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和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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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和木頭
霧氣迅速擴張，鐘燁一頭沖進去，視野一片模糊，一大團燥熱的毛茸茸直接嚎叫著沖他撲過來。
“是我！”
小灰來不及剎車，一腦袋撞他腿上，嗚嗚哀叫；它後面的元玉撥開繚繞的光霧，顯出身形，鐘燁忽覺踩到某種柔韌的東西，低頭一看，是癱成一張皮的拾荒老人。
他像一個破了洞的氣球，又癟又薄又小。布滿褶皺的外表依稀可見蒼老的五官。
小灰跑到元玉身邊，用濕潤的鼻子去拱他的手，剛才爆炸電火雷鳴中，元玉伸手替小灰擋了一下，小灰只燎焦了狗毛，他手背受了傷。
元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若有所思。
鐘燁急道：“怎麽樣了？”
低頭看見元玉傷口時，也怔住了：傷痕邊緣焦黑。
他再熟悉不過。這是符箓的灼傷。
“無妨。”元玉輕描淡寫，沖他伸出一只手，“給我張符。”
鐘燁楞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要的是上次療傷的符箓，抽出一張遞過去，元玉覆到手背處，擡頭對上他的視線：“怎麽了？”
“...疼嗎？”
“還行。”元玉面色平靜。
鐘燁鬼使神差地想起昨夜，元玉點頭又搖頭，一股難以言明的奇怪情緒在心頭蔓延開，他不清楚這是什麽，定了定心神。
這時霧氣消融幹凈，視野恢覆清晰，鐘燁彎腰撿起那張皮囊，手感意外地粗糙。這不是什麽皮囊，而是一張……紙。
隨著他的觸摸，那蒼老的五官一點點消退，手頭的皮囊成了一張泛黃的、裁剪成人體形狀、質感類似於砂紙的東西，上面用某種血紅色液體畫了五官，早已風幹。
元玉忽道：“禦紙術。”
鐘燁訝然：“你認識？”
“嗯，一種邪術。將特定的紙裁剪成人形，蒙騙獵物，甚至能偽造出活人氣息。最初不是用紙，而是用活物皮囊，包括人皮。”
“拾荒老人”的攻擊目標明顯就是元玉，聯想到他上一次受傷，鐘燁道：“這東西的主人，可能和上次打傷你的是一個。”
元玉默認。
但什麽人會同時使用符箓和禦紙邪術呢？
基本可以排除天師。
天師法力純正，修煉的邪術會被體內法力排斥，一味堅持強求只會對自身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沒誰願意做。
如此，可疑對象更加泛泛無邊。
鐘燁本以為既然紙人在此，操縱紙人的人肯定也在附近，若順藤摸瓜，總能找到些蛛絲馬跡，但元玉說，未必，紙人有一定自我控制能力，主人即使在千裏之外也能進行操縱，或者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下達命令讓它自由行動即可。
這紙人，幾乎沒有任何氣息，而活人的氣息也十分寡淡，由此很難辨別兩者，鐘燁仔仔細細地檢查了紙人一遍，毫無制作者留下的氣息或痕跡，看來制作者心思縝密，早料到這一層，格外提防。
想從紙人來源入手，尋根溯源，但世面上邪術早已失傳，偷留的人肯定不會拿到明面上來炫耀，且從他處理紙人的手法來看，肯定不會輕輕松松暴露。
唯一的線索也斷了。
