了,順手把新扒好的遞過去,元玉盯著橘子想了想,掰開還他一半。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鐘燁決定隨便聊點什麽,忽然想起早間阿溪的話,便問:“你有妹妹嗎?”

“沒有。”

“姐姐呢?”

“也沒有。”元玉擡頭看他,眼眸中帶點疑慮和警惕,“你想打探什麽?”

鐘燁估摸著還是別把阿溪的原話告訴他了,他未必願意親人和人類扯上關系,笑道:“沒事,隨口一問。”

輕飄飄地將話題帶過去。

就說阿溪那小子技藝不精嘛,人家元玉獨生子哪來的姐姐妹妹。本來嘛,天地生養的龍,怎麽會跟人類一樣有諸多親緣關系。

他心裏漫不經心地想著,口道:“對了元玉,問你件事——”

聲音戛然而止。

不對。

鐘燁一瞬間意識到了極其關鍵的一點。

一個極其關鍵、卻又因為太過順理成章而被視若無睹的點。

他的思維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笑容僵在臉上。

也許是他表情實在太奇怪,元玉微微蹙眉,騰出一只手,略帶遲疑地在他眼前晃晃:

“...你?”

咚。

咚。

咚。

四周寂靜得簡直可怕,鐘燁聽到自己胸腔裏傳來沈悶而規律的跳動聲。

他明白了一件事,一件簡單到近乎可笑的事,他明明自始至終都清清楚楚、卻偏偏在此刻才如同醍醐灌頂般意識到。

元玉。

也姓元。

阿溪說的那個人,並不是什麽虛無縹緲的姐妹。

就是眼前這個有著冰藍眼睛,此刻帶著疑慮看著他的人。

心裏波濤起伏,一時間各種亂七八糟的往事都如潮水沖上心頭:為什麽總對他上心,為什麽不喜歡別人跟他拉拉扯扯,為什麽心裏有時會湧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甚至追溯到很久之前,一墻之隔,屋內水波湧動,他倚靠在門上,至今也沒弄明白的奇怪情緒。

現在都有了答案。

鐘燁楞在原地。

長久不見他動作,元玉察覺到異常,謹慎地向他俯身,幅度很小:“你怎麽了?”

鐘燁猛然回神,對上一雙冰藍色眼眸,澄亮,清澈,宛如千年不凍的冰湖深水。

他明明一直知道元玉眼睛是藍色的,卻好像剛知道的一樣。

他霍然站起來。

溫和的海鹽氣味無聲無息地將他包圍,混雜著橘子的清甜,鐘燁渾身血液突突往頭頂沖,頭皮發麻,說不出話。

“等下。”

他艱難地開口。

“你別過來。”

他後退了一步。

如果元玉真的聽話遠離他,他就能獲得喘息和思考的時間,重新捋好混亂的思緒;可惜元玉壓根不是那麽聽話的人,你讓他過來的時候他置若罔聞,但你要是不讓他過來,他就可要過來看看了。

周圍有些太靜了,連小貘的啃咬聲都停止了,他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猛烈而狂躁。

元玉疑惑道:“你心跳好快。”

他沒起身,一手撐在所坐的石面上,身體向前,重心都壓在手臂處,拉近一點距離,微昂起頭認真地看他。

若是以往,鐘燁不會有反應,但現在,他又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別開視線,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元玉的語氣流露出狐疑:“你躲我。”

“…是。”

“為什麽?”

問得好,我也想知道怎麽回答。鐘燁想著。

要怎麽說?

沒話可說。

他搪塞道:“真沒事。”

定了定心神,把視線移回來,接觸到元玉視線的瞬間又想移開,強行忍住了。他在熟悉的冰藍裏看見自己的倒影。

周圍確實太安靜了,安靜得令人窒息。

元玉並不相信他的說辭,龍的感知力極其敏銳,他懷疑面前的人類是被鬼怪侵蝕了神智才狀態詭異,但他身上卻沒有可疑的味道。

至少,遠距離沒有。

那近距離呢?

他站起來。

尾巴甩出一條流暢的弧線,帶起微弱的氣流,氣流裏攜帶著寒冷的氣息,鐘燁眼見他朝自己過來,想退,又想到退了更容易引發懷疑,沒退。

元玉的手謹慎地扣上他肩頭,就像第一次見面那樣,低頭聞了聞他的頸側。

呼吸拂過的皮膚有點癢,也有點冷。

鐘燁能看見他額頭的犄角,流動著潤澤的冷光,上面的紋理清晰可見,犄角根部被黑藍的發絲遮擋,距離太近,他一擡手就能抓住。再往下,是垂落的發梢和同樣低垂的睫毛。

“沒有蠱毒,也沒有鬼氣......”

元玉低聲喃喃道,隨後迅速撤手拉開距離,擡眼盯住他:“所以你慌什麽?”

鐘燁道:“...說了沒事。”

元玉不依不饒:“有事。”

“真沒有。”

“有。”

“沒有。”

“有。”

好難騙。

鐘燁實在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糾纏,暗想之前怎麽沒看出來他察言觀色的能力這麽強。

他深吸一口氣,平覆心情,隨即展顏笑道:“沒事就是沒事,你看都看了,問也問了,要真哪裏不對勁不早就查出來了嗎,既然沒查出來,那就是沒有。”

元玉被他堪稱蠻不講理的強盜邏輯打敗,想反駁,卻沒找到可供反駁的點,兩人相對無言。

小貘在一邊觀望許久,雖然它一頭霧水,聽來聽去也沒聽出兩人為什麽突然就開始嘰裏呱啦,但好湊熱鬧的天性還是驅使它跳到他們中間,直起上身勸道:“不要吵架啊,好朋友就要彼此包容,朋友一生一起走,什麽玩意日子不再有。後面忘了。”

鐘燁無語:“…從哪聽來的歌詞。”

“哎,水退了!”

小貘忽然叫道。

鐘燁擡眼望去,原本緩緩流動的河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露出下面嶙峋的石頭和泥土。

沒了夢幻的色彩,只剩下慘淡的漆黑,周圍的環境都暗淡幾分。

淤泥深處不時有氣泡冒上來,啵,啵啵,發出輕微的破裂聲。

——河水已退,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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