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   一語為重萬金輕

◎“大批兩腳人侯在大門口”◎

臨泱大門處

時秋將剛恢覆原樣的混沌交予帝江首獸, 搖手作別時，她一偏頭發現自家的龍回來了

沈子高與一位青袍人靜靜站在不遠處的梨樹下候著，白花一片裏兩點賞花人影，倒也顯眼

許久未見, 龍照舊是那個高冠執扇, 優游自若, 從頭到腳鑲著金邊的老模樣。相比一旁的相青眼神清澈, 不沾銅臭, 腰不軟背不隆不似從前那般靦腆發愁，絕對的超然脫俗

“嘿嘿”, 沈子高還沒走進笑聲先到, 一如多年前初見時秋時那般, “小友近來可好喲，這才離了臨泱多久, 變化竟這麽大，來往各宗的道友也多了許多呢”

龍小聲，“好像有很多人正盯著小友瞧呢，當真不禮貌, 可要處理一二？”

“沒事沒事，不管那些”，久未見到龍的時掌門同樣顫抖著雙手，滿心歡喜, 恨不得將隨身攜帶的糖果糕點一股腦全送給龍…

全盤一副隔代親

在親領二妖逛過外城, 參觀新升級的多功能大陣，又去琳瑯閣體驗過一番五彩夢幻, 領了新推出的蛋形身份牌, 欣賞鎮上交錯通行的空中樓閣, 最後一行人到達了終極目的地——酒樓

山海卷，撥霞供，清蒸鰣魚，醬溜軟兜，大煮幹絲，蟹粉獅子頭，梅花湯餅，宋嫂魚羹，水晶膾雙肉，白玉芙蓉筍，刀魚包餛飩，沙茶鮮雪花，棗木熏烤鴨，荷葉裹燒雞，黃油潤牛排，熟成小竹莢…

龍龍又蛇蛇，對著菜單一番指指點點，直到盆碗擺滿了大桌才抹去眼角興奮的眼淚，饜足地收了手

沈子高活像個溺水的人，吃上好東西才終於喘上了氣，運筷如鏟夾，行勺似脫兔，咀嚼縫隙還要穿插壓抑已久的表達欲，吃相十分不可名狀

“嘿嘿，到底是宗裏才有口好吃的，那大樹根地下過日子，連樹皮都啃不著，天天就只有口喝的…”

“小友，你可還記得那年春日樹下正是春筍鮮嫩時，我們在奉鳴那小院裏第一次認識了容小友吶”

“雖說得道者需節制口腹之欲，食髓知過味了再忍著那才叫一個苦，從前沒發覺，這回嘿，全懂了”

“啊，這口好點心，啊這塊好肉，哥哥我馬上就要來吃你了”

乍見二位，時秋不可控制地朝相青後脖子處瞄，原本包裹著腦袋們的包裹不見了

當初相青回家便是因為其餘八頭蛇首不可控，如今回得急也不知此事解決如何？還有啊，當初見到金龍用相柳一族的魂魄泡酒…

也不知道人蛇祖上是不是有相關故事，或者對釀酒有些許心得…就算不能覆制處扶桑酒來，釀一些平替豈非有望？

還有吶…相青從前化作人形，好像也不長這樣吧

時秋腦袋裏有一大串的問題想往外鉆，可眼見二妖風卷殘雲，龍這邊話語太過密集，完全插不進話，而相青這邊麽…追著蛇問‘能不能用蛇頭釀酒’這類話題，總感覺很冒昧

一邊相青倒是看出掌門困擾，急著報告，“哦們這此，花現了步的的薅洞西，鎖一立馬就回來，哦對了”

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她家龍呆久了，食欲也會變得過於旺盛

時秋耐心喝茶：“吃完再說…”

“我在樹地下找到了這個，時掌門也來嘗嘗吧”，相青說話急了有些噎住，隨手從腰間拿出一個水晶大罐子，“這酒祖傳的”

