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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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龍計相。”綠沈喚了老龍一聲,他回過神來,想起柏子仁問自己的問題,立即調整了神情答道:“我這種小跑腿的哪見過魔……那種大人物啊,只遠遠瞧見過幾回,多數還是在戰場上。”

“他從前不是這般模樣?”柏子仁想了想繼續問,在因果眼勾連出的意識亂流裏,他似乎從未看見過他化作人形。

“那我可就更不知道了,我一次沒見過那位化形,當時流傳好像說他從來不化,也不知真假,這事兒大壯可能更清楚點,我記得少君……花焱說她經常跟著那位身邊一個小凡人女娃娃跑,說的應該就是那白丫頭吧,嘶……不過也沒個準,大壯那時候太小,連花焱啥模樣她都沒記住估計對其他的也沒什麽印象了。”

春天悄然而逝,夏暑綿長。柏子仁依舊將天軍駐紮在潼關附近的老地方,一面同魔族周旋,一面搜尋著陸清止的蹤跡。他循著來時的足跡一步步往回看,不確定這如煙一般的過往是否在陸清止那裏留下過一些痕跡,能幫他在混亂的神智裏找回一絲清明。

柏子仁將意識亂流裏自己看見的和後世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說翻來覆去咂麽,日夜琢磨著,總算搞清楚了一些來龍去脈。神君總是平靜無波,原來不是無欲無波的天界交給他的這身脾性,是在因為同自己一樣,在這世間游蕩的太久,卻又無根無源永遠都在游蕩。

魔王當年負傷與蚩尤的最後一戰,以煙消魂散的姿態戰至上峰,二人最後脫離大軍打出了天外。也不知混戰了多久,他們先是砸破塗山結界掉進了塗山,後面戰場竟被魔王視死如歸推進到了天族部落邊緣滄栗臺。天族留守全兵備防助攻殺神,蚩尤站在扶桑樹下默然幾瞬,扭頭看了眼部落方向,投身朝魔王卷去,殺神以身為箭撞向已是窮途末路的魔王,天族眾神親眼見證了殺神以身化陣將魔王鋪天蓋地攏住,而後急劇收縮,最終化為一顆星辰消失在了扶桑樹下的結界通道漩渦裏。

後來天族又添了新的戰神,再後來魔族戰敗,最後天族稱主劃定四界六道。大地逐漸歸於寧靜,萬事萬物都有了秩序,突然有一天那顆守護天族的開陽星滅了,都以為天族結界通道漩渦裏的魂魄終於得以安歇,沒人知道殺神以身為陣化成的封印的確消散了,魔王殘存的神識卻被卷進了一顆小小的珠子裏。

那珠子凈澈透亮,嚴絲合縫的裝著一絲詭秘的靈力,如滾水一般汩汩跳動著。

他與他的小神君活該天生一對,這機緣早在千百年前就結下了,柏子仁在最後一個失眠的夜裏這樣想。

柏子仁站在長安原來安放柏府芥子的宅子內,芥子被抽離,宅子變成了一座普通凡宅,構造與芥子裏的住所無異,只是少了零碎擺設,只剩下拂不開的塵埃和荒草。柏子仁默然,將手放在廳堂生了青苔的墻壁上。陸清止來過這裏,殘留的氣息還未消散,柏子仁在夢墟境裏看見魔王站在自己曾經的臥房外,木門已經腐朽,魔王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不知他是否撿回了一些記憶,那臉上實在難看出表情,而後便又消散了。

柏子仁低頭笑了笑,他不信在這千絲萬縷的因果糾纏下那些雲煙一般的過往不會在那人心裏留下絲毫痕跡。魔王也罷,神君也罷,臭小子,還說自己過目不忘呢,逮到了一定要先好好打上一頓。

長安昔日繁榮不再,皇帝帶著一眾大臣舉家逃到蜀地,留下長安這座曾今的都城在戰火與掠殺中艱難喘息。有幾個坊受損嚴重,大街上整日喪歌不斷。東市已經恢覆營業了,往日沸反盈天卻不再。平康坊口的芥子草廬門可羅雀,柏子仁與顧店管事說了幾句話從屋內出來,卻在路口遇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故人。

“多年不見,郎君瞧著風采如昨。”三十九歲的李乘風站在街邊,一身素衣,臉上添了不少皺紋,發間也染上了霜華。

柏子仁望著面前的人,時光給她的容貌打上了印記,卻讓她的靈魂越發泰然沈靜了。柏子仁一時恍若隔世,幾乎下意識想要轉身去看身邊那道目光,就在偏過頭的同時李乘風又道:“陸郎君今日未曾與您同行麽?年初長安剛淪陷的時候他來長安組織過一批醫人救援,後來便將這差事交給我了,他還好麽嗎?”

