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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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柏子仁揣好因果眼離開溟淵，回到長安柏府，一揮手又將芥子收了起來，帶著綠沈就上了路。
“公子，我們這次是去哪裏。”綠沈與柏子仁輕裝簡行，一人騎著匹馬戴著鬥笠就出了長安灞橋。
“好些年沒逛這人間了，趁著戰亂出去到處走走。咱們也跟大壯學學，走到哪算哪，要是能碰上豈不更妙。”柏子仁牽著韁繩轉頭看向綠沈，“阿沈啊，跟著我累不累？”
綠沈搖頭，“跟公子在一起很開心。”
“開心，你知道什麽是開心嗎？”
“跟公子在一起的時候的心情就是開心。”綠沈聲音總是沒有起伏，穩穩當當的，叫人安心。柏子仁聞言大笑起來，春風卷起柳絮，他迎風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公子，清止神君我們還找嗎？”
柏子仁瞇著眼搓了搓鼻子，“找，咱們有的是時間，先找人間，人間找不到就去外海，你甘心你家公子就這麽被甩了？”
“公子也不是沒有被甩過。”綠沈道，柏子仁騎在馬上笑了起來，不再多言。
安祿山死後，兒子安慶緒即位，魔物已經清掃幹凈，但叛亂的戰火依舊燃燒著，或許有魔族介入帶來的遺留影響，但天界無法再幹預人間的是是非非，只派出小搓仙使衛將守護人間龍脈。這年秋天，走到南方某地的柏子仁聽到人們說，年邁的唐玄宗終於在大臣和太子的勸諫下決定收覆長安了。又是一年歲除，柏子仁來到大壯曾今說過的最南邊那個小城，吃食一般，他同大壯的口味總吃不到一起，環境也很艱苦，他給大壯寫了封嘮叨的信通過須彌界發了出去，大壯沒回，他正月初三便帶著綠沈匆匆離開了。
兩人兩馬在人間兜兜轉轉又是一年，與五百年前剛領命到凡間時一樣。不同的是心中的牽掛換了人，修行路也換了樣。他夜夜識海入定研究這只因果眼，將其中部分功能重新進行了封禁，結合之前的經歷開始梳理因果眼的使用手冊。一邊梳理一邊摸索調整因果眼對生靈因果實際的幹預影響，這法器愈發溫潤，能聽見生靈陳情，聽見他們對心上人的期盼和祈願。他開始逐漸喜歡上聽這些絮絮低語，有時為小姑娘的蒙昧搖頭，有時為有情人的艱難嘆息。他將紛亂的紅線攥在手中不緊不慢梳理著，不再像當初編織天機陣那樣滿身戾氣。偶爾會在虛空中嗅一嗅紅色炮仗的喜慶，心想如果小神君也在這裏，會不會跟自己一樣喜歡這種味道。
這一年他們在蜀郡過的歲除，正月裏紅事很多，閨閣裏正梳著嫁妝的娘子同密友嬉笑打鬧，被密友一把拉回來坐好。
“真的，你也去拜拜月老真君，現在月老廟這麽時興是有根據的，看我，是不是老靈了。”新娘道沖密友道。
“天天哪來這麽多五花八門的神，竈房裏有神，寢房裏有神，以前沒聽說過，現在連姻緣也有神了，你說真有神仙的話怎麽不管管人間別打仗了，天天管這麽些瑣碎事他們忙得過來嗎，我要是神仙我煩都煩死了。”密友替新娘簪上發簪，不屑道。
“誒話可別亂說啊，噓噓噓！其他我不知道，但這月老真君可是有人親眼瞧見過的，說他鶴發童顏拄著杖，杖上纏著紅線，手裏捧著姻緣簿，這誰跟誰能成正緣全看他將那紅線如何牽呢。”
