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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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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域主

鐘燁醒的時候,並沒意識到自己醒了。

腦子裏空洞又混沌,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像是臥在深水底看水面上的光影,他徒勞地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水霧依舊沒有消去。

聽力比視力恢覆得更快,耳邊又開始嗡嗡作響,像是蒼蠅蚊子打轉,他下意識地伸手拍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他慢慢地曲張五指,看著手背發楞,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能動了。

“醒了?”

有一樣冰涼的東西貼上他的額頭,好像是手,也很快移開。他循聲看去,雖然看不清楚,但直覺旁邊有個人,離自己很近,似乎正低頭打量他。

花白的視野終於冒出一些條條框框的色塊,邊界相互融合,他遲鈍地晃了晃腦袋,看著那些色塊變成元玉安靜的臉龐。

“我靠!”

垂死病中驚坐起,鐘燁鯉魚打挺直起上身,記憶像開閘的洪水嘩啦啦灌入腦子,一瞬間什麽都想起來了,鐘蔚被他嚇了一跳,差點條件反射給他一拳。元玉往旁邊挪遠一點。

鐘燁跳起來:“不是,我沒死啊?”

把自己翻來覆去看個遍,沒有缺胳膊少腿,甚至身上也沒明顯傷痕。

一樣東西被扔進懷裏,他低頭一看發現是那根紅繩,末端墜的龍鱗亮晶晶的,鐘蔚在旁邊耷拉著臉:“快拿走吧你。”

鐘燁就重新掛回脖子上,才註意到鐘蔚和元玉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隔開一段距離,心想他倆竟然沒打起來,實乃萬幸。

他問元玉:“你還好嗎?受傷沒有?”

元玉道:“還行,沒有。”

鐘燁目前感知力很差,沒法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就非常自然地擡手,摸了摸他額頭,感覺比平常涼一點。

看來他狀態也不好。可能是拼死才把他們救出來帶到這裏。

他收回手,正對上鐘蔚震驚的視線:“你倆在幹什麽?”

鐘燁道:“沒幹什麽啊。”

“那你為什麽摸他頭?”鐘蔚瞪著眼睛,問題跟竹筒倒豆子一樣咕嚕咕嚕往外冒,“我早就想問了,你為什麽要養個神獸在家?你為什麽要在脖子上掛這東西?你跟他什麽關系?為什麽跟他住一起?你要幹什麽?你到底想幹什麽?”

鐘燁疑惑道:“沒什麽啊。”

他覺得鐘蔚的問話非常奇怪,好像不止是質問他為何暗自勾結神獸,但一時半會兒弄不清哪裏奇怪。

鐘蔚眼皮跳了跳,好歹沒翻白眼:“你最好是。”

說完自己悶聲不響地轉了個方向,背對他倆坐。腦袋上似乎飄了一朵烏雲。

鐘燁終於有時間觀察所在的環境,原來自己處於室內,除了四壁空蕩無物,色調暗沈,黑色,灰色,銀色,目光所及之處,雕梁畫棟繁覆精美,一看就知道主人身份地位不凡,空中漂浮著一股亦香亦臭的熏香味。

他問:“這是哪裏”

元玉道:“域主的地方。”

鐘燁腦子很快轉過彎來:“域主把我們——關在了這裏?”

元玉點頭。

原來他們沒跑出去,還是被抓住了。鐘燁並不怎麽驚訝,他驚訝的是域主既然抓住了他們,怎麽不直接下手殺掉,反而大費周章地關起來。這屋子看著也正常,沒藏什麽殺人於無形的機關暗器。

他問鐘蔚:“你怎麽樣?”

鐘蔚沈默片刻,在鐘燁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開口道:“我沒事。比起我,你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我該出去就舉報你,你作為一個天師,能跟神獸混到一起,真是天理不容,一點辯白的餘地都沒有,對不起先祖也對不起後世。但,但是,但是——”

但是青龍救了我一命。鐘蔚沒說出來。

他一直是個非常直腦筋的人,恩怨分明從不含糊,如今卻猶豫不決。

他敢肯定,整個家族內目前只有他知道這件事。只要他不說,鐘燁就能蒙混過關——這個詞或許並不合適,但他現在沒有咬文嚼字的欲望了;而只要他說出來,無論是對誰說,鐘燁都不可能再在家族裏待下去了,長輩們絕不可能容忍他這種原則性錯誤。青龍也百分百會受到追殺。

那他是該說還是不該說?

該不該說?

說不說?

他忽而側過頭,問元玉:“你為什麽救我?”

元玉擡眼看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開口,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的含義。

鐘蔚重覆:“為什麽?”

