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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生靈離世後,總有一些意識不到自己已經死了,仍執著於生前習慣,繼續徘徊在熟人身側。這並非寵物獨有,即便是人類,也常如此弄不清狀況,死後久久逗留在牽掛之人周圍。

這些魂靈雖無惡意,但人鬼殊途,魂體自帶的陰森鬼氣會損耗生者陽氣。所以,為了生者能更好地活著,還是送走它們為好。

女孩顯然觸到了痛處,抽噎道:“我一個人在這地方打拼,人生地不熟,沒幾個朋友,只有我家小橘陪了我好久,上個月它走了,我從來沒這麽難過過……”

她重新出現在屏幕上,眼中含淚,拿著手機四下張望呼喚:“小橘…小橘,你在嗎?在這裏嗎?”

忽然轉頭,直直地望著另一頭的鐘燁:“我,我想再見小橘一面,可以嗎?”

鐘燁攤手:“要求太高了,我不是黑白無常。”

又道:“我不建議你留下它,活人被鬼氣侵體,輕則心悸失眠,重則心脈衰竭。而且,魂魄滯留越久,存留的記憶和情感越模糊,越有可能成為惡鬼,到時候,第一個殺的就是最親近的人。”

女孩楞住了。

彈幕滾動不停。

【真的假的啊,說得神乎其神的。】

【包假的兄弟,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我見多了,估計一會兒就開始直播帶貨了。】

【我覺得是真的,好感人。】

【主播語氣這麽沖幹什麽?人家也就是舍不得小貓而已。】

【這還沖?玻璃心別看了好嗎,回家吧孩子。】

【不是,你們都不質疑真實性的嗎?我看這女的就是個托啊!】

【管他托不托的,感人就行,想起我家大貓了。】

女孩咬了咬下唇,不死心道:“真的沒辦法了嗎?”

鐘燁道:“我不說第二遍。”

在他還沒成為玄學主播的日子裏,就見多了這種陰陽相隔導致的悲劇,跨越生死的情感固然感人,但強留魂魄的後果,卻往往沒那麽美好。

記得小時候隨伯父出山去村裏處理過的一樁案例,丈夫堅決不讓天師驅散亡妻魂魄,甚至以死相逼,結果,數月後,妻子魂魄惡化,生生擰斷了丈夫的脖頸,最後還是他伯父嘆一口氣,出面將兩個人的魂魄一同遣散。

女孩面露猶豫之色。

鐘燁一手在桌下,暗自掐了個訣,再看往屏幕時,女孩身邊多了團模糊不清的黑影,隱隱顯出尖耳朵和圓滾滾的身子。

似乎察覺到什麽,那團黑影凝聚成清晰的貓形,躬起腰身,沖屏幕這頭哈氣。

鐘燁嗤道:“兇什麽兇?遲遲不肯走,是想拉你主人一起死嗎?”

他沒有刻意壓低音量,女孩立即意識到他在對誰說話,左看右看,不停地叫著小橘,鐘燁道:“你找地方坐下。”

女孩連忙照做。

小橘收斂了張牙舞爪的姿勢,跳到她膝蓋上,小爪子一踩一踩的,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依戀聲響。

當然,這一切只有鐘燁能看見。

女孩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身邊。

鐘燁道:“它在你腿上,願意抱就抱一下吧,反正也不多這點接觸。”

女孩顫巍巍地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膝蓋上的空氣。

小橘揚起頭來迎合她的手,貓頭毫無阻礙地穿過了人手,就像穿透一片幻影。

生死有界。

鐘燁道:“想好了嗎?送走還是留著?它一身陰氣卻留在陽間,也不舒服。”

後面那句話是他瞎編的,鬼只會貪戀陽間,不會不舒服。

他在心底無聲地吐槽了一句,這貓和它主人一樣,都有點死腦筋。一個死了也不願意走,一個明知有風險還舍不得讓對方離開,果然寵物隨人。

鐘燁從不勉強別人,他認為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也應由自己負責,每見到這種執拗的人,頂多勸三遍,如果對方不聽,直接揮袖子走人。眼下也一樣,如果女孩執意留下,他也懶得多管。

天師的本分是渡人於危難,但渡與不渡,終究要看機緣。

“我......”女孩最終低下頭,也許是被鐘燁最後的話說服了,“送它走吧。”

“後臺私我,告訴你方法。”

鐘燁說完,幹脆利索地掐斷了連線。

小魂小魄,用不著天師道士親自遣散,常人就可以。

彈幕有人刷問號,還在質疑事情的真實性。

鐘燁沒興趣管,點開下一個連線,那邊沒有開攝像頭,聽聲音是個中年男性,開門見山問道:“主播給算命嗎?”