真正是茫茫大海撈針，無處可尋。
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兩人身在明處，風險更高一層。
鐘燁問：“你記得自己得罪過什麽人嗎？”
元玉略一思索：“忘了。”
...他就知道是這個答案。
沒有別的辦法，以後只能更加小心了。
在樓下遛狗的兩圈，鐘燁凝神謹慎，但再無任何風吹草動，看來印證了元玉的話，紙人的主人可能離得很遠，不方便持續動手。
回了家，剛打開燈，小灰興致勃勃地抖落狗繩，鉆向窩裏去，小白對鐘燁搖了搖尾巴，輕吠兩聲，可能在表達某種禮儀，然後跑出幾步，才回身對元玉搖搖尾巴，這才去了。
鐘燁拿起玄關櫃子上的桃木劍，甩了一甩，發出咻咻風聲，嘆一口氣，放回去：“有點鈍了。”
元玉問：“不本來就是鈍的嗎。”
“我沒說劍鋒。不是物理層面的鈍，嗯，套用你上次玩的游戲來說，就是耐久度低了。”
元玉道：“換一把。”
“這不是普通木劍，重新找一把很麻煩。——算了，不管了，誰知道好端端出個任務能撞進鬼域，還遇見域主，活著出來就是好的。”
天師與自己法器有一種特殊的羈絆，鐘燁明顯感覺到，鬼域打鬥消耗巨大，對桃木劍造成了極大損害，很大可能是不可逆的。
家裏雖還剩些玉石草藥，可提供靈力進行修覆，但只對較小程度的損傷起作用，對桃木劍這種程度，可謂杯水車薪，於事無補。
只能找機會換一把了。
陽臺旁邊的窩裏突然一陣騷亂，嗚嗚狗號不斷，原來是小黑又在欺負小灰，堵在窩前面不讓它進。
鐘燁一直很納悶，不是說貓怕狗嗎，怎麽一只緬因貓能把阿拉斯加整得服服帖帖。
小灰體型比小黑大一倍，此時卻蹲在沙發旁邊委屈地嗚咽，小黑稍有點動作，它就往後退。
鐘燁直接上手揪住小黑的頸皮：“你幹什麽，你倆又不在一個窩。”
回去對小灰道：“去。”
小灰連忙鉆進窩裏，瑟縮著跟小白擠在一起。
“不許再鬧了。”
鐘燁松開小黑，後者舔了舔被弄亂的毛，閑庭信步地走進自己窩裏去。
鐘燁琢磨不透為何小黑如此不待見小灰，真要恃強淩弱的話，幹嘛挑著一個最強的欺負？可惜它們不會說話，也沒有做鬼的記憶，不然非得一探究竟。
他轉過身，見元玉手掌覆上劍柄，青藍色靈力從劍和手心的貼合面溢流出來，像是淡淡的霧氣。
鐘燁怔道：“你靈力不夠，別這樣。”
元玉道：“不差這點。”
神獸的靈力強盛純粹，修覆一柄木劍不在話下，鐘燁當初留下他正是用的這個理由，只是元玉忘了，他也沒再提。
元玉收手，桃木劍表面流動著一層淺淡的金藍色光澤，熠熠生輝，如陽光下的海洋波浪。
鐘燁再去攥住劍柄，觸感溫涼熨帖，掂一掂，能感受到充沛的靈力在劍中無聲流轉，重量似乎都重了幾分。
他笑道：“我小時候就知道，青龍是世界上最好心的龍，願意幫助我這種藉藉無名的小天師。”
元玉偏開頭：“順手。”
“好好好。”
已經習慣了元玉嘴硬，鐘燁應了兩聲，擡頭看墻上的鐘表，時針剛好指在九和十中間。
他道：“早點休息，我去洗漱。”
元玉道：“嗯。”
等鐘燁濕著頭發從衛生間出來，正好十點，元玉站在陽臺上，仰頭看著月亮，發梢凝著微光，冷白色與淡青色交纏成輝。
“在幹什麽？”
元玉應聲回頭。
“修煉。月光裏有靈氣。”
“別忙了，去洗個澡，不然晚上怎麽睡覺。水給你放好了，一會兒涼了。”
元玉疑惑：“我嗎？”
“不然呢？”
“我是龍。”
神獸靈力純凈，可保自身純凈，無需定期沐浴。
鐘燁才想起這一層，道：“…但我放好水了。”
元玉猶豫一瞬，答應下來：“好。”
他進了衛生間，片刻靜默後，傳出窸窸窣窣的水聲。