“他去了別地,許要忙上些時日了。”柏子仁神色柔和下來,笑著對李乘風道:“許久不見,元娘風采倒是更甚往昔了。你要進草廬買東西?”柏子仁轉身讓了半步:“這是我的鋪子,你要什麽跟我進來拿。”

“不是的,多謝郎君好意。”李乘風挽了挽耳邊碎發,笑道:“我就是想來這裏坐坐,平心靜氣。陸郎君之前辦的救助臨時駐地在這裏,後來我聯絡到一個尚還完好的醫館便遷了過去。”她露出少女般的赧意,有些不好意思道:“兩位郎君是貴人,雖然這些年只有寥寥數面,元娘在心裏一直僭越拿陸郎君當業師看待。背井離鄉有些疲倦的時候總想尋個港灣,陸郎君離開長安後我偶爾會來這裏坐坐,叨擾了。”

這些年他們從未對李乘風多說過什麽,但乘風通透,心裏什麽都知道,柏子仁又不可遏制的想到了陸清止,語氣又柔和下來三分:“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長安的戰火卻沒能讓元娘離開,這半年你一定有諸多不易,辛苦了。”

“郎君言重,綿薄之力罷了。”

“蚍蜉尚且可以撼樹,不必妄自菲薄。你去罷,我就不打攪你了,世道艱難,往後的日子萬望保重。”柏子仁朝李乘風道。

李乘風朝柏子仁行了個鄭重的禮,答道:“也請二位郎君多保重。”

柏子仁辭別李乘風之後便立即想去趟揚州,臨出發卻被軍務絆住了腳步,一直到夏暑快消才得出空來。看過太多夢墟境的柏子仁時而也恍然,陸清止的存在就像一場夢。他從榻上翻身而起,惡狠狠將這筆帳記在了陸清止頭上,逮住以後有你好果子吃,小崽子等著吧。

陸清止在揚州的宅子待了許久,這宅子已經有了新的主人,柏子仁看他穿過主人熟睡的房門,站在曾今安放他書架的位置久久不曾動作。房內榻上的新主人翻了個身,不知是否被魔頭侵擾做了噩夢,這魔頭穿過房門來到小院,在院子內坐了一整夜。不知魔王在這一夜裏想了些什麽,是那年院中燃燒格外久的篝火,是寢房裏溫軟濕潤的低語,還是過往每一天平靜無波的日子。柏子仁跟著仔細回憶,想起初見不久時自己帶他私闖裴耀卿的民宅,逗著他喬裝成仆人混進去的樣子,裝模做樣的解釋偏偏那未經世事小神君還就信以為真了。

神君變成魔頭私闖民宅就可以肆無忌憚了嗎?想來這魔王掙脫四相法印之後五識應該完全恢覆了,那以後是不是就可以跟自己嘗到一樣的美食,聞到一樣的味道了?再不用等到每每心跳過速的時候才能聞到一點檀木味了,柏子仁面上泛起笑意。他突然就生出了閑心,不著急了,既然魔王需要時間細嚼慢咽一下做神君的日子,那就慢慢來吧。

柏子仁回到營地,暫時將那欠揍的魔王放到一邊,全心全意投入到軍務中去。潼關飄雪的時候距離柏子仁從揚州回來已經過去了半年,人間叛亂的戰火還在熊熊燃燒,魔族混入人間的魚目終於到了可以收網的時候。大壯傳回消息,安祿山已經雙目失明,身體肥胖到幾乎無法長距離移動,魔氣噬體,滿身疥瘡,日常全靠她‘李豬兒’悉心照料。而遷往蜀地的老皇帝失去了心愛的貴妃,重臣聯合群起諫言要求返回長安奪回根基。南飛的雁春暖十分要北回,蜀地開不出牡丹,也容不下這個朝代的驕傲。

歲除這天,柏子仁帶著綠沈和一批精心挑選的天族將士,與大壯裏應外合,突襲了安祿山在長安布下的重重陣法。夜色不算濃重,長安各大坊市依舊掛起了燈籠,瘡口得以勉強粉飾,熱鬧卻難以偽裝。新舊交替時分,城內零星響起爆竹聲,綠沈化作一桿長槍被柏子仁握在手裏,閃著銳利的寒光。十六名天族將士在長安城樓各方位待命,解決掉魔族暗衛替換好位置。柏子仁運轉周身靈力,朝正對太極宮的朱雀門擲出銀槍,銀槍破空而出,化出烈火巨翅劃過瘡痍的城池刺向陣眼,發出讓盤踞在宮墻內殘喘的魔物們肝膽俱裂的尖嘯。柏子仁與十六名將士撐開沈寂多年的天機陣將長安城嚴絲合縫兜住,托住無數個惶恐不安的輕夢。

新年,正月初一,安祿山死於近宦李豬兒之手。

二月梅花開,潼關天軍營地功成身退。柏子仁從須彌界裏掏出已許久不見天日的芥子苑,依舊安放在多年無人接手的柏府舊址。

“聚窟州那邊也收尾了,外部防線加固,內部也派了駐軍進去。”柏子仁坐在梅樹下,有口沒口喝著不知哪裏摸出來的哪一年的荼蘼酒,大壯面前也放著一碗,但她沒動。“你這回立了功,要還想去聚窟州,現在可以正大光明送你跟著駐軍進去。”柏子仁放下碗道。