“算,說吧。”

鐘燁隨手拿過一支筆,邊聽邊記,聽著聽著覺得不對,筆尖頓住,那男人說的八字五行嚴重沖突,正常情況下活不過十幾歲,就算僥幸長命,也必定身體虛弱,聲音怎麽會如此中氣十足。

但並未在臉上表露出來,隨便掐了幾下手指,道:“財運挺好,容易發橫財。”

那邊傳來粗啞的大笑:“老子隨口說的八字,你個神棍能算出來毛來!裝神弄鬼露餡了吧!”

鐘燁道:“所以你這輩子都發不了財。”

男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這種專門找茬的人,鐘燁見多了。

他面不改色,掐斷了連線:“下一個。”

接下來的幾個連線所說的問題,都純屬自己嚇自己,有說自從買了塊老玉佩就開始夜夜不安寧的,鐘燁一眼看出來那玉佩不是商周的而是上周的;有說門外監控總拍到一個白影的,後來發現是個掛在電線上的塑料袋;更有甚者,說無緣無故喘不上氣,鐘燁告訴他毛衣穿反了,那人倒過來穿後果然一身輕松,直稱“神醫”。

飄零在人間的鬼魂並不多,其中大多部分也並非存心害人,而今大多數靈異事件,十有八九是虛驚一場。

鐘燁在給一人算命時,叮咚,屏幕上方冒出一條微信消息,竟來自元玉。是一串亂七八糟的文字夾雜字母,看起來像隨便打的。

鐘燁手快打了三個字過去:怎麽了?

那邊長久地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最後發過來一張照片:小灰被黑緬因貓叼住尾巴,瘋狂在床上打滾,毛都快成虛影了,小白立在一邊不知所措,小花縮在床頭睡大覺。

然後是元玉兩秒的語音。

轉文字後是“它們在打架”。

鐘燁無奈地閉了下眼,輕嘆一口氣,跟他連線的人立即緊張兮兮道:“怎麽了怎麽了,我八字不好嗎?”

“…不是。”

鐘燁口中念了一遍算出的結果,囑咐他要多行善事,手頭敲了一串發給元玉:告訴它們,誰再打晚上就滾出去睡。

元玉發語音:我看不懂。

…忘記他不認字了。

掛斷這個連線後,鐘燁暫時閉麥,快速念了一遍用語音發過去,元玉回覆很快:嗯。

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鐘燁笑道:“最後再連線一位,然後我就下播了,大家也早早休息。”

【不要啊主播給我算算姻緣好嗎?】

【好困好困。】

【為什麽不加班?】

【今天連不上了,明天吧,拜拜。】

與此同時,最後一個連線接通了。

畫面一片漆黑,鐘燁一開始以為是對方沒開攝像頭,後面看見畫面中幾點銀亮和模糊的濃淡不一的影子,才意識到那是夜空。

一個中年人的聲音猶豫地響起:

“是…道士嗎?”

“說就行。”

夜空在不斷晃動,最後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男人的臉。

“大道士,快來給看看吧,俺們這魚骨村,可是見鬼嘞!”男人操著一口濃重的鄉土口音,由於臉背著光,表情不太真切,隱約可見解鎖的眉毛和下耷的眼角,表情極不好看。

彈幕重新活躍起來:

【又是一個說見鬼的,能不能有點新意?】

【魚骨村是什麽地方?之前沒聽過。】

【我奶奶就是那裏的人,離我這不遠,就是偏僻,所以很多人不知道。】

【這人看著像種地的。老實人。】

鐘燁道:“說下具體情況。”

“小夥子,你不知道啊,以前都沒有過這事,最近一到晚上,嘛妖魔鬼怪也鉆出來了,人走在路上凈撞鬼啊!現在大晚上一個人都不敢往苞米地裏去了。”

“撞鬼的人有什麽表現嗎?”

男人似乎是撓了撓頭:“一般人也沒有大毛病,就是俺侄子不行,發高燒,說胡話,大叫,連親戚朋友都不認識了,跳大神也不管用,村裏老人說是遇見不幹不凈的厲害邪祟了。叫別村的人給治了治,不管用,去醫院也不管用。小夥子,你心善,幫幫俺們吧。”

聽起來,確實是撞鬼了。

民間墳墓很多,飄蕩的孤魂野鬼也較多,偶爾撞見什麽,不算罕見,一般也不致命。

但治不好,就耐人琢磨了。

鐘燁後臺切出導航軟件,查了一查,發現魚骨村離自己並不遠,只是交通不發達,需要轉換幾輪交通工具才能到。

他略一思索,道:“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去看看。”

男人感激涕零,連連稱謝,今晚直播也到此為止。

下播第一件事,鐘燁沖進臥室,本來滿床打滾你撕我咬的小灰和小黑都不動了,小灰向後折起耳朵,心虛地看他一眼,灰溜溜下了床,要跑,被鐘燁一把扯住後頸:“跑什麽?明天中午不想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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