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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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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水山

鐘知行看見手上的血,顯然一楞,但隨即恢覆到風輕雲淡的狀態,將手背到身後:“生老病死,自然規律,何必驚奇。我還有事要說,明言,還有你們幾個先跟我來,有勞。”

他避開鐘明言的攙扶,擡手隔空點了幾個人,鐘燁和鐘蔚也在其中,而後輕甩拂塵,泰然離去。

鐘明言立在原地,眼中盡是擔慮。

鐘燁經過他身邊時,輕輕叫了一聲:“二伯父…?”

鐘明言微微搖頭,伸手拍了下鐘燁的肩膀,然後大踏步跟上去。

鐘燁扭頭和鐘蔚對視一眼。

在彼此眼睛裏看見同樣覆雜的情緒。

天師祖宅議事堂。

能進入這裏的人一般都位高權重,鐘燁沒來過,他用餘光打量四周,穹頂上勾畫著神秘的陣法,散發出明亮溫潤的光明,青石地磚年頭悠久,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得微微發亮,有的邊角明顯殘缺。

兩列長案對稱排布,每一長案後有一蒲團,而兩列間空間的盡頭,是一張較大的案幾,上有一香爐,飄散著極其飄渺的白煙,可能加了定心清神的藥物成分,鐘燁聞著,心裏的焦躁漸漸消失。

人們在蒲團上坐定,鐘知行也坐下,掃視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沈吟片刻,道:“各位,我想過了,這次鬼雲來勢洶洶絕不是偶然,僅憑人間遺留的鬼魂絕不可能在如此短時間內做到,鬼魂來自鬼域。”

下面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鐘知行眉眼堅毅:“大批量的鬼魂能從鬼域進入凡間,我只能想到兩種可能,第一,鬼域存心為之,第二,神獸遺跡松動。第一種猜測,我們目前無法驗證,只能先從第二種入手。請各位來,也正為此事。”

他拿出一卷卷軸,在眾目睽睽之下鋪開,上面露出金黑交雜的路線圖,有的地方標註了個亮金色的五角星,代表遺跡所在之處。

“近兩月來我已經檢查過其中的大部分,還剩七個,看來要麻煩你們去一趟了。”他擡眼看向大家,溫和的目光掠過每一個人的臉龐,“這是件危險任務,若你們誰不願去,我絕不強求。”

“願意。”

眾人憤憤道。

“既然如此,”鐘知行躬下身,示意大家看去,指尖點在地圖上一處,正是目前所在的天師祖宅,他的指尖隨著路線往北游移,到達第一個金黃五角星,“明言,你和我一起去這。”

鐘明言低頭道:“大哥,你身體有恙,還是先修養會兒吧,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鐘知行搖了搖頭:“太危險。”

鐘明言便沒有堅持反駁。

“第二,”他的指尖在地圖上往西移動了兩寸,停住,“這是長水山,朱雀遺跡。燁兒,蔚兒,你倆去一趟吧。”

這是鐘燁第二次聽到朱雀的名字。

上次是在元玉口中:朱雀與長平安同歸於盡。

他不禁道:“伯父,朱雀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何還要......”

鐘知行道:“其身雖死,其魂尚存,那片山域受殘魂影響,至今寸草不生。去看看吧。”

鐘燁其實想趁機去千戶山夫諸遺跡一覽,但因為兩地相距過遠,只得放棄。

鐘蔚看起來不想和他作伴,但忍了忍,沒提出異議,頷首拱手:“是。”

時間緊急,鐘知行一一安排好後,眾人迅速登上前往各自的道路。

鐘燁從未去過長水山,本以為會非常難認,誰知離了老遠便看見一座體量不大但格外荒蕪的山巒。

寒冬草木雕敝,自然荒蕪,可周圍山上好歹只是樹林掉了葉子,還剩光禿禿的樹枝,長水山卻無木無草,土壤的顏色都微微發紅,似乎被烈火焚燒過。

走近,一陣陣熱量撲面,朱雀屬火,這無疑是它殘留的靈力影響,歷經百年仍未消磨徹底。

鐘燁註意去看路邊石頭,焦黑或煞白的打鬥痕跡昭示著這裏曾經發生過一場如何激烈的戰鬥。

走在前面的鐘蔚忽然道:“我偶然聽人說過,長水山之前不叫長水山。近百年前,朱雀作惡,有個姓長的天師為民除害,毅然上山,最後和朱雀一起死在了這裏,山下的村民為了紀念他,以及祈禱以後不再受朱雀烈火焚燒,以長水命名此山。”

鐘燁知道他口中的長家天師是誰。

長平安。

他望著路邊,凝神想到,當初,長平安是否就是踏著自己腳下的這條路,拔劍曳袍,慷慨激昂,義無反顧地走進烈火環繞的山間。他是否又知道,自己最終死在這裏,屍骨無存。

談笑間百年劇變,山下的村民離開,村莊隨之消失,一切關於英雄傳說的議論都消散在風沙中,唯有未息的熱浪,一日日四周擴散,沈默地訴說。

就在他沿著路徑上山的同時,遙遠的家裏,在沙發上小憩的元玉忽然睜開了眼。

深藍的瞳孔拉長成線,藍色的光澤從中流轉。

一縷黑煙從香囊中鉆出,只聚成無名的上半截身子,他如有所感,視線和元玉的投向一個地方。

門口玄關。

無名迅速飄過去,伸出手拿起臺子上那被遺忘數日、從天師遺跡中搶出的簿子。

簿子的後半部分變得透明,上面的字跡斑駁脫落,溢流出黑色和金色的氣流,相互交纏。

他轉過身,黑暗又明亮的色彩映進元玉的眼底。

“到了。”

