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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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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老人

鐘燁樂得清閑,坐在沙發上,想看電視卻找不到遙控器,大概率又被貓貓狗狗不知叼到哪裏去了,一陣翻翻找找,沒找到遙控器,意外找到了閑置好久的游戲機,盒子上面布了一層薄塵。

打開,裏面的游戲機倒還鮮亮,運作也正常。

什麽時候買的他都忘了。

鐘燁已經過了對電子游戲上頭的階段,隨意把玩兩下,覺得無聊,想放回去時,突發奇想要教元玉玩,雙方都多個消遣。

他是個想幹就幹的人,十五分鐘後,元玉已經被拉來坐到沙發上,一臉莫名地看著電子屏幕。

鐘燁示範給他看。

“喏,這樣。”

他連點幾個鍵,操縱的像素小人揮動鐵劍劈砍史萊姆,爆出的金幣叮咚叮咚響個不停。

由於是基礎關卡,一路暢通無阻,很快通關。

元玉上手遠比他想象要快,看了一遍就明白了操作要領,自己悶頭玩去了。

沒過一會兒,他道:“沒了。”

“什麽沒了?你都通關了?”鐘燁探腦袋過去一看,像素小人手裏空空,被史萊姆打得節節後退,裝備欄裏的鐵劍圖標灰暗,“哦劍沒了啊,沒事,是耐久度到了,你拖到背包裏維修一下,這樣。”

然後轉過頭繼續去跟boss決鬥。

又過了片刻,元玉道:“沒了。”

“劍又沒了嗎?”鐘燁湊過去一看,驚道,“我去,你通關了?”

通關動畫在屏幕上絢麗綻放,元玉那裝備都不全的像素小人正在歡快地跳動;這一分神,鐘燁的小人沒躲開boss的襲擊,被轟成了像素煙花。

鐘燁放下游戲機,真心實意地誇讚:“沒看出來啊,有兩把刷子,我當初在這關卡了半個月,就沒繼續玩。早知道讓你幫我玩了。”

元玉平淡道:“順手的事。”

語氣不起波瀾,但尾尖彎出了愉悅的弧度。

打完游戲,鐘燁想起昨晚的事,試探性開口:“你,很害怕海嗎?”

元玉道:“不怕。”

“那你看看這個。”鐘燁從手機瀏覽記錄裏翻出昨晚的視頻,將屏幕對向他。

黑藍的色彩再次充斥畫面,元玉看著看著,微蹙了下眉,沒有過激反應,等視頻播放完成,才道:“不害怕,但反感。”

“為什麽?”

元玉似乎也感到不解:“不知道。可能是...環境太壓抑?”

這個說法顯然沒有說服力,他想了一想,補充道:“也許我曾在海底有不好的經歷,但忘了。”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不是兩人不想深究,而是井中鬼從符箓裏飄出,人形還沒凝全,聲音先大剌剌地響起:“小子,給我找個風水寶地住。”

他嗖的一下橫到兩人之前,盯著元玉瞧;一龍一鬼之前無過多接觸,這是元玉第一次在人間見到他,眉頭依舊微蹙,回視過去。

他沒說話,井中鬼倒說開了:“謔,活的青龍。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真敢和他住一起啊?”

最後一句話不知沖誰說的。

“指不定哪天他就給你剝皮了。嘿嘿。”

看來是沖元玉說的。

元玉漠然:“聒噪。”

井中鬼的聲音瞬間提高八度:“真不知天高地厚,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不知道嗎?”

他轉頭又對鐘燁道:“小子,你聽我說,你不能跟這家夥待一起,我跟不少神獸打過交道,它們骨子裏都壞,指不定哪天給你吃得骨頭渣都不剩。”

語氣好像很關心,眼睛卻閃著惡劣的光,毋庸置疑,他並非真心向著任何一方,只是挑撥取樂。

鐘燁道:“哦。”

井中鬼嘖道:“小子,你怎麽不聽勸呢?”

他飄近鐘燁耳畔,一臉詭秘:“我跟你說——”

鐘燁探身從桌上拿起那張符箓,指尖燃起一簇火,眨眼間把它燒成了灰,井中鬼顧不上編排了,怒吼:“小子,你要害死我嗎!”

“想。”

鐘燁從茶幾底下摸出一個青花小瓷瓶,把香灰倒進去,這就成了井中鬼的新棲息地,井中鬼一看真換了個不錯的新地方,立即喜滋滋笑道:“算你有點眼色。行,我接著跟你說,換了第二個人你都聽不到這種肺腑之言了——”

啵。

鐘燁往瓶口塞了個木塞子。

空中的井中鬼消失了,只從瓶裏傳來憤怒的敲擊聲。

鐘燁忽然又把木塞拔開:“你叫什麽?”

井中鬼憤怒地沖出來:“我哪叫了?”

“我說你名字。”

“不都說了嗎,忘了。”

“那我給你起一個——”

井中鬼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鐘燁起不出什麽好名,搶先道:“我沒名字,就叫我無名吧。”

他說得極其流暢,說完還楞了一下,好像沒想到自己會給自己起這麽一個名字,小聲重覆了兩遍:“無名,無名。”

他點了點頭:“行,那就無名吧!”

像是自己同自己商量。

能如此自然地脫口而出,多半是生前真名。但蹊蹺之處在於,天師世家向來重視名諱傳承,再不受寵的子弟,至少會做足表面功夫。可“無名”二字,連姓氏都沒有,比諢名都不如。

只是百年過去,足以掩蓋太多真相,就算有心深究原因,既無實證可考,更未必能尋得真相,更沒有意義。

“行了別說了。”

鐘燁塞上木塞子,招手叫來小花:“乖,把這個叼墻角去。”

小花喵了一聲,叼著走遠。

鐘燁在心裏想,井中鬼火上澆油過河拆橋歪門邪道樣樣精通,委實難以想象他曾是個天師。

小花鉆進另一個房間去了。

空氣終於安靜了。

元玉問:“你救回來的?”