鐘燁從抽屜裏取出吹風機，吹幹頭發後，躺在沙發上玩手機，沒過多久，聽見浴室裏轟隆一聲，整個人宛如彈簧一般跳起來：“怎麽了！”
除了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沒有動靜。
這樣的情況很容易引起鐘燁不好的聯想，他心頭彌漫起不好的預感：“元玉？”
沒有回應。
磨砂玻璃門透出昏黃的燈光，與一團朦朧的靜止人影。
空氣很靜，只有鐘表輕微而規律的滴答聲。
鐘燁走到門口：“元玉？”
寂靜。
他猛然推開門，在看見浴缸裏完好無缺且剛剛褪下外衣的元玉時，後知後覺，連忙避開眼睛，砰地拉上門：“抱歉！”
潑天飛起的水晚了一拍，全擊在門上，順著玻璃嘩啦啦地流落到地板上。
鐘燁背靠著門，水擊打門的微顫隔著薄薄一層門板傳到身上，他卻僵立原地，腦子裏殘留著方才驚鴻一瞥的畫面——浴水的元玉被暖光所照，皮膚白皙得有點透明，肌肉線條柔韌，頭發浸透了水，那層深藍光澤更加明顯，不知是被浴室溫度太高還是其他原因，耳尖發紅，對上視線的瞬間，眼裏含怒。
他這麽木了一會兒，遲遲反應過來自己實在奇怪：元玉也是兩條胳膊兩條腿，無任何奇異之處，他為什麽會揪著這個畫面不放？
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人在深度思考時很容易做些無意識的機械性動作，鐘燁不知不覺間拿了根鉛筆。
沒思考出個所以然，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傳來一聲：“你在寫字嗎？”
他猛然回神，恰對上元玉疑惑的眼神。
一低頭，才看見一根鉛筆被自己削得只剩半根，卷皮木屑堆成一座小山，下意識蹦出一句：“不是。”
元玉坐到他身邊的空位處。
他剛洗了澡，頭發還濕，順著脊背現出流暢的弧線，發尖緩慢地醞釀著水珠，清香的海鹽氣味隨之飄散。他不說話時給人一種安靜而溫順的感覺。
一時誰都沒說話。
鐘燁總覺得有些心不在焉，忽然棄了筆，站起身：“等下，你把頭發吹了，小心著涼。”
元玉看著遞到眼前的吹風機，道：“我不會用。”
“我幫你吧。”
元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半晌，點點頭。
鐘燁重新拉開抽屜取出吹風機，按開開關，吹風機刮出呼呼的暖風，他站去元玉身後，撩起對方柔順的頭發，濕透的黑發黏在手上，籠罩著淺淡的深藍色光澤，觸感和它主人的體溫一樣清涼。
鐘燁發楞，明明元玉的頭發很涼，可他的指尖發燙。有什麽詭秘的溫度在冰冷之中產生，突突地往他心頭沖。
許是吹的時間有點久，溫度也有點高，元玉一偏腦袋，幹燥的發絲如綢緞從鐘燁指上滑落，他才猛然回過神來，元玉轉過頭擡眼看他：“你怎麽了？”
能讓元玉主動開口詢問，說明自己狀態確實太古怪了。不是錯覺。——鐘燁腦子裏飄過這句話。
他皺眉，關掉吹風機，道：“我不知道，今晚狀態不對。”
潛意識裏有某種東西在心裏生長，卻難以言表。
沒有了呼呼呼的風聲，氣氛有些尷尬，最後竟是元玉打破了沈默：“我其實，可以用靈力自己弄幹的。”
憑鐘燁的性子，完全可以笑著說一句“故意浪費我電是吧”，但他現在心思紊亂，只嗯了一聲。
到底哪裏不對勁？
難道是附近有什麽大鬼流離，溢出的鬼氣影響到了自己？
但手腕上的鐘表指針並無異常。
還是說，有什麽能躲避開指針探測的大鬼？
