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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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神魔兩族戰況日漸膠著，他這場仗又對上了天族那個叫蚩尤的殺神。他落敗受傷，魔族又失南海諸地。魔君叱峪無奈，終於將他身上的封印禁制完全解開。他的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終於得以酣暢淋漓火力全開，半月不到便領著魔軍五萬將南海失地收回了大半。
叱峪為他慶功，魔宮裏上下狂歡，酒池肉林遍地，□□滿耳。魅魔端坐在叱峪旁側，明明是全場穿著最嚴絲合縫的雌性，卻撩撥著無數道赤裸垂涎的目光。
小白在臺階下追著一個僅著薄紗的小花妖，花妖的頭上長著花枝，一動起來就有花瓣往下掉。突然小白腳步一頓，朝臺階上靠在王座裏的魔王望過去，魔王靜靜地看著她，她蹦跳著邁上臺階，朝魔王身邊走去。
“安靜在這兒吃會兒東西。”魔王道。
於是小白便在他腳邊的空位坐下，大口大口吃起東西來。
叱峪坐在魔王左邊，遙遙舉起酒杯朝他敬酒，他端起酒杯來夾在指尖搖晃著，沒著急喝，看著叱峪道：“花重天一家還活著麽？”
叱峪頓了頓，放下酒杯笑起來，“王終於問他們了，臣下還以為王對魔族的一族之君當真不在意呢。”魔王沒有說話，耳邊傳來不知什麽樣的雌性高亢的叫聲。叱峪自顧端起酒杯一仰而盡，眼神不知落在何處，沈聲道：“花重天自然死了。”
魔王頷首，不帶疑問道：“玄離和她的兩個孩子還沒死。”
叱峪身形一頓，將手中酒杯朝桌案上重重一磕，魅魔俯身撫過叱峪的手臂，端起酒杯來為叱峪重新斟滿酒，然後挽著叱峪的手臂轉頭朝魔王柔和一笑，輕聲道：“王放心，先君後不僅沒死，她就算是自己想死我們魔君還不讓呢。”叱峪猛地將自己被挽著的手臂一揮，陰晴不定看著魅魔，卻也沒有言語。
魔王卻不慌不忙點了點頭，終於將指尖夾著的酒杯微微擡起朝叱峪敬了敬，然後將杯子裏的酒喝了。叱峪神色迅速放松下來，任由魅魔餵他吃了口菜。就在這時，一個空酒杯夾著不容反抗的力道朝叱峪破空飛來，直擊面門，叱峪不愧多年征戰，神色還沒來得及變化便本能一般擡手擋下了這個帶著殺意的酒杯，整個人依舊被掀翻了一丈遠，魅魔也驚恐的倒在一邊。
喧嘩的大殿終於安靜下來，叱峪不可置信的望著魔王。他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小白擡起頭來看他，他一邊朝叱峪一步步走過去，一邊用神識對小白道：“吃你的，別擡頭。”
“王，這是……什麽意思？”叱峪迅速從地上彈起來，臉部的鱗片炸起，已經是備戰姿態，大殿內外亂舞的群魔們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也都迅速收斂，默默掏出了自己的武器靜觀其變。
魔王沒說話，朝叱峪命門揮了一掌過去，他腳步未停，還在朝叱峪走近，揮出的這一掌也很隨意，就像方才飲下的那杯酒。叱峪反應及快，這一掌未傷及命門卻也叫他心神震蕩噴出一口血來。叱峪不再多言，祭出自己的武器蛇鞭雙劍朝魔王攻了過去。大殿之上暫時無人敢動，魅魔也識相地縮到一邊。
“為什麽？你說過你不在乎。”宮殿垮塌了一角，叱峪被魔王踩在腳下，右臂被斬斷，命門上懸著由黑霧繚繞形成的尖刺。
“我當年的傷不需要鬼醫子。”魔王睥睨著腳下的人，雙翅大開，周身繚繞著濃重的黑霧，“這世上少有能壓制住我的封印，你誘鬼醫子出世是為了當時打在我身上的那些禁制封印，代價還用的是小白的嗓子。”