兩人站在一個被落石堵住一半的石洞前,鐘燁俯身,挑了部分石塊敲敲,不見異動,才跳進去,落地瞬間,手上掐了一張火。

他回身望向外面,光影之下的身形有些割裂。

鐘蔚不放心地親自掃視了一遍周圍,才慢慢跟進來。

行走幾百步,離出口有一段距離了,扭頭只見一點亮光。他們在一堵嚴嚴實實的石頭墻前站定。

鐘燁擎著燃燒的符箓,由這頭走到那頭,最後選定了幾個地方,取出桃木劍,在密不透風的墻上輕劃幾道,劃痕組成某種密語,石頭轟隆隆散落,露出裏面甬道,一眼黑黢黢望不見任何東西。

呼啦啦一陣揮動翅膀的聲響,一大堆黑色生物爭先恐後地從缺口處飛出。

“蝙蝠,不用管。”他沒收腳。

“惡心。”鐘蔚面帶嫌惡。

進了裏面,借著火光觀察周圍,四壁空闊,只有幾根殘缺的白骨橫在角落。這白骨也許正是當年被朱雀叼食了的百姓,鐘燁想,但很快發現這個看法不對,因為那堆骨頭旁邊,竟然有一個碩大的鳥類顱骨,兩個空蕩蕩的眼窩裏燃燒著暗淡的紅色磷火,仿佛下一秒就會熄滅。

實際上確實是這樣,兩人進來沒多久,許是受外風影響,磷火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這是……”

鐘燁往前踏出一步,腳剛剛落地,便覺觸感不對勁,土壤有點粘膩。

低頭移開腳,見到一個不算清晰的鞋印。

這塊土地比其他地方柔軟黏糊些,像被血浸透了,後經一點點摸索,發現這與眾不同的空間可類比為一個直徑六七米的圓。

鐘燁謹慎地探查這異常之地,但無論使用何種手段,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無事。

鐘蔚不相信他的判斷,自己又檢查一遍,結果一致。

神獸留下的靈力,確實可能影響某些自然生物,尤其是植物。比如千戶山,鎮壓夫諸之前由於地形原因較為幹燥,現在常年潮濕,多生苔蘚。

因為事關重大,他倆特意看過洞中每處,邊邊角角都不放過,甚至可疑的石頭也要上手敲兩下,看後面是否隱藏有其他空間,耗費了不少時間,種種跡象表面,長水山朱雀遺跡安全。

鐘燁微微松了一口氣。

鐘蔚走到遠離他的地方,背倚上堅硬的石壁,很自然地皺起眉毛:“我說——”

話音未落,他襖兜裏有什麽東西一閃一閃。

於是住口,拿出一看,是傳音符箓。

鐘燁眼熟,正是鐘知行上次給他的那種。

符箓表面,深金色的紋路蜿蜒爬行,一被鐘蔚的手心握住,便傳出鐘知行略帶焦急的聲音:“長水山南三十裏方向有一處神獸遺跡出了點麻煩,你倆方便的話去一個幫忙。那裏有三位天師,問題不大。”

鐘蔚立即答應:“我去。”

鐘知行似乎很忙,簡單交代了兩句註意事項便不再多言,恰好金色紋路爬滿整張符箓,聯絡斷開。

鐘蔚實在不想和鐘燁共事,幾乎是馬上奔跑到洞口,然後停下,回頭。

距離太遠,鐘燁看不清他的臉,只能聽到略微渺遠的聲音:“你再查兩遍,沒事再去幫忙。”

說完消失不見。

鐘燁也不在意,獨自處身黑暗的甬道內,巡視一遍石壁,折返回去,停在角落的白骨前。

那龐大的頭顱用黑洞洞的眼眶和他對視。

這就是朱雀的腦顱嗎?

看起來和普通鳥雀的也沒什麽區別,就是大了點兒。

他沒有貿然伸手去碰,看了兩眼拉開些距離。小心為妙,萬一鬧出些事情來,可不是說著玩的。

就在這時,他感到兜裏有一片薄薄的東西發熱。

低頭取出,也是傳音符箓,同樣的金色紋路從底端向上延伸,他以為是鐘知行來詢問情況,一聲“伯父”剛到喉嚨口,聽到了一個平淡的聲音:

“鐘燁。”

...元玉?竟然主動找他?

聽那邊的聲音極為嘈雜 ,卻又不是鼎沸人聲,倒像起風的山林。

他訝然道:“怎麽了?”

“無名說,他的簿子…今天…鬼...你......”

他能感覺出元玉說了一整句話,但被窸窸窣窣的雜音割得零碎,只能聽清一部分字眼。

他下意識將符箓貼近耳邊:“什麽…?聽不清。”

好像突然失去了聯系,那邊陷入沈默,只剩細碎雜音。鐘燁從中分辨出尖利的風聲。

他感到不妙,而符箓能維持的聯絡時間即將結束,抓緊問他:“你在哪?能聽見嗎?元玉?”

一陣不明所以的嘈雜後,斷線前最後一秒,傳來兩個模糊不清的字眼:“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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