可沒道理他和元玉兩個人都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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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小灰來不及剎車，一腦袋撞他腿上，嗚嗚哀叫；它後面的元玉撥開繚繞的光霧，顯出身形，鐘燁忽覺踩到某種柔韌的東西，低頭一看，是癱成一張皮的拾荒老人。
他像一個破了洞的氣球，又癟又薄又小。布滿褶皺的外表依稀可見蒼老的五官。
小灰跑到元玉身邊，用濕潤的鼻子去拱他的手，剛才爆炸電火雷鳴中，元玉伸手替小灰擋了一下，小灰只燎焦了狗毛，他手背受了傷。
元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若有所思。
鐘燁急道：“怎麽樣了？”
低頭看見元玉傷口時，也怔住了：傷痕邊緣焦黑。
他再熟悉不過。這是符箓的灼傷。
“無妨。”元玉輕描淡寫，沖他伸出一只手，“給我張符。”
鐘燁楞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要的是上次療傷的符箓，抽出一張遞過去，元玉覆到手背處，擡頭對上他的視線：“怎麽了？”
“...疼嗎？”
“還行。”元玉面色平靜。
鐘燁鬼使神差地想起昨夜，元玉點頭又搖頭，一股難以言明的奇怪情緒在心頭蔓延開，他不清楚這是什麽，定了定心神。
這時霧氣消融幹凈，視野恢覆清晰，鐘燁彎腰撿起那張皮囊，手感意外地粗糙。這不是什麽皮囊，而是一張……紙。
隨著他的觸摸，那蒼老的五官一點點消退，手頭的皮囊成了一張泛黃的、裁剪成人體形狀、質感類似於砂紙的東西，上面用某種血紅色液體畫了五官，早已風幹。
元玉忽道：“禦紙術。”
鐘燁訝然：“你認識？”
“嗯，一種邪術。將特定的紙裁剪成人形，蒙騙獵物，甚至能偽造出活人氣息。最初不是用紙，而是用活物皮囊，包括人皮。”
“拾荒老人”的攻擊目標明顯就是元玉，聯想到他上一次受傷，鐘燁道：“這東西的主人，可能和上次打傷你的是一個。”
元玉默認。
但什麽人會同時使用符箓和禦紙邪術呢？
基本可以排除天師。
天師法力純正，修煉的邪術會被體內法力排斥，一味堅持強求只會對自身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沒誰願意做。
如此，可疑對象更加泛泛無邊。
鐘燁本以為既然紙人在此，操縱紙人的人肯定也在附近，若順藤摸瓜，總能找到些蛛絲馬跡，但元玉說，未必，紙人有一定自我控制能力，主人即使在千裏之外也能進行操縱，或者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下達命令讓它自由行動即可。
這紙人，幾乎沒有任何氣息，而活人的氣息也十分寡淡，由此很難辨別兩者，鐘燁仔仔細細地檢查了紙人一遍，毫無制作者留下的氣息或痕跡，看來制作者心思縝密，早料到這一層，格外提防。
想從紙人來源入手，尋根溯源，但世面上邪術早已失傳，偷留的人肯定不會拿到明面上來炫耀，且從他處理紙人的手法來看，肯定不會輕輕松松暴露。
唯一的線索也斷了。
真正是茫茫大海撈針，無處可尋。
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兩人身在明處，風險更高一層。
鐘燁問：“你記得自己得罪過什麽人嗎？”
元玉略一思索：“忘了。”
...他就知道是這個答案。
沒有別的辦法，以後只能更加小心了。