鐘燁答:“是,你不高興?”

元玉搖頭:“沒有。只是我以為天師都像你這樣。”

鐘燁好奇道:“我什麽樣?”

這好像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元玉默然片刻,道:“至少,是個好人。”

好人,實在是一個極富年代感、經典平白樸實無華到極致的詞語。鐘燁上次聽到這個評價還是在扶八十歲老奶奶過馬路的時候。

“沒了?”

元玉又想了一會兒:“我不害怕你。”

“所以?”

“所以就是所以。”元玉疑惑地看著他,“你想要什麽答案?”

鐘燁被問住了。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聽什麽,只感覺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還有一點分辨不出的朦朧情感,就笑道:“說幾句好聽的。”

元玉輕哼:“得寸進尺。”

正好小花輕步溜回來,他彎腰抱起它,然後快步走開。

鐘燁撥打了鐘知行的電話,那邊反覆響著“請稍後再撥”,索性編輯一條短信發過去,告訴他誤入鬼域的事情。

鐘知行雖有手機,但不熟悉電子設備,也不愛用,平日只有他給鐘燁發消息的份,鐘燁給他發,十有八九得不到回應。深山老林裏信號也不好。

等吃過晚飯,鐘燁餵了一遍貓貓狗狗。

貓生性安靜,小花和小黑吃飽喝足,舔舔毛發伸伸懶腰就準備鉆進窩裏睡覺,小灰興奮異常,圍著兩人一通亂蹦,忽然一扭身沖到玄關,叼住自己的狗繩,原地蹲下,尾巴搖個不停。

意圖再明顯不過,它想出去玩。

鐘燁想到確實很長時間沒去遛狗了,也怕憋壞了小灰小白,對小灰點了點頭。

順便把小白的牽引繩系上,遞給元玉。

“嗚——”

小白四條腿像被焊在原地,死活不肯往元玉那邊走一步,白毛瑟瑟發抖,元玉見狀,並不勉強,將狗繩還給鐘燁,去了小灰那邊。

小灰歡快地吐出舌頭,圍著他轉圈圈,沒等元玉伸手,連牽引繩帶嘴筒子都塞進他手心裏。元玉輕輕地撫摸它的腦袋。

小白不再哆嗦,縮在鐘燁後面,謹慎地觀望眼前場景。

鐘燁蹲下去摸它毛絨絨手感很好的後背:“你怕他做什麽。”

冬天天冷,今夜氣溫跌破零度,居民更願意在溫暖的家裏休息,沒幾個願意出來受凍;遛狗的也多去了外面寬闊明亮的大道;因為懶得走那麽遠,鐘燁選擇繞著小區轉兩圈。

經過最偏避的一角,一眼望不見人,只有個穿軍綠棉衣的老漢,拖著空癟的蛇皮袋在綠化帶裏翻找,時不時躬身撿起廢紙殼,或踩扁塑料瓶,通通塞進蛇皮袋裏。

小灰身高腿長跑得快,元玉還舍不得用力拉它,越跑越快;小白害怕元玉,恨不能離他再遠一點,直在後面磨蹭,這樣一來,兩人拉開五六十米。

鐘燁就道:“等一等。”

元玉聽見,回頭看一眼,拉住活蹦亂跳的小灰,收住腳步。

他們正在小區邊緣地帶,旁邊就是鐵圍欄,平日也沒人往這邊鉆,僅有的一個攝像頭早成了擺設。寒風卷著簌簌殘葉,一切都被罩在昏黃燈光下。

小灰圍元玉轉圈,結果不小心被狗繩纏住前腿,想自己解開,繞來繞去卻被五花大綁,四條腿都綁一起了,伏在元玉腿下嗚嗚撒嬌。

元玉蹲下身子幫它解,奈何小灰纏得實在亂七八糟,解了半天也沒弄開。

鐘燁遠遠看見,覺得好笑,這時,小白不知嗅到了什麽感興趣的玩意,忽然停下,把腦袋插在路邊的草叢裏聞個不停,鐘燁拽了下繩子,小白不肯走,索性停下等它。

元玉還專心致志地解那繩子,那拾荒老頭拖著蛇皮袋橫跨草坪,一路沙沙作響,繞去到他身邊。

離得近了看得也清晰,鐘燁見老人蓬頭垢面,滿臉溝壑飽經風霜,松開拉袋子的那只手,從布滿補丁的棉衣中掏出個表面破舊的小本子,嘴唇開合,看口型是在問有沒有掉東西。

元玉微側了臉,認真聽他說完,輕輕搖頭。

小灰從不怕生,見來了陌生人,尾巴搖得更歡,舌頭耷拉出口腔,躍躍欲撲。拾荒老人似乎害怕,往後退了一步,元玉忙將狗繩換到了離老人遠的那只手。

拾荒老人擺了擺手,可能在表達自己不怕狗,手指了指那小本子,這次,鐘燁聽清了他說的話:“你看看這個本兒,是你掉的嗎?上面有字,俺沒上過學也不認識。”

鐘燁在心底想,這老人家心眼挺好,這麽冷的天,撿到東西堅持找失主。

想起家裏還有點空瓶子紙箱子,打算過一會兒搬下來給他。

老人把小本子靠近元玉,掀開一頁,元玉下意識看過去,突然,本子爆發出耀眼的金光。源源不斷的霧氣從書扉中湧出。

鐘燁驚喝:“閃開!”

小灰嗷嗚一聲沖過去,一口咬向老人,膨脹的金色光焰連同霧氣將它、元玉和拾荒老人都吞噬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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