“真的嗎，那月老真君他老人家自己的姻緣怎麽樣啊，有人見過他的老婆子嗎？”
“說什麽呢你，神仙怎麽可能跟我等凡俗一樣談情說愛。”
“那我不信，他自己都沒經驗豈不是要亂點鴛鴦譜。”
“哎呦你可閉嘴吧姑奶奶，好歹今天我大婚，你積點口德。”新娘回身一把捂住了密友的嘴。
門外傳來催促的聲音，新娘嘴裏念念有詞‘莫怪莫怪’‘保佑保佑’朝四方拜了拜。柏子仁提了包栗子盤腿坐在房梁上邊吃邊聽，津津有味。那牙尖嘴利的丫頭有點像大壯，他擡手揮開因果眼瞄了瞄，嘴上勾起了笑，這姑娘命比大壯好，正緣明晰順遂，會有一個好好疼愛她的人。
三月乍暖還寒時分，柏子仁帶著綠沈去喝老鷹茶。蜀郡的街市上錯落著許多茶館，隔絕著外界的戰火。皇帝短暫在這裏停留，盡管戰亂不休，依舊在這裏留下了繁華。柏子仁喝不慣越來越時興的濃茶，就好老鷹茶這口野樹葉子煮出來的黃水，沒有正經煮茶那般濃，比飲子更清甜，終於同大壯的口味遙遙搭上了一回。
柏子仁挑了個偏僻的寺廟，進了寺廟又循著小路往深處走，遙遙看見一片竹林，瞧著疏朗青俊，頗有些漂亮。柏子仁帶著綠沈朝那園子的月洞門走去，剛轉進門洞，便瞧見了兩個故人。
韋堰在一把胡式躺椅上睡著了，躺椅輕輕搖晃。身邊的封常清坐著把竹椅，原本手上正在斟茶，輕風微拂，枯黃的竹葉隨風飄下，搖搖晃晃就要落到韋堰身上，封常清放下茶杯伸手將葉片穩穩握住，偏頭朝柏子仁望過來。
“這不是封將軍麽，還記得我嗎？”柏子仁停在三步遠的地方低聲跟封常清打招呼，韋堰睜開眼朝柏子仁望來。
“柏兄！”韋堰原本有些迷蒙的眼神瞬間清明，封常清伸手攬了他一把將人從躺椅上扶了起來。
“封常清多謝柏公子救命之恩。”待韋堰站直後，封常清朝柏子仁行了個端正的禮。少了風霜侵染他的膚色淺了一些，但依舊能看出來曾今征戰沙場的痕跡，柏子仁坐下同他們閑話起來。
“將軍這之後還過的習慣嗎？”柏子仁問封常清。
“世上再無封將軍了，現在就是一介無名閑人，同阿偃過好自己的日子，沒有什麽不習慣的。”封常清看了眼韋堰，眼神是從前不曾見到過的松快，韋堰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恍若兩人在一起生活了許久一般。
“安祿山雖然死了，但叛亂還沒結束，長安雖然奪回來了，朝廷依然無以為繼，當初皇上斬你們斬的潦草，現在可能腸子都悔青了吧，我猜他老人家應該挺不習慣的。”柏子仁漫不經心調笑道。
“陛下……陛下一代明君，只是如今年邁，也是受奸人蒙蔽。”封常清垂目掩去落寞，平靜道：“況且家國未平，我茍活於亂世，沒有立場指摘任何人。”
“行了，不說這些。”韋堰打斷封常清，笑道：“柏兄，你怎麽到蜀郡來了，怎麽不見那位陸郎君呢？”
“我們出來游歷，他今日有其他事，你們在這裏定居了？”
韋堰點了點頭，“去年初過來的。”
“我當初好像帶你們去了安西都護府那邊的邊塞，想著好歹是韋兄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封將軍也熟悉，應該會適應的快些，怎麽會想到來這裏？”
韋堰笑著捶了下封常清的肩，答道：“他聽我說當年從胡城離開之後我自己跑到這裏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逐漸緩解了心中的傷痛，就堅持要來這裏看看，這你得問他到底在想什麽了。”