在樓下遛狗的兩圈，鐘燁凝神謹慎，但再無任何風吹草動，看來印證了元玉的話，紙人的主人可能離得很遠，不方便持續動手。
回了家，剛打開燈，小灰興致勃勃地抖落狗繩，鉆向窩裏去，小白對鐘燁搖了搖尾巴，輕吠兩聲，可能在表達某種禮儀，然後跑出幾步，才回身對元玉搖搖尾巴，這才去了。
鐘燁拿起玄關櫃子上的桃木劍，甩了一甩，發出咻咻風聲，嘆一口氣，放回去：“有點鈍了。”
元玉問：“不本來就是鈍的嗎。”
“我沒說劍鋒。不是物理層面的鈍，嗯，套用你上次玩的游戲來說，就是耐久度低了。”
元玉道：“換一把。”
“這不是普通木劍，重新找一把很麻煩。——算了，不管了，誰知道好端端出個任務能撞進鬼域，還遇見域主，活著出來就是好的。”
天師與自己法器有一種特殊的羈絆，鐘燁明顯感覺到，鬼域打鬥消耗巨大，對桃木劍造成了極大損害，很大可能是不可逆的。
家裏雖還剩些玉石草藥，可提供靈力進行修覆，但只對較小程度的損傷起作用，對桃木劍這種程度，可謂杯水車薪，於事無補。
只能找機會換一把了。
陽臺旁邊的窩裏突然一陣騷亂，嗚嗚狗號不斷，原來是小黑又在欺負小灰，堵在窩前面不讓它進。
鐘燁一直很納悶，不是說貓怕狗嗎，怎麽一只緬因貓能把阿拉斯加整得服服帖帖。
小灰體型比小黑大一倍，此時卻蹲在沙發旁邊委屈地嗚咽，小黑稍有點動作，它就往後退。
鐘燁直接上手揪住小黑的頸皮：“你幹什麽，你倆又不在一個窩。”
回去對小灰道：“去。”
小灰連忙鉆進窩裏，瑟縮著跟小白擠在一起。
“不許再鬧了。”
鐘燁松開小黑，後者舔了舔被弄亂的毛，閑庭信步地走進自己窩裏去。
鐘燁琢磨不透為何小黑如此不待見小灰，真要恃強淩弱的話，幹嘛挑著一個最強的欺負？可惜它們不會說話，也沒有做鬼的記憶，不然非得一探究竟。
他轉過身，見元玉手掌覆上劍柄，青藍色靈力從劍和手心的貼合面溢流出來，像是淡淡的霧氣。
鐘燁怔道：“你靈力不夠，別這樣。”
元玉道：“不差這點。”
神獸的靈力強盛純粹，修覆一柄木劍不在話下，鐘燁當初留下他正是用的這個理由，只是元玉忘了，他也沒再提。
元玉收手，桃木劍表面流動著一層淺淡的金藍色光澤，熠熠生輝，如陽光下的海洋波浪。
鐘燁再去攥住劍柄，觸感溫涼熨帖，掂一掂，能感受到充沛的靈力在劍中無聲流轉，重量似乎都重了幾分。
他笑道：“我小時候就知道，青龍是世界上最好心的龍，願意幫助我這種藉藉無名的小天師。”
元玉偏開頭：“順手。”
“好好好。”
已經習慣了元玉嘴硬，鐘燁應了兩聲，擡頭看墻上的鐘表，時針剛好指在九和十中間。
他道：“早點休息，我去洗漱。”
元玉道：“嗯。”
等鐘燁濕著頭發從衛生間出來，正好十點，元玉站在陽臺上，仰頭看著月亮，發梢凝著微光，冷白色與淡青色交纏成輝。
“在幹什麽？”
元玉應聲回頭。
“修煉。月光裏有靈氣。”
“別忙了，去洗個澡，不然晚上怎麽睡覺。水給你放好了，一會兒涼了。”
元玉疑惑：“我嗎？”
“不然呢？”
“我是龍。”
神獸靈力純凈，可保自身純凈，無需定期沐浴。
鐘燁才想起這一層，道：“…但我放好水了。”
元玉猶豫一瞬，答應下來：“好。”
他進了衛生間，片刻靜默後，傳出窸窸窣窣的水聲。
鐘燁從抽屜裏取出吹風機，吹幹頭發後，躺在沙發上玩手機，沒過多久，聽見浴室裏轟隆一聲，整個人宛如彈簧一般跳起來：“怎麽了！”
除了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沒有動靜。
這樣的情況很容易引起鐘燁不好的聯想，他心頭彌漫起不好的預感：“元玉？”
沒有回應。
磨砂玻璃門透出昏黃的燈光，與一團朦朧的靜止人影。