元玉道:“不為什麽。”

鐘蔚噎了一下,懷疑他在回避,用冷漠表示藐視。他對神獸的印象實在太差了,覺得他們一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頭的家夥,一點不幹人事。但很快憑借理智想到他可能就是這種性格,又想到就算他故意是這種態度也無可批判,神獸跟天師的關系就是差到不能再差,難道指望敵人對他有好臉色嗎?一時間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鐘燁見他臉色忽青忽白忽紅變化多端,有那麽一瞬間以為他中毒了。

鐘蔚卻猛然盯住他,咬牙道:“鐘燁,你真是個神人。”

說完也不管他什麽反應,馬上把頭扭回去,化身雕像。

鐘燁道:“…我嗎?”

鐘蔚話裏的意思他當然清楚,但沒意願去幹涉。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全憑天意,他在這件事上仿徨了太長時間了。

若鐘蔚真的選擇幫他隱瞞,當然很好;若不隱瞞,那也很好。他自己當不了好天師和好學生,總得有人當吧。

這時,腦袋頂上傳來一聲長長的哈欠,隨之而來的是惋惜感嘆:“小子啊,你怎麽活了。我以為你死翹翹了呢。”

是無名。

他坐在房梁上,身子懶洋洋地攤平,見有人看來,就慢悠悠飄下,浮在空中,衣擺張開,像一只黑色大蛾子。

鐘燁問:“你怎麽也進來了?”

無名得意洋洋:“嘿,他們怕我怕得要死,只有把我關起來才能一夜安寢,這你都不知道嗎?”

完全胡說。鬼域之前的鬼們不知真相,確實怕他,但上次過後,無名在鬼域的威懾力已經很低了。

後來鐘燁才知道,原來,無名本來不用被抓進來,但他太愛惹事,攀著趕來抓人的捕衛的肩膀問東問西,還一直挑釁,人家忍無可忍,見域主不置可否,直接把無名也拖回來了。

無名一邊說一邊飄,路過鐘燁正上方時,後者突然伸手,把他從空中拽下來。

無名猝不及防,破口大罵,吐字連貫如子彈連射,遣詞造句毫不重覆,高超的語言藝術令人嘆為觀止;鐘燁不語,只揪住他兩邊肩膀,不讓他動,盯著他的臉看。

無名被看得發毛,沒再罵下去,嚷道:“你看我幹什麽!”

鐘燁盯了一會兒,冒出一句:“你長得有點像域主。”然後松開他,去到一邊。

無名聽見這句話楞了兩秒,隨即張牙舞爪道:“那混賬玩意兒怎麽能跟我比!要是讓我見到他,非給他點顏色看看!”

他叉腰站在地上,雄赳赳氣昂昂好似開天辟地的盤古,沈浸在自己的話語裏,嘰裏呱啦說個不停:“那域主也就兩把刷子,三腳貓功夫不足為懼,想我當年也是風流人物,要不是天妒英才,誰能統治這個鬼域還不一定!”

越說越上頭。

鐘燁自動將他屏蔽,向左右道:“我昏迷前看見域主的臉,心裏有個想法,剛才也思考過了,就是——”

戛然而止。

他掀起眼簾,望向對面。

興高采烈的無名忽然感覺空氣冷了幾分,森寒冷氣從四面八方溢出來,鐘燁他們竟然也一言不發,任憑他絮絮叨叨。

他察覺到不對勁,立即回頭,正看見一襲高大的黑衣站在墻前。

黑袍曳地,旒珠晃動。

域主。

頓時,屋內空寂無聲。

“…呃,哦,你聽見了,”無名停了幾秒,心想反正他都聽到自己說的了,不如再說點,後果再嚴重也不過一死,立即又囂張起來,“你聽見又怎麽樣,別以為我說的不對,你年齡估計還沒我大呢,大人說話你得聽著。”

域主淡淡掃了他一眼。

無名驟然僵直。

鐘燁感受到元玉身體寸寸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身上散出潮濕的冷氣,青玉般的尾鱗縫隙裏閃爍起鋒銳的光點。這是戒備與攻擊的征兆。

一旁的鐘蔚無聲地站直了身子。

高墻之下,域主固若磐石,旒珠垂落形成的陰影擋住了他的五官和面部表情。

未知最難揣測,誰都不知道,他下一秒是會大開殺戒還是做點其他什麽。

空氣徹底凝固。

氣氛劍拔弩張。

鐘燁卻在此時,動了。

他邁開腳步,徑自向前,不用想也知道身後兩人會作何反應,於是一只手在身後擺了擺,示意不要動。

域主的目光仿佛化作實質,沈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無名身子都動不了,還不忘嘲笑他:“小子你看你又在送死,腦子叫驢踢了?”

鐘燁置若罔聞。在距域主僅五步之遙處站定。

然後微微仰頭,笑道:“您在這裏過得還習慣嗎?”

“久仰大名,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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