酒桶太大了上不了桌，直接擺在了地上，時秋只看到紅色餐布映色下，透明純白的罐中，無雜物透明液體中，浸了一枚蛇首，長得頗似化了原身的相青

“這？”，時秋驚，反覆懷疑自己是否將腦子裏的想法不小心說出了口

“嗯，對，在下實在沒能找到恢覆蛇首神智之法，便只好割下，泡了酒”，相青手上端了個長把酒勺，輕敲了一下水晶桶邊，一陣艷麗酒香激蕩滿室

與扶桑酒外表猛烈內裏溫婉的風格不同，蛇頭泡酒可以用活力無限，明媚動人來形容，若然酒如其人

“愛喝多喝，還有很多”，相青十分講究地取出配套水晶杯，豪氣萬分，遞了一大杯過來

“…”，啊好香，好罪惡，一口掉十年功德的感覺…

手中一汪酒，晶瑩誘人，時秋手中卻有石化之感，大蛇泡蛇酒，自己釀自己，誰編出來的地獄笑話

“可青道友你的酒量”，可不太好吧…

“阿青喝這個酒倒是不醉的”，沈子高及時圓場道，“開玩笑話呢小友莫愁，這肯定不是祂的蛇首，嘿嘿”

時秋大大松了一口氣

什麽嗎，就說不是啊，這才對，好歹也用的其它蛇種吧，不然當著蛇面吃蛇…也太微妙了

“九千歲的蛇頭就哪有這麽快成酒的，應該是阿青族人的頭吧”

時秋：“…青道友要不你自己先展開說說？”

原來相柳蛇窟依死去巨木而建，寬不計，深不盡。一龍一蛇剛探索時，只專心搜尋典籍法器，心無旁騖，卻不想地底如城一般的空間濕深重，許多書籍法器也不知在地下藏了多久，並沒有被妥善保管下來。

直入得地下極深處除了一堆破銅爛鐵之外，別無所獲

二妖心灰意冷之下，闖入一間酒窖，其內通風良好溫度合適，窖藏之酒歷年而來竟還香甜如仙露。同行的三足金烏也甚是喜愛，每每喝酒暖身後，就像變了只鳥一樣飛得到處沒影。可以此酒說除了內容物有些猙獰，完全沒什麽別的壞處

“嘿嘿，這鳥族都跟容小友一個灑脫性子呢”，龍總結道，“我們就這麽醉過幾日，阿青便忽然想通了，決定效仿這位釀酒先賢，割別過去，不再為來歷過往所困”

割別過去…離譜中又沾著些合理

“然後呢？”

“然後吶，我們將地底的那間房的一磚一瓦，全部窖藏搬到了地表附近，今後再去也方便”，相青說到酒時有些興奮，說回正事眼神又一下變得暗淡，“只不過這次回去所獲不多，除了這些酒，就只有這袋死去的種子了。只是金烏尋到的，那鳥平日只對扶桑之物感興趣，所以姑且還是帶回來了”

“是扶桑？”

龍一抹嘴巴搖搖頭：“可能吧，哪裏也沒見名字”

相青掰開自己七寸處的鱗片，取出一個儲物袋，很是仔細地放平了才從袋子裏拿出了‘那包種子’

古舊袋子中含著三顆蘋果大小的幹癟果核，‘死去’二字一點也沒冤枉它們，時秋小心端看，可果核輕輕一捏就掉渣，說是曾經過了什麽特殊處理也不為過

倒是那舊袋子有些意思，本以為是橫七豎八的風化留痕，仔細查看卻像是巨人語

時期抄下交給專業人士處理，獬豸很快回信——

種此樹者需要用純粹之金破殼，用無根之溫水澆灌，吹拂以倒流之風，照拂以至陽之火，要種在無法連接大地之土中

純粹之金倒是有頭緒，金絲金就純粹得不似此間之物

至陽之火？鳳火算不算至陽？不過，就怕一個萬燒著了，到時灰也不剩

無根水是雨水，可天然雨水哪有溫的

倒流之風也是，哪有風從地底來，哦等等，說不定能挖個大坑人工造風？

還有土…無法與大地接壤，難道當空飄著不成？不過，近來剛從雷獸族中購入了浮空法器…硬要讓土飄起來好像也不是難事，不過將來樹木長在浮空土上豈不是又吹不到地下來的風了？

