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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竇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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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竇叢生

“什麽?!”

最先發聲的是無名,滿臉震驚,眼珠子瞪得下一秒就要掉出眼眶,他一用力竟然能動了,倏忽飄到域主前面幾米處,“不是,誰?誰是長平安?你嗎?”

他伸手要去掀開域主的旒珠串子,域主指尖微動,無名嗷的一聲慘叫,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狠狠撞在了墻上。

域主後退半步,寬大的黑衣服下陰風陣陣,鬼氣彌漫,發出一聲輕笑。

“好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

無名剛啪嘰摔到地上,聽見這句又一骨碌爬起來,氣勢洶洶地沖上去,嗷嗷叫喚:“就你是長平安啊?啊?你沒死啊?你不是讓朱雀給燒了個屍骨無存嗎?回答我!”

域主,不,長平安稍一動作,無名又被迫飛了出去。長平安緩慢地摘下王冠,真實容顏第一次完整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細細看去,眉眼處確實有些像無名,左半邊臉皮膚血紅,如被烈火焚燒,露出白森森的骨頭,右半張臉倒是正常。

他淡淡問:“你怎麽發現的?”

鐘燁道:“我之前去過朱雀封印,那裏火焰焚燒的痕跡和你臉上的太像了,不過當時沒多想。時間線也很巧,鬼域百年前換了新主人,你百年前消失在人間。——當然,主要還是憑直覺。”

長平安點了點頭,看向無名:“長樂,你真是瘋癲了。”

“我瘋癲?你現在比我更瘋癲。”無名對他口中的名字反應很大,冷笑道,“你以前還算有立場來說我,現在有什麽?我是野鬼,你也是野鬼,半斤八兩。”

忽然又嘻嘻笑了:“不知道那些爛在土裏的人若是死後有知會作何感想,他們最喜愛的後輩不但沒有成為天師,最後還在鬼域茍延殘喘。哎呀,造化弄人。”

他仰頭發出大笑:“笑死我啦!笑死我啦!”

長平安道:“你病得不輕。”

無名嗤笑道:“你管我呢。”

長平安拍了拍手,門外迅速走進來幾個五大三粗的捕衛,他向無名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扔一邊去,別殺。”

捕衛點頭哈腰,不顧無名吱哇怪叫,強行拖走。

隨後,長平安禮貌地對剩下的三人點頭:“請跟我來,也許我們可以聊一聊。”

措辭得當,跟之前那個口出狂言目中無人的鬼域域主判若兩人。

他率先轉身,長袍拖在地上,渾身鬼氣收斂。這樣一看,他的確很像傳統意義上的天師,謙恭有禮,進退自如。

他們來到了隔壁隔間,鐘燁踏入時,覺出細微的能量波動,知道他預先設了隔音陣法。是天師手筆,但催動它的是鬼氣不是法力。

隔間內裏面只有石桌和凳子,都散發著陰冷寒氣。桌子上擺了幾個碟子,盛了蔫巴巴的菜,不知生熟。

長平安頷首道:“本想招待各位,但此處唯有血腥,天師定不喜愛。不予招待又實在無禮。只好找些素菜,聊表心意,但我想,各位也沒有吃飯的心情。”

鬼域植物都顏色偏暗,發出腥味,帶著黏液,像是怪物滑溜溜的觸手,讓人毫無食欲,甚至反胃。

鬼魂不需要進食來維持生命,能活多久取決於鬼氣還剩多少。

就算真要吃,也喜食血肉,生死不忌。

長平安讓他們坐下,自己才掀衣入座,緩緩道:“我來此處已有百年。被朱雀殺死後,魂魄飄零,無所歸依,機緣巧合之下進了鬼域。我沒想到自己會成為新一任域主。”

原來,第一任域主曾身受重傷,潛逃時恰被長平安遇見。那時長平安尚不能控制作為鬼魂的身體,意外吞噬了域主。一切如此荒誕,悄無聲息間,鬼域就此變天。新一任域主誕生了。

長平安嘆氣:“我一開始很不習慣。雖然已經身死,內心還將自己看作天師,但世間萬物最怕消磨,久而久之,我就習慣了。”

鐘燁問起他是否知道這些年外面的變化。

長平安道:“原本一無所知,直到遇見長樂,方知我們這一脈已經斷絕。他沒認出我。我知道他最愛惹是生非,若不加管束,遲早死於非命,只好暗地派人將他鎖入井中。沒想到,你把他放出來了。”

鐘燁道:“我也沒想到,鬼域域主會是個天師。”

長平安頓了頓,淡淡道:“你上次來時,我故意放你離開,有意讓你別蹚這趟渾水。請問今日為何來此?”

他在詢問目的。鐘蔚想了想,覺得沒有遮掩的必要,就說了真話:“實不相瞞,神獸封印近日異動頻頻,也許是鬼域哪裏出了差錯,影響到它們。”

長平安點頭道:“鬼域的確不安生,也許是近來鬼魂數量太多。上次,不知為何眾鬼暴動,竭力想沖破障壁去到人間,我費了百般力氣,好不容易才遏止住。否則,人間必遭大亂。”

鐘燁問:“上次?上個月底?”

長平安眼神有些驚訝:“你從何得知?”

鐘燁能不知道嗎?上次惡鬼暴動,封印松弛,他跟元玉趕到朱雀封印處,竭力鎮壓。千鈞一發之際,眼看惡鬼就要沖破封印,一股神秘力量驟然湧現,硬生生將其拉回,才得以幸免於難。

他一直以為是伯父他們發力制止了源頭,但如今,長平安說是他制止的?