“我現在去幹嘛,讓我一個流著魔族血的人去做你們天族的走狗,替你們看著魔族嗎。”大壯做了許久的宦官,可能說盡了平生要說的諂媚話,回來之後越發不客氣了。

“少來,魔族大將都殺過了,還什麽你們我們的。”也不知柏子仁一個人在這兒已經喝了多久,一向摸不透他的酒量,反正此時有點微醺。

“我的確不是他們,但也不可能是你們。”大壯端起面前盛滿酒的碗一飲而盡,將空碗往桌上一丟起身就要離開,“算了,說了你也不打算懂,只會覺得我別扭難搞,我要走了,明天和老龍一起。”

“你這回喬裝半魔許久沒有運行心法了,又要重新開始壓制,阿沈說你最近幾次都很難熬。”柏子仁突然道,大壯頓住腳步,轉身看著他,他眼神不知落在何處,繼續道:“別走了,我跟天界申請了嘉獎令,留下來讓我護著你吧。”

寒風卷著飄零的梅花瓣拂過大壯發尾,她站在那裏望著柏子仁久久不言,半晌才道:“有人還在等你,走了,保重。”說罷便轉身離開了。

“須彌界別關,信記著寫,哪天老死了來給你送終。”柏子仁沖著她的背影幽幽道,許是春日裏的風太淩冽,吹紅了大壯的眼眶,她擡起手抹了一把,沒接柏子仁的話,擡起手背對著柏子仁揮了揮,消失在拐角的梅花樹裏。

柏府從前也只有他和綠沈兩人,現下又回到了最初兩個人的時候,卻比從前冷清了許多。

“阿沈,我覺得你有些難過。”柏子仁與綠沈在芥子苑打理花草,柏子仁突然對跟在身後的綠沈道。綠沈沒說自己難不難過,只道:“公子,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你想念小白嗎?”柏子仁問綠沈。

“想。”綠沈道,“但凡人終有一死,早晚而已。如果能找到她的埋骨處,我想去上一柱香。”

“好,等我找到那個縮頭烏龜一定幫你問出來。”柏子仁笑了笑。

芥子中的朝夕院不染塵埃,柏子仁去了一回便再也沒去過。陸吾沒有來催他回天界,他便帶著封印已經全開的相思眼去了趟久違的溟淵。

被業火灼燒過的大地無論過了多久也寸草不生,冥道入口曾在這裏被公諸於世,業火洶湧而出,把寧靜祥和的秘境燒成了如今四界六道望而卻步的溟淵。柏子仁循著殘址摸到當年蓮花秘境的祭臺,須彌界中的因果眼無召自出,銘文流轉,盈盈金光將不見天日的溟淵照出一道小小的口子,因果眼溫和的漂浮在柏子仁面前,像當年在冥道裏一路指引著他前行的族長法印。

“族長,我是阿央。”柏子仁站在因果眼金色光暈籠罩下的小片地方,神識有些游離。他能感應道這個法器與秘境雲貍一族法術的同宗同源,但其實並不確定這個法器是否與族長那一輩有所關聯。他只是有些疲倦,終於所有事情都塵埃落定,但所有人也都散場離開,當初只身帶著綠沈從焚毀的秘境中踏出問世,最後也只剩下綠沈和他相伴在這茫茫世間。他一時找不到人說話,帶著滿腔思緒憋到溟淵,此時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空曠的死寂之地回蕩著幽鳴一般的風聲,被業火吞噬的魂魄會徹底消弭於世間,連步入輪回的機會都沒有,他的聲音被金光短暫照亮,而後落進黑暗,無人回響。

“我這些年做了許多蠢事,一件一件的,還都給我做完了。”他在祭臺上坐下,似乎理出了一些傾訴的頭緒。

“我還遇到了一個人,過程挺荒謬的,但因果不淺。我同他在一起了一段時間,像……像族裏那些夫妻一樣。現在他變了個身份變了個模樣,就躲起來不願意見我了,我很生氣,也找了他很久。”話匣終於打開,柏子仁像小時候爭論輸贏絲毫沒有停頓道:“我前段時間又去了趟塗山和呦呦州,都是我們以前去過的地方,我以為他總會在其中一個地方等我,但是都沒有。我不知道他躲到哪裏去了,連我們先人造出來的這個大法器也看不清他的蹤影,我……”柏子仁垂下頭,沒了聲音,四周歸於沈寂,像石子沈入湖底,面上的漣漪也消散幹凈了。

“我有點累,族長,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輕聲道。

祭臺四周又卷過溟淵常年不散的風,幽鳴一般,從柏子仁身上拂過。小時候累了就睡覺,不知道怎麽辦了就問族長,托著小院的那塊巨石不知還托著多少他的夢和疑問。族長沒事時總坐在院裏削他的木簪子,傍晚山谷裏的風卷上來,族長就會朝他喊:“阿央,回來吧,該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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