封常清低下頭有些赧然，年近四十的人了，竟然還紅了耳尖。柏子仁嘖了一聲，沒有再繼續為難自己，便換了個話題問韋堰，“對了韋兄，有個問題我始終還是得問一問你，你說你跟鈺兒也是在這裏認識的，究竟如何認識的，這丫頭向來莽撞，沒幹什麽壞事吧？”
“鈺兒？花鈺兒？”接過話頭的人卻是封常清，柏子仁挑了挑眉，點頭稱是。封常清看了眼韋堰，韋堰卻仰頭大笑起來，道：“當年你的好妹妹女扮男裝與我在一家小館兒遇上了，一見如故相逢恨晚，引得我巴巴追著她跑了好些時日呢，結果鬧了個大笑話，害我傷心了好久。”
柏子仁：“……”
三人聊到傍晚才散席，韋堰拉著封常清要去吃筍子燒雞，剛冒頭的春筍鮮的掉牙，柏子仁懶得動彈拒絕了邀請。二人走後，柏子仁癱在躺椅上久久沒有動作。蜀地春冬時間少有晴天，今日卻有艷陽照著藍天白雲，所以傍晚的餘暉也格外迤邐。
風吹竹葉動，碎隙裏的光斑跟著動，竹林發出沙沙聲響，綠沈安靜站在柏子仁身旁，柏子仁突然道：“其實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覺得他像一柄翠竹。”
“所以您當時才選了那支翠竹玉簪作為見面禮送給神君？”綠沈對陸清止的稱呼又變回了神君。
柏子仁沒想到綠沈反應這麽快，楞了楞才笑起來。當初他剛被綠沈的動靜從醉生夢死中喚醒之後，從楚離那修養結束回到天界，便帶著綠沈去淩霄閣應天帝的召。路上遙遙看見陸吾被幾個仙翁圍著，正要出聲招呼，忽然看見陸吾旁邊還站著個青年，那青年朝幾個仙翁行禮，禮是晚輩禮，神色卻瞧不出恭維，端正清俊，疏朗挺直。
“他就是陸吾收的那個徒弟，叫什麽來著？”柏子仁轉頭問身邊同樣沒醒幾天卻已經能給他做新天界詳解的綠沈。
“陸清止，清止神君。”
“唔……”柏子仁點了點頭，“怎麽著也算我半個師侄，回頭我找個見面禮你替我送過去。”
見面禮就是後來陸清止當在芥子旅舍的那支翠竹玉簪，不過卻不是他送出去的。見完天帝回來沒過幾日，他自己親自帶了簪子去找陸吾下棋，棋還沒下完一盤，就叫陸吾透給他的消息氣得半死。臨走前他將盒子往棋盤上一甩，說了聲送你的，便罵罵咧咧離開了。
後來簪子居然還是出現在了陸清止頭上，柏子仁不知道在陸清止那這簪子是個什麽來頭，就是突然有些明白了為什麽陸吾成天捋著他那長胡子板著張不悲不喜的臉，還能頗得天帝近寵。不過也是，一板一眼的小老頭曾今本也是個挽著袖子手握樹種的種花青年，青年脫下布衣穿上叫人無可指摘的朝服，朝服上盛著的卻是許多人在淩霄大殿上那想張卻張不開的嘴。
“阿沈，我可能知道他躲在哪了。”柏子仁偏過頭看向綠沈。
“我們現在就去？”
“謝謝你，阿沈。”
在人界與外海的交界處有著綿延不絕的大山，終年濕霧瘴氣籠罩，是人是妖都鮮有靠近。在這綿延的大山中有處半敞不敞的洞穴，柏子仁曾今在那裏醉生夢死了許多年，醒來以後要不是碰巧遇著過路的楚離，指不定又會在荼蘼樹精的夢魘下睡死過去。
柏子仁還未看見洞穴就已經感覺到了濃郁的魔氣，與他無比熟悉仿佛已經闊別許久的氣息纏繞在一起，勾的他胸腔發脹。
“我怎麽有點怕？”柏子仁吞了吞口水，目光看著洞穴方向對綠沈道。
“那我去。”綠沈絲毫不浪費時間，說著就邁著步子朝前走去，被柏子仁一把拽住。
“你在這等著，我自己去。”柏子仁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叮囑道：“一會兒如果打起來了記得幫我，我一個人恐怕打不過。”
