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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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玉似乎這才覺得公平了,從他身邊擠出門去。三花趴在床上喵喵叫,元玉就又折返回來,把貓抱走了。

晚餐是簡單的米粥配炒青菜,調味料只放了鹽。鐘燁覺得病人應該吃點清淡,雖然對方不是人是龍也一樣。

元玉悶頭一言不發吃了個幹幹凈凈,放下碗,正對上他的視線,後知後覺地板起臉,不太自然地輕咳一聲。

鐘燁沖他擡起一面掌心:“懂,覺得好吃但不好意思說是吧,跟你上次一模一樣。”

然後端起碗進了廚房。

不過片刻,元玉靠過來,還沒開口,鐘燁垂著眼簾,搶先道:“想問我在幹什麽是嗎,我在洗碗,這些餐具不是一次性的,你別用清洗咒了,省點靈力養傷吧。”

元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走出去了。

有一瞬間,鐘燁覺得自己很像游戲裏的二周目玩家。看了看在客廳裏游蕩的元玉,忽然想到很重要的一點:元玉沒有聯系他的渠道,萬一哪天走丟了會很麻煩。

天師有傳音陣法,但元玉明顯抵觸這些東西,總不能強迫他,只能另想他法,忽然,想起家裏有一部閑置的舊手機。

正好,順便讓他熟悉熟悉科技,未免將來搞出什麽啼笑皆非的亂子。

他擦幹凈手上的水,翻箱倒櫃,最後在臥室床頭櫃裏找到了,竟然還能開機,運行也流暢。

於是拿出去給元玉看,說兩人可以用這個聯系,後者貌似對這個小鐵盒子很感興趣,目不轉睛地盯著亮晶晶的屏幕,對他的話半信半疑。

鐘燁停在微信賬號的註冊頁面:“你叫什麽?”

“元玉。”

“沒問你真名,你隨便想一個名字,作為你的...嗯,一種代號。”

見元玉仍一臉不理解,他幹脆直接打了個“小龍”填上去,頭像是默認的灰色半身像,頁面跳轉到下一頁:“我先給你起一個,回頭你想改的話自己再改。”

他用舊手機加上自己微信,點開聊天框,一個一個指給他看:“要是有事找我,點這條橫線,看,出來一個鍵盤,可以在上面寫字。這是視頻通話,你可以點它——如果想見我的話。”

“我不會寫你們的字。”

“沒事,那你就用語音轉文字,也可以直接語音,看,長按,說話,松開,好了,就這麽簡單。”

鐘燁把手機遞給他,叮囑道:“不要放水裏,會壞。”

元玉學著他的樣子上下滑動幾下,看著滿屏花花綠綠的圖標和陌生的文字,沈默片刻,道:“我想學習你們的文字。”

“喲,”鐘燁驚訝地挑了挑眉,“稀罕。什麽時候也看得上我們凡人的東西了。”

元玉剜了他一眼:“聒噪。”

鐘燁笑道:“正好我現在有空,要不要我教你?”

“不要。”

“不要你怎麽學?”

“別管。”

鐘燁知道他是嘴硬,也不見怪,徑自走到收拾幹凈的餐桌前坐下,拿出紙筆來:“好好好,我就是願意教你,好嗎?過來吧。”

按他小時候的學習經歷,應該先教橫平豎直的基本筆畫,但鐘燁覺得那進程太慢,元玉又聰明,道:“我直接教你寫自己名字吧。”

元玉默默坐到他身邊的椅子上,尾巴從椅面和靠背之間的空處垂下,低頭望著白花花的紙。

鐘燁聞到了清新淺淡的海鹽味道,不禁側目。

拋去龍角高度,元玉身形比他矮些,此時脊背筆直如青松挺立,垂落的眼簾遮去了眸中傲氣,側臉籠罩著溫柔的淺色燈光,看起來意外地乖巧;他一貫散發,幾縷深藍近黑的頭發垂在胸前,坐在那裏,如同一座玉石雕塑。

一時寂靜無聲,只有廚房冰箱偶爾發出隆隆輕響。

許是長久不見動作,元玉掀起眼來看他:“怎麽了?”

鐘燁收回視線:“沒事,你背挺得很直,很好。”

說著在紙上寫了“元玉”兩個字。

為了給將來畫符箓陣法做鋪墊,天師自幼就要學習書法,鐘燁寫字筆畫淩厲又流暢,像是一把鋒芒畢露的刀。

他用筆尖點道:”這念元,這念玉,能記住嗎?來,試著寫一遍。”

元玉左手接過筆。

“我建議你用右手。”

元玉就換過手,學著他的樣子,一筆一劃地臨摹,態度很認真,寫出來卻不盡人意。本該水平的橫,到他手裏就歪扭發抖。

“不對,我教你。”

鐘燁幹脆起身繞到他身後,俯下身將人圈到懷裏,握住他拿筆的手,“這樣。”

他的頭垂到元玉耳邊,溫熱的呼吸和清涼的海鹽味混到一起,元玉有點不習慣地偏開頭:“為什麽這樣。”

鐘燁理直氣壯:“我小時候老師就這麽教的我。”

元玉低聲道:“奇怪的凡人。”

也沒有再躲。

“別胡思亂想,看好了。”鐘燁把住他的手,仔細地重寫一遍,“橫要平,豎要直,不要打顫,你的名字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看這個元,最後一筆,像不像你尾巴?”