難不成，這樹得倒過來種不成？可這感覺就不太成啊，雖然用人工方式是可以強制實現…

不過還有一個重要問題，這是不是扶桑的種…

就這包古董種子，還有這張小小譯文，時秋已顛來倒去研究半天，翻找了許多資料到底還是一無所獲

植物方面的種植專家，青耕聽後連連搖頭表示：“不可能，這都沙化了，埋土裏直接就碎成渣，活是不可能活的”

拖人給老旋龜傳信，對方表示，“自己還年輕，不知道的事才是多數”

也去琳瑯閣地下問過金龍，龍聽過覆雜的栽培方式直皺眉頭：“這麽麻煩啊那應該就是扶桑吧？先種下去看看情況”

好輕率的回答，好個無解的問題

梧桐小院木門嘎吱一聲，時秋就著傍晚的霞光長嘆一氣，回家之前先小心將種子放入了玉盒保存

“師妹啊，你還記得自己有個家吶”，門後果然站著個熟悉的男人，眉頭緊著，人比話還酸，“今日沈子高回來，怎麽也不見你找我一同用餐”

容師兄的眼睛會說話，似乎同時在問‘怎麽嫌我拿不出手？’

啊？難道是錯覺？這個人好像有點子生氣？為什麽？白天見面時候還好好的呀

見時秋目光閃爍，他又問，“這幾日代你兩位孟師兄行事，可有幫到你”

時秋點頭

“那自我坐鎮海底，可有一日鬧出亂子來”

時秋搖頭

容可舒清了清嗓子，“既然我應下的事，我做好了，你答應的事，打算何時…”

他撩起眉梢，話裏有話，似乎為今日之問罪預備已久

戰略性的撇開眼神後，時秋腦子快速轉動起來

初一十五賞月，每旬一次踏青，逢十數日子互贈薄禮，逢五數的日子相聚飲茶，每三日同進晚餐，隔日必同進早餐

雖說前幾日忙著升級大陣錯過了某些固定活動，可今早一同吃飯的時候也沒見這人如此不樂意呀…

難道說，今天有誰過生辰？還是什麽要緊紀念日？紀念日的可能性倒是大一點，但今天紀念的是什麽主題來著？…

算了三十六計，唯有忽悠為上計

時秋猶豫道：“我，嗯，我沒忘，今天是那個梧桐小院再會周年吧？我還備了小禮物，不過忘在琳瑯閣了”

“再會周年是這月下旬的事”，容可舒雙臂抱胸，背過身去，聲音低冷，“哼，師妹答應我的事當真一個字都不記得”

究竟什麽事居然這麽生氣！

時秋奇道，“要不直說了吧”

他重重哼一聲，甩了袖子就走，不過步子倒也邁得不快，一步三回頭似乎很期待有人追上去，緊緊拽住他的胳膊，強行留下他人的樣子

時秋：“…”，看懂了也不想理，麻煩，一如既往好麻煩男人

如此想著，只聽前面輕輕咳了下，“說話，咳，不算話”

“…”，時秋兩步追上去，態度誠懇，“容師兄，是我不好，近日事多實在是疏忽，改日補過可還行？還有我究竟忘了什麽，你可好心提示一二”

“喏”，容可舒立馬不裝了，擡手指著五十米外自己院子的方向

“你答應要將院子打通，河上再蓋一座橋，然後將你我兩座主屋相連，中間造一棟我們的小樓，順便觀月用的平臺也擴建一番如何？哦，最近看玉蘭很順眼，就種幾顆粉色在旁，白墻配粉花好看也很襯你…還有…”

“近日不是新買了雷獸一族的懸浮法器？幹脆就造一座空中小島同住吧？明日我就去找李良峰設計出來”

嗯？！

流經兩院中間的小溪忽而水急，嘩啦一下，完美外化出時秋此刻的心情

雖然當初在兩山宗好像是答應過這人很多事情，但她當初描述的場景肯定不是現在這麽個版本…

時秋朝右撇開視線，容可舒偏過身追過來，時秋扭身側開，他又考究地追上去

時秋：“住一起？為什麽？你要幹嘛？怪不好意思的，另外多不方便…”