綠沈勾起嘴角幾不可聞的笑了一下，對柏子仁點了點頭。
—&—
濃墨一樣的黑霧堵滿了洞口，將溢未溢，說明主人意識還算清醒。柏子仁一步一步靠近，停在黑霧咫尺處，先喊了一聲：“陸清止。”然後他擡起一只手，試探著伸進黑霧裏，剛探入一個指尖就被攥住了手腕。
柏子仁一驚，克制住了想要抽回手的想法。握著柏子仁的是一只爪子，從黑霧中將他的手推了出去，柏子仁低頭看了眼這爪子，在夢墟境裏看到的長而鋒利的尖甲縮得很短。
“走。”黑霧裏傳來喑啞的聲音。
柏子仁楞了楞，又看了看輕輕握著自己手腕沒有松開的爪子，突然笑了起來，提高音調問道：“你說什麽？”黑霧沒了聲響，柏子仁語氣卻帶上了輕挑，“王是不是喜歡我的手腕？巧了，以前有個神君也對我這腕子情有獨鐘，你們是不是認識？”
那爪子輕輕一抖，就要縮回去，被柏子仁一把抓住張口便咬了下去。他來不及品這紫黑又幹瘦且只有三根手指的爪子是個什麽口感，被爪子往回縮的力道帶著往前走了兩步，整個人陷進黑霧裏，撞在了那魔頭身上。
魔王幾乎同時朝後退開一步，柏子仁像掉進了墨池，伸手不見五指，像失明一般，他甚至懷疑這魔頭是不是在他眼睛上動了什麽手腳。他朝呼吸聲伸手去摸索，小步緊逼，卻始終什麽也沒有夠到。於是他停下來，垂下手站在原地，嘆了口氣，站在濃稠的黑霧裏道：“回去以後不給我跪下來悔過這事兒解決不了了。”
話音剛落，濃重的黑霧中忽地靈氣一蕩，柏子仁化作雲貍原形朝躲在黑霧中的魔王猛撲了上去。片刻過後，黑霧逐漸消散，視野終於清明起來。這洞穴不大，甚至幾百年前掘走荼蘼精的大土坑都還在。魔王雙手舉著只半人長的雪白雲貍，雲貍前腿被卡著，腦袋縮在脖子裏，沖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魔王喵嗚叫了一聲，又低下頭在掐著自己的大黑爪子上咬了一口，覆又伸出粉色的舌尖來舔了舔。
魔王四顆瞳仁驟縮成一條線，赤色的眸子像要滴出血水來。濃霧從他的爪子漫出卷向全身，黑霧卷過的地方變成人形，魔王終於變回了神君。陸清止眼中赤色還未完全消散，托著毛茸茸的白雲貍一動不敢動。
柏子仁倏地變回人形落在陸清止對面，就那麽靜靜地看著面前的人。陸清止動了動，伸手想要將面前的人攬進懷裏，卻被柏子仁擡手抵住了肩膀。
“你是誰？”柏子仁看著面前仿佛生了紅眼病的人，問道。
陸清止動作有些滯澀，像靈魂與軀殼許久未曾共事，還在適應要如何配合，他沈默了許久，喑啞答道：“我……是帶著萬物生靈祈願降生在滄溧臺的神，是柏子仁的小神君，是陸吾的徒弟，是世人的神明。”
“我是誰？”柏子仁又問他。
陸清止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回答： “你是柏子仁，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柏子仁長長舒了口氣，將陸清止摟進懷裏，揉了揉他的後腦勺，“小兔崽子，別以為以前幹過魔王就妄圖騎在我頭上撒野，走，回家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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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子仁揣好因果眼離開溟淵，回到長安柏府，一揮手又將芥子收了起來，帶著綠沈就上了路。