他純屬逗趣的話,元玉竟然還嚴肅地思考了一秒,道:“不像,我尾巴不是往上翹的。”

“好好好。”

鐘燁落下最後一點,頗為用力,筆鋒幾乎戳破紙張,收回手,掌心殘留著清涼觸感,看元玉端著筆尖虛空臨摹了一遍,然後在一旁畫了兩個形如圓圈的符號,走筆婉轉,圓潤無鋒。

“這是?”

“龍族語言中,我的名字。”

“怪不得你寫字曲裏拐彎,原來是習慣。”

鐘燁多看了兩眼那符號,在心裏記下,從他手裏抽出筆,在紙上寫了自己的名字:“這是我的名字,鐘燁。我建議你記住。”

元玉道:“不記。”

鐘燁道:“這麽愛唱反調,放我們這,你這叫反駁型人格,得治。”

元玉不懂,便不理他,只專心致志練習自己的名字。

一開始仍歪歪扭扭,幾遍下來,端正了許多。也算小有成果。

鐘燁看了眼墻上石英鐘表,已近八點,到了他一貫的直播時間,他今天剛剛說了恢覆直播,要是在這節骨眼上遲到,不知要掉多少粉絲,於是連忙支起設備,登錄賬號,在開啟直播間前,回頭囑咐元玉:“我要工作了,會有很多陌生人看,你去臥室裏,不要出來,小心暴露。”

元玉微微歪頭:“你的工作?你不是天師嗎?除了殺鬼還會做什麽?”

鐘燁納罕道:“你怎麽知道我是天師?”

“用符箓,家裏還有鬼,除了天師還能有誰”

“不,我不是問你怎麽猜出來的,我的意思是,你怎麽會知道天師這種身份?”

鐘氏天師一族避世隱居許久,世人不知其蹤,元玉雖是青龍,可能活了千百年,但天師與神獸一向相安無事,不該有糾葛,退一步說,即使真的曾與鐘氏一族有過交集,一個連自己來源和出身都忘記的人,沒理由還記住這點小事。

元玉微蹙眉頭,坦言道:“不清楚......但我並不喜歡你們。萬物有靈,天地化育,神鬼無差,而你們只要見到鬼魂,不論正邪,一律殺滅,這不符合天道。”

鐘燁無法反駁,天師一族傳統觀念確實如此。而他認為惡鬼亦可教化。離開家族,也有點這觀念不同的原因。

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和元玉爭辯,只得隨便說了一句:“看來你以前和他們有過合作。”

就把話題輕描淡寫地帶過去。

元玉帶著貓貓狗狗去到臥室。聽到門扇關閉的聲音,鐘燁長出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開啟直播。

右上角的在線人數和彈幕一起瘋狂增長。

【OMG,讓我看看是誰開直播了。】

【主播終於想起賬號密碼了是嗎?】

【又到了每日的下飯節目。】

鐘燁笑道:“來來來大家久等了哈,最近有些事情要處理,今天才有空。新進的朋友點點關註謝謝,遇見什麽麻煩事的,可以來連線了。”

他這個賬號經營了五年之久,日常幫粉絲線上處理些不太科學的事情,偶爾遇見棘手的,若離得不很遠,親自上門免費解決。賬號昵稱之前是“地府戰略合作夥伴”,因為平臺不讓搞封建迷信,被警告了兩次後,特意改成了“我是唯物主義者”,頭像卻沒改,還是原來的桃木劍簡筆畫。

接通第一個連線申請,那邊屏幕畫面晃動幾下後露出間狹小的出租屋,窗簾上印著褪色的小花,傳來一個輕柔而疲憊的女聲:“您好,能聽到嗎?”

“可以。”

“是這樣的,我最近總是半夜驚醒,好像有什麽東西壓在胸口......晚上睡不好,白天也沒精神,去醫院查不出病來,家裏人讓我去寺廟燒柱香什麽的......正好今晚看見您的直播,想先叫您看看。”

那邊畫面又晃了一番,露出一張女孩清秀年輕的臉,眼下青黑,面色蠟黃,一副倦怠模樣。

典型的撞鬼特征。

游蕩的鬼魂接近人類,一般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吸取人類的陽氣,增加自己滯留陽間的時間。但女孩雖精神不佳,卻好像沒有受到類似影響,說明鬼魂並非懷有惡意。

鐘燁心裏有了判斷,斟酌片刻,道:“你最近,有送走什麽人或寵物嗎?”

“有,我家一只胖橘,養了九年了,上個月剛因病去了喵星。”女孩說完,遲疑了一下,道,“您的意思......”

鐘燁打斷道:“家裏是不是還留著它的東西?”

女孩怔忪一瞬,低聲道:“是,它的窩,還有玩具,還有骨灰壇子,我都沒扔,周圍人說留著這些不吉利,可我舍不得......”

鐘燁道:“它也舍不得。”

聽到這句話,女孩先是一楞,隨即捂住嘴,眼眶發紅,畫面旋轉定格到天花板。傳來抑制不住的輕微抽泣聲。

鐘燁道:“它不知道留下來會傷害你,它只是舍不得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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