長平安並未察覺他的疑竇,淡淡地轉了個話題:“還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

他展袖往桌面上放了一樣東西,卻是那張沒用過的保命符。

長平安道:“無論這是誰給你的,那人都想害死你們。”

此言一出,鐘燁和鐘蔚都是一驚。

長平安道:“這符看似能起到保護作用,實則暗藏殺機,它會加重你受到的傷害。因其富有欺騙性,一般被用來暗算,你年紀輕,不知道很正常。”

“還有,靠它散發的異常氣息,從你踏入鬼域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我察覺鎖定。包括你之前見我時動彈不得,也是此符作祟。”

長平安言之鑿鑿,說的話合情合理,具有極高的說服力。

若真按他所說,那麽,恐怕從鐘燁他們進入鬼域的那一刻起,就進入了一場精心設計的死局,看似毫無拘束,實則險象環生,條條道路只通向同一個死亡結果,絕無生還可能。

但顯然,幕後黑手並不知道,堂堂鬼域域主,這棋局裏關鍵的一顆棋子,竟然是個天師。

長平安成了最大的變數,從而顛覆了整個局面。

是誰想害他們?

鐘燁暗自揣摩,單從旁觀者角度來看,這出棋局設計得實在天衣無縫,他們不可能活著出去,死人不會說話,保命符用過之後無跡可尋,讓誰來分析都難以察覺他們受到了暗算。

此次來鬼域,確實狀況百出,一舉一動都像被人暗處盯著,雖說長平安一面之詞未必完全可信,但他應該沒有害他們的心思。不然有無數個機會可以動手,更沒必要道破這張保命符的玄機。

這符……

他記得另一張是能用的。也就是說,他和鐘蔚,只有一個被盯上了。

他盯著那花紋繁覆的表面,腦海裏突然回響起出發前一天晚上,阿溪撓著腦袋說的話:鐘明言將這兩張符交給他時是有順序的。

鐘明言。

很難描述鐘燁心裏的感受,當這個答案一次又一次地蹦到心裏、再蹦出心裏,他已經不怎麽驚訝,只是感到謹慎和疑惑。

——鐘明言,想害死他?

為什麽?

真的嗎?

他沒有多言,只是將疑問壓到心底,問起其他事情。

當提起陰間當鋪時,長平安道:“這家當鋪年數已不可考,據說與鬼域同在,雖然名義上受我管轄,實際不受鬼域任何規章制度的制約,只遵循等價交換這一條原則。掌櫃老奸巨猾,我跟他沒有太多接觸。”

“不過,”他看向鐘燁,“你上次讓他做了賠本買賣,他惱羞成怒,自那之後,但凡遇見不認識的客人,都要反覆確定對方是不是天師。你也許著了他的道。”

最後一句話是對鐘蔚說的。

鐘蔚沈下臉色:“正是。”

鐘燁問:“所以你給他鋪子炸了?”

鐘蔚道:“當然。”

聯想到金算盤這時候可能正苦著臉坐在一半成為廢墟的當鋪旁,鐘燁竟然覺得有點好笑。

長平安道:“話說,我自從百年前,再未見過神獸,誰知你這裏還有一個。上次便見你倆在一起,難道外面的觀念已經變了嗎?”

“沒有。我倆……”鐘燁頓了頓,“…偶然,碰見。”

長平安了然點頭:“那很巧。”

元玉對這些話沒什麽反應,即使話題移到自己身上了,也沒有,狀態很像待機的電腦。

最後說起鬼域的鬼魂時,長平安道:“我知大多數疾苦,但這不是我所能幹涉的。往前追溯五百年,八百年,甚至一千年,一向如此,人間鬼域殊途同歸。我嘗試頒布一些號令,也就聊勝於無。”

他們並沒有太多時間可供逗留,兩天的期限很短。有了長平安這層關系,基本暢通無阻,也不必擔心被捕衛或鬼火發現。

但一通檢查下來,鬼域除了鬼魂數量多,沒有任何值得註意的點。

鐘知行曾說,鬼雲的異常原因要麽在神獸遺跡,要麽在鬼域,但現在這兩點都被排除了。

或許,還有第三個可能的原因。

問題不在外部,而在天師內部。

當鐘蔚聽見這句話時,罕見地沒有立即反駁,想了很久,最終搖頭:“我不知道。”

即將離開時,鐘燁讓元玉變回小龍盤回手上,鐘蔚嘴唇動了動,目光停留在他右手衣袖上,仿佛要看穿那層薄薄的布料,半天才說:“你還帶著?”

“不然呢?”

鐘蔚沒說話,一甩袖子到一邊去了。

又去找了無名。後者正埋頭對著一堆血肉大快朵頤,濃重的血腥味彌漫了整個屋子。無名擡起頭,露出沾滿血絲的牙齒,朝他們笑道:“怎麽啦?要走了?”

鐘燁點點頭,又道:“不過,我們決定把你留在這。”

反正無名本就是誤入者,只要不讓他接觸到另外三人,通道不會自動將他傳送回去。

“什麽?”無名聽見,肉也不吃了,氣咻咻喊道,“不行!我不同意!把我跟他扔一起?誰知道他會不會回頭就把我鎖井裏去?”

無人在意。抗議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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