“公子，我們這次是去哪裏。”綠沈與柏子仁輕裝簡行，一人騎著匹馬戴著鬥笠就出了長安灞橋。
“好些年沒逛這人間了，趁著戰亂出去到處走走。咱們也跟大壯學學，走到哪算哪，要是能碰上豈不更妙。”柏子仁牽著韁繩轉頭看向綠沈，“阿沈啊，跟著我累不累？”
綠沈搖頭，“跟公子在一起很開心。”
“開心，你知道什麽是開心嗎？”
“跟公子在一起的時候的心情就是開心。”綠沈聲音總是沒有起伏，穩穩當當的，叫人安心。柏子仁聞言大笑起來，春風卷起柳絮，他迎風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公子，清止神君我們還找嗎？”
柏子仁瞇著眼搓了搓鼻子，“找，咱們有的是時間，先找人間，人間找不到就去外海，你甘心你家公子就這麽被甩了？”
“公子也不是沒有被甩過。”綠沈道，柏子仁騎在馬上笑了起來，不再多言。
安祿山死後，兒子安慶緒即位，魔物已經清掃幹凈，但叛亂的戰火依舊燃燒著，或許有魔族介入帶來的遺留影響，但天界無法再幹預人間的是是非非，只派出小搓仙使衛將守護人間龍脈。這年秋天，走到南方某地的柏子仁聽到人們說，年邁的唐玄宗終於在大臣和太子的勸諫下決定收覆長安了。又是一年歲除，柏子仁來到大壯曾今說過的最南邊那個小城，吃食一般，他同大壯的口味總吃不到一起，環境也很艱苦，他給大壯寫了封嘮叨的信通過須彌界發了出去，大壯沒回，他正月初三便帶著綠沈匆匆離開了。
兩人兩馬在人間兜兜轉轉又是一年，與五百年前剛領命到凡間時一樣。不同的是心中的牽掛換了人，修行路也換了樣。他夜夜識海入定研究這只因果眼，將其中部分功能重新進行了封禁，結合之前的經歷開始梳理因果眼的使用手冊。一邊梳理一邊摸索調整因果眼對生靈因果實際的幹預影響，這法器愈發溫潤，能聽見生靈陳情，聽見他們對心上人的期盼和祈願。他開始逐漸喜歡上聽這些絮絮低語，有時為小姑娘的蒙昧搖頭，有時為有情人的艱難嘆息。他將紛亂的紅線攥在手中不緊不慢梳理著，不再像當初編織天機陣那樣滿身戾氣。偶爾會在虛空中嗅一嗅紅色炮仗的喜慶，心想如果小神君也在這裏，會不會跟自己一樣喜歡這種味道。
這一年他們在蜀郡過的歲除，正月裏紅事很多，閨閣裏正梳著嫁妝的娘子同密友嬉笑打鬧，被密友一把拉回來坐好。
“真的，你也去拜拜月老真君，現在月老廟這麽時興是有根據的，看我，是不是老靈了。”新娘道沖密友道。
“天天哪來這麽多五花八門的神，竈房裏有神，寢房裏有神，以前沒聽說過，現在連姻緣也有神了，你說真有神仙的話怎麽不管管人間別打仗了，天天管這麽些瑣碎事他們忙得過來嗎，我要是神仙我煩都煩死了。”密友替新娘簪上發簪，不屑道。
“誒話可別亂說啊，噓噓噓！其他我不知道，但這月老真君可是有人親眼瞧見過的，說他鶴發童顏拄著杖，杖上纏著紅線，手裏捧著姻緣簿，這誰跟誰能成正緣全看他將那紅線如何牽呢。”
“真的嗎，那月老真君他老人家自己的姻緣怎麽樣啊，有人見過他的老婆子嗎？”
“說什麽呢你，神仙怎麽可能跟我等凡俗一樣談情說愛。”
“那我不信，他自己都沒經驗豈不是要亂點鴛鴦譜。”
“哎呦你可閉嘴吧姑奶奶，好歹今天我大婚，你積點口德。”新娘回身一把捂住了密友的嘴。