容師兄突然不說話了，彎著眼看她，落霞掛上長長睫毛將陰影拉得老長，連帶臉上這個笑也顯得森冷，他一字一頓道

“最近身體偶感不適，大概是伏案工作了太久需要休個長假，師妹你覺得如何呢？哎，只是我這一撒手，相比孔玄，獬豸，田季，還有柏燁那裏多少都要出些亂子，真是給大家添麻煩了”

時秋：“你…”，出息了啊，蹉跎這麽久終於捉準了軟肋

容師兄接著，“還有，說要一起去疏星書院的，什麽時候啟程？”

“小島就小島吧”，容師兄開心，約等於天下太平，日子都能過得太平就什麽都好…

時秋掐指算了算日子，“不過等靈昭之事解決就馬上出發，算來再有個三五日吧”

日月不遲，晝夜如轉珠

木當江平原，秋時澄黃，春時盎然

祝餘花開遍原野，連片的青藍綴在碧草間，草香花香河流水汽混合一處，可謂春生一度

這番群綠點翠畫中景，是木當江平原獨有的盛景

祝餘，取祝盈有餘之意

此花平日狀如草葉，驚蟄第一聲雷鳴後會開上一季青色的小花，花謝則葉肥，葉肥而養，小暑可食，其葉面軟滑鮮嫩，很是飽腹

當地村落住民常常將其烘烤，曬幹，以為美味

另外，羊類大妖也最是傾心此類作物，若工作之餘能就地啃上幾口新鮮的，這樣的生活對羊群來說可比天國

“剛采花回來的小羊回來說，親眼看見靈昭那邊似乎有動靜”，草原上有兩匹羊正交頭接耳，身材較瘦的一頭，緊挨著另一頭壯實的

“怎麽回事咩？”，壯實的羊低頭啃上一口草，又順便降祝餘花苞淺淺埋在一邊挖空的土堆裏。

羊就這樣挖一腦袋坑，吃一口草，埋一下土，再向前一步，走路時候還叮叮當當的——羊腿上綁了個小口袋，裏頭全是灰白流紋的小石頭

“大批兩腳人侯在大門口，地上還擺了飛船，大約是要出門的樣子”，瘦羊望著靈昭方向似有怯懦，“頭兒，我們該怎麽辦來著”

賁羊，靜時其狀如尋常羔羊，可跑動時其動作又如村頭老狗，看似篤定實誠，實則暗藏狡黠，自與朱厭分開行動後，羊便周游中州，因此結識了許多羊小弟

不過，這回出門不是為游覽名勝，而是受了臨泱掌門之托來木當平原挖這種灰白小石頭的，正好掌門要求低調行事，賁羊便選擇了大隱隱於羊，帶了整個羊群出來幹活，好便宜行事，順便…

賁羊寬慰瘦小那羊道，“安心這群人絕不會來捉你回去的，時掌門交代過說看見大隊人準備離開時，什麽也別管砸碎那玩意就是了”

賁羊將耳貼近土地，土地忠實的傳來轟隆不斷地震動，似有大型物品緩緩移動

確認情報無誤後，羊隨即從前腿那口袋深處叼處一塊透黑色玉牌來，扔在身前，一蹄子上去踩了個粉碎

玉碎聲未平，幾乎是即刻，便聽見靈昭方向，傳來‘啊’的一聲慘呼，驚訝又急促

瘦羊掉頭望去，遠處人宗的上空隱隱有黃光閃耀，好像憑空興起一張鋪天巨網將整個靈昭當頭罩下

“頭兒，你說那究竟是個咩？”，望向遠處淺黃色的巨殼，瘦羊歪著腦袋問

羊類大妖有這出色的空間、社群記憶，也可以清楚記得頭羊以及所有羊群成員信息，並忠實完成派發任務。

對於賁羊來說，還能夠來回出入地底、松林、迷宮如入無人之地。可相對的，大羊妖們對人事認知之類的記憶卻總跟不上節奏，任性得很

壯羊也歪了腦袋：“我也不太清楚，時掌門同我解釋過一番，當時覺得好沒意思就忘了”

瘦羊恍然大悟：“哦對，忘了頭羊也是羊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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