空氣很靜，只有鐘表輕微而規律的滴答聲。
鐘燁走到門口：“元玉？”
寂靜。
他猛然推開門，在看見浴缸裏完好無缺且剛剛褪下外衣的元玉時，後知後覺，連忙避開眼睛，砰地拉上門：“抱歉！”
潑天飛起的水晚了一拍，全擊在門上，順著玻璃嘩啦啦地流落到地板上。
鐘燁背靠著門，水擊打門的微顫隔著薄薄一層門板傳到身上，他卻僵立原地，腦子裏殘留著方才驚鴻一瞥的畫面——浴水的元玉被暖光所照，皮膚白皙得有點透明，肌肉線條柔韌，頭發浸透了水，那層深藍光澤更加明顯，不知是被浴室溫度太高還是其他原因，耳尖發紅，對上視線的瞬間，眼裏含怒。
他這麽木了一會兒，遲遲反應過來自己實在奇怪：元玉也是兩條胳膊兩條腿，無任何奇異之處，他為什麽會揪著這個畫面不放？
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人在深度思考時很容易做些無意識的機械性動作，鐘燁不知不覺間拿了根鉛筆。
沒思考出個所以然，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傳來一聲：“你在寫字嗎？”
他猛然回神，恰對上元玉疑惑的眼神。
一低頭，才看見一根鉛筆被自己削得只剩半根，卷皮木屑堆成一座小山，下意識蹦出一句：“不是。”
元玉坐到他身邊的空位處。
他剛洗了澡，頭發還濕，順著脊背現出流暢的弧線，發尖緩慢地醞釀著水珠，清香的海鹽氣味隨之飄散。他不說話時給人一種安靜而溫順的感覺。
一時誰都沒說話。
鐘燁總覺得有些心不在焉，忽然棄了筆，站起身：“等下，你把頭發吹了，小心著涼。”
元玉看著遞到眼前的吹風機，道：“我不會用。”
“我幫你吧。”
元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半晌，點點頭。
鐘燁重新拉開抽屜取出吹風機，按開開關，吹風機刮出呼呼的暖風，他站去元玉身後，撩起對方柔順的頭發，濕透的黑發黏在手上，籠罩著淺淡的深藍色光澤，觸感和它主人的體溫一樣清涼。
鐘燁發楞，明明元玉的頭發很涼，可他的指尖發燙。有什麽詭秘的溫度在冰冷之中產生，突突地往他心頭沖。
許是吹的時間有點久，溫度也有點高，元玉一偏腦袋，幹燥的發絲如綢緞從鐘燁指上滑落，他才猛然回過神來，元玉轉過頭擡眼看他：“你怎麽了？”
能讓元玉主動開口詢問，說明自己狀態確實太古怪了。不是錯覺。——鐘燁腦子裏飄過這句話。
他皺眉，關掉吹風機，道：“我不知道，今晚狀態不對。”
潛意識裏有某種東西在心裏生長，卻難以言表。
沒有了呼呼呼的風聲，氣氛有些尷尬，最後竟是元玉打破了沈默：“我其實，可以用靈力自己弄幹的。”
憑鐘燁的性子，完全可以笑著說一句“故意浪費我電是吧”，但他現在心思紊亂，只嗯了一聲。
到底哪裏不對勁？
難道是附近有什麽大鬼流離，溢出的鬼氣影響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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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有什麽能躲避開指針探測的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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