門外傳來催促的聲音，新娘嘴裏念念有詞‘莫怪莫怪’‘保佑保佑’朝四方拜了拜。柏子仁提了包栗子盤腿坐在房梁上邊吃邊聽，津津有味。那牙尖嘴利的丫頭有點像大壯，他擡手揮開因果眼瞄了瞄，嘴上勾起了笑，這姑娘命比大壯好，正緣明晰順遂，會有一個好好疼愛她的人。
三月乍暖還寒時分，柏子仁帶著綠沈去喝老鷹茶。蜀郡的街市上錯落著許多茶館，隔絕著外界的戰火。皇帝短暫在這裏停留，盡管戰亂不休，依舊在這裏留下了繁華。柏子仁喝不慣越來越時興的濃茶，就好老鷹茶這口野樹葉子煮出來的黃水，沒有正經煮茶那般濃，比飲子更清甜，終於同大壯的口味遙遙搭上了一回。
柏子仁挑了個偏僻的寺廟，進了寺廟又循著小路往深處走，遙遙看見一片竹林，瞧著疏朗青俊，頗有些漂亮。柏子仁帶著綠沈朝那園子的月洞門走去，剛轉進門洞，便瞧見了兩個故人。
韋堰在一把胡式躺椅上睡著了，躺椅輕輕搖晃。身邊的封常清坐著把竹椅，原本手上正在斟茶，輕風微拂，枯黃的竹葉隨風飄下，搖搖晃晃就要落到韋堰身上，封常清放下茶杯伸手將葉片穩穩握住，偏頭朝柏子仁望過來。
“這不是封將軍麽，還記得我嗎？”柏子仁停在三步遠的地方低聲跟封常清打招呼，韋堰睜開眼朝柏子仁望來。
“柏兄！”韋堰原本有些迷蒙的眼神瞬間清明，封常清伸手攬了他一把將人從躺椅上扶了起來。
“封常清多謝柏公子救命之恩。”待韋堰站直後，封常清朝柏子仁行了個端正的禮。少了風霜侵染他的膚色淺了一些，但依舊能看出來曾今征戰沙場的痕跡，柏子仁坐下同他們閑話起來。
“將軍這之後還過的習慣嗎？”柏子仁問封常清。
“世上再無封將軍了，現在就是一介無名閑人，同阿偃過好自己的日子，沒有什麽不習慣的。”封常清看了眼韋堰，眼神是從前不曾見到過的松快，韋堰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恍若兩人在一起生活了許久一般。
“安祿山雖然死了，但叛亂還沒結束，長安雖然奪回來了，朝廷依然無以為繼，當初皇上斬你們斬的潦草，現在可能腸子都悔青了吧，我猜他老人家應該挺不習慣的。”柏子仁漫不經心調笑道。
“陛下……陛下一代明君，只是如今年邁，也是受奸人蒙蔽。”封常清垂目掩去落寞，平靜道：“況且家國未平，我茍活於亂世，沒有立場指摘任何人。”
“行了，不說這些。”韋堰打斷封常清，笑道：“柏兄，你怎麽到蜀郡來了，怎麽不見那位陸郎君呢？”
“我們出來游歷，他今日有其他事，你們在這裏定居了？”
韋堰點了點頭，“去年初過來的。”
“我當初好像帶你們去了安西都護府那邊的邊塞，想著好歹是韋兄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封將軍也熟悉，應該會適應的快些，怎麽會想到來這裏？”
韋堰笑著捶了下封常清的肩，答道：“他聽我說當年從胡城離開之後我自己跑到這裏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逐漸緩解了心中的傷痛，就堅持要來這裏看看，這你得問他到底在想什麽了。”
封常清低下頭有些赧然，年近四十的人了，竟然還紅了耳尖。柏子仁嘖了一聲，沒有再繼續為難自己，便換了個話題問韋堰，“對了韋兄，有個問題我始終還是得問一問你，你說你跟鈺兒也是在這裏認識的，究竟如何認識的，這丫頭向來莽撞，沒幹什麽壞事吧？”
“鈺兒？花鈺兒？”接過話頭的人卻是封常清，柏子仁挑了挑眉，點頭稱是。封常清看了眼韋堰，韋堰卻仰頭大笑起來，道：“當年你的好妹妹女扮男裝與我在一家小館兒遇上了，一見如故相逢恨晚，引得我巴巴追著她跑了好些時日呢，結果鬧了個大笑話，害我傷心了好久。”
柏子仁：“……”
三人聊到傍晚才散席，韋堰拉著封常清要去吃筍子燒雞，剛冒頭的春筍鮮的掉牙，柏子仁懶得動彈拒絕了邀請。二人走後，柏子仁癱在躺椅上久久沒有動作。蜀地春冬時間少有晴天，今日卻有艷陽照著藍天白雲，所以傍晚的餘暉也格外迤邐。
風吹竹葉動，碎隙裏的光斑跟著動，竹林發出沙沙聲響，綠沈安靜站在柏子仁身旁，柏子仁突然道：“其實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覺得他像一柄翠竹。”
“所以您當時才選了那支翠竹玉簪作為見面禮送給神君？”綠沈對陸清止的稱呼又變回了神君。
柏子仁沒想到綠沈反應這麽快，楞了楞才笑起來。當初他剛被綠沈的動靜從醉生夢死中喚醒之後，從楚離那修養結束回到天界，便帶著綠沈去淩霄閣應天帝的召。路上遙遙看見陸吾被幾個仙翁圍著，正要出聲招呼，忽然看見陸吾旁邊還站著個青年，那青年朝幾個仙翁行禮，禮是晚輩禮，神色卻瞧不出恭維，端正清俊，疏朗挺直。
“他就是陸吾收的那個徒弟，叫什麽來著？”柏子仁轉頭問身邊同樣沒醒幾天卻已經能給他做新天界詳解的綠沈。
“陸清止，清止神君。”
“唔……”柏子仁點了點頭，“怎麽著也算我半個師侄，回頭我找個見面禮你替我送過去。”
見面禮就是後來陸清止當在芥子旅舍的那支翠竹玉簪，不過卻不是他送出去的。見完天帝回來沒過幾日，他自己親自帶了簪子去找陸吾下棋，棋還沒下完一盤，就叫陸吾透給他的消息氣得半死。臨走前他將盒子往棋盤上一甩，說了聲送你的，便罵罵咧咧離開了。
後來簪子居然還是出現在了陸清止頭上，柏子仁不知道在陸清止那這簪子是個什麽來頭，就是突然有些明白了為什麽陸吾成天捋著他那長胡子板著張不悲不喜的臉，還能頗得天帝近寵。不過也是，一板一眼的小老頭曾今本也是個挽著袖子手握樹種的種花青年，青年脫下布衣穿上叫人無可指摘的朝服，朝服上盛著的卻是許多人在淩霄大殿上那想張卻張不開的嘴。
“阿沈，我可能知道他躲在哪了。”柏子仁偏過頭看向綠沈。
“我們現在就去？”
“謝謝你，阿沈。”
在人界與外海的交界處有著綿延不絕的大山，終年濕霧瘴氣籠罩，是人是妖都鮮有靠近。在這綿延的大山中有處半敞不敞的洞穴，柏子仁曾今在那裏醉生夢死了許多年，醒來以後要不是碰巧遇著過路的楚離，指不定又會在荼蘼樹精的夢魘下睡死過去。
柏子仁還未看見洞穴就已經感覺到了濃郁的魔氣，與他無比熟悉仿佛已經闊別許久的氣息纏繞在一起，勾的他胸腔發脹。
“我怎麽有點怕？”柏子仁吞了吞口水，目光看著洞穴方向對綠沈道。
“那我去。”綠沈絲毫不浪費時間，說著就邁著步子朝前走去，被柏子仁一把拽住。
“你在這等著，我自己去。”柏子仁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叮囑道：“一會兒如果打起來了記得幫我，我一個人恐怕打不過。”
綠沈勾起嘴角幾不可聞的笑了一下，對柏子仁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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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墨一樣的黑霧堵滿了洞口，將溢未溢，說明主人意識還算清醒。柏子仁一步一步靠近，停在黑霧咫尺處，先喊了一聲：“陸清止。”然後他擡起一只手，試探著伸進黑霧裏，剛探入一個指尖就被攥住了手腕。
柏子仁一驚，克制住了想要抽回手的想法。握著柏子仁的是一只爪子，從黑霧中將他的手推了出去，柏子仁低頭看了眼這爪子，在夢墟境裏看到的長而鋒利的尖甲縮得很短。
“走。”黑霧裏傳來喑啞的聲音。
柏子仁楞了楞，又看了看輕輕握著自己手腕沒有松開的爪子，突然笑了起來，提高音調問道：“你說什麽？”黑霧沒了聲響，柏子仁語氣卻帶上了輕挑，“王是不是喜歡我的手腕？巧了，以前有個神君也對我這腕子情有獨鐘，你們是不是認識？”
那爪子輕輕一抖，就要縮回去，被柏子仁一把抓住張口便咬了下去。他來不及品這紫黑又幹瘦且只有三根手指的爪子是個什麽口感，被爪子往回縮的力道帶著往前走了兩步，整個人陷進黑霧裏，撞在了那魔頭身上。
魔王幾乎同時朝後退開一步，柏子仁像掉進了墨池，伸手不見五指，像失明一般，他甚至懷疑這魔頭是不是在他眼睛上動了什麽手腳。他朝呼吸聲伸手去摸索，小步緊逼，卻始終什麽也沒有夠到。於是他停下來，垂下手站在原地，嘆了口氣，站在濃稠的黑霧裏道：“回去以後不給我跪下來悔過這事兒解決不了了。”
話音剛落，濃重的黑霧中忽地靈氣一蕩，柏子仁化作雲貍原形朝躲在黑霧中的魔王猛撲了上去。片刻過後，黑霧逐漸消散，視野終於清明起來。這洞穴不大，甚至幾百年前掘走荼蘼精的大土坑都還在。魔王雙手舉著只半人長的雪白雲貍，雲貍前腿被卡著，腦袋縮在脖子裏，沖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魔王喵嗚叫了一聲，又低下頭在掐著自己的大黑爪子上咬了一口，覆又伸出粉色的舌尖來舔了舔。
魔王四顆瞳仁驟縮成一條線，赤色的眸子像要滴出血水來。濃霧從他的爪子漫出卷向全身，黑霧卷過的地方變成人形，魔王終於變回了神君。陸清止眼中赤色還未完全消散，托著毛茸茸的白雲貍一動不敢動。
柏子仁倏地變回人形落在陸清止對面，就那麽靜靜地看著面前的人。陸清止動了動，伸手想要將面前的人攬進懷裏，卻被柏子仁擡手抵住了肩膀。
“你是誰？”柏子仁看著面前仿佛生了紅眼病的人，問道。
陸清止動作有些滯澀，像靈魂與軀殼許久未曾共事，還在適應要如何配合，他沈默了許久，喑啞答道：“我……是帶著萬物生靈祈願降生在滄溧臺的神，是柏子仁的小神君，是陸吾的徒弟，是世人的神明。”
“我是誰？”柏子仁又問他。
陸清止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回答： “你是柏子仁，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柏子仁長長舒了口氣，將陸清止摟進懷裏，揉了揉他的後腦勺，“小兔崽子，別以為以前幹過魔王就妄圖騎在我頭上撒野，走，回家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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