叱峪聽他說完，吃力的看向不遠處還坐在飯桌前的小白，那小小一處被妥善的用結界罩著，小女娃也天真的看著他。他雙目一閉，面若死灰。
先魔君花重天死了，現魔君叱峪也死了，先君後玄離在一向不問世事的魔王的扶持下登基新魔君，少君主花焱出任大將軍一職，少公主尚在蹣跚學步，整天跟在小白屁股後面轉。
不知不覺小不點少公主長到了小白當年被拿走聲音時的大小，小白有人族女娃十來歲的身量了，她依舊是個純人族，整日帶著個魔印肆無忌憚游蕩在群魔環繞的魔宮內。仗還沒打完，少君主花焱不負眾望，戰力超群，已經能和天族有名的大將旗鼓相當了，但魔族的勢力依舊在如落花流水一去不返了。天族擅籠絡人心，歸順他們的部族越來越多。一場大戰之上花焱不期正面遭遇了天族殺神蚩尤，要不是他拖著未愈的重傷及時趕到，花焱幾乎要死在這場戰役上。
他卷著花焱朝此前戰火未曾襲擾過的聚窟州方向撤退，在路上又與緊追不舍蚩尤遭遇，竟意外掉落在了一處秘境裏。他卷著花焱落到秘境一處溪流邊，快速放出神識將這陌生的地方掃蕩了一圈，此地絲毫不見戰火痕跡，像他多年前坐在崖邊大樹上看的風景，似乎有許久都不曾回那棵大樹去看看了。他戒備全開，還不待勘察左右，一只饕餮巨獸張著血盆大口就朝他們撲了過來，他方才竟毫無察覺。
他拎著花焱揮翅閃開，順勢從饕餮背後攻了過去，打出一掌才發現這饕餮竟不是實物，似乎是由許多銘文和什麽儲存靈力的法器共同組成的，戰力卻比戰場上實地廝殺的真兇獸有過之而無不及。兇獸周身流轉的銘文全是他不曾見過的制式，他靠純武力將兇獸壓制住，就在給出致命一擊的同時，他感覺一道陌生的殺意朝他襲來，鮮明強勁。
兇獸在他一擊之下化作一顆靈珠掉落到草地上，散發著幽幽白光，他也同時被那道強勁的殺意掃到了胸口。他用甲尖去觸碰傷口上還未消散幹凈的靈力，這靈力與地上的靈珠同宗同源，陌生又詭異。遙遠的風中有活物破空而來，速度極快，他朝某個方向望過去，赤紅的雙目眨了眨，他不敢將神識靠的太近，因為那活物移動的太快，他模糊看見那活物似是一個有著人族模樣的少年，穿著他不曾見過的奪目色彩，乘著風灼熱又淩冽的朝他飛來。
他回身看了眼躺在溪邊人事不省的花焱，又迅速掃了眼這個充滿詭異的陌生地方，這陌生靈力造成的傷口竟然無法短時間愈合，於是在那活物到來之前他卷起雙翅化作一團黑霧在原地消失了。
他傷的並不太重，但那傷口奇異般的久久不能愈合。蚩尤乘勝領兵北犯，一路直逼魔宮而來，他在前往戰場的路上反覆端詳著漂浮在自己掌心的那顆小球，小球裏有一撮靈力，是從他自己傷口上保留下來的。那少年熱烈如火，仿佛能將他這團濃重的黑煙點燃，就從胸口那久久不能愈合的傷口開始，整日燎燒著將他卷進那驚鴻一瞥的隱秘秘境裏，仿佛回到多年前他獨自坐在崖邊那棵荏桐上，金黃的夕陽染遍大地，鳳凰等著棲梧，他能聽見風的聲音。
這一仗敗的一塌糊塗，他卻突然累的連眼皮也不想掀開。小白被他擋在結界外幹著急，連通過神識說的話好像也穿不進去。玄離來告訴他花焱的消息，說花焱不僅被那秘境的人救了下來，還意外發現了消失於世的冥道入口竟就在這秘境之中。與此同時，天族蚩尤手下又新增猛將數員，這回他帶著大軍一路追擊而來，似乎也抱定了一擊到底分出勝負的決心。
他點了點頭，玄離離開了，又留下小白一個人站在結界外眼巴巴望著自己。他站起身來，朝小白走近，結界散開，小白鋪天蓋地的聲音砸進他神識。
“我要交待你一件事情。”他在小白面前蹲下身，還比小白高出許多。小白抹幹臉上的眼淚，仰頭看著他，點了點頭。他擡起自己左手，伸出一只甲尖點在小白眉心，小白猛然一頓，瞪大了雙眼，像被什麽無形的力量扼在原地。
“我馬上又要去打仗了，這一仗短時間可能回不來，你找個地方睡一覺，如果有人來叫醒你，那就說明仗已經打完了。”片刻後他收回爪子站起身來，用甲尖劃破自己另一只手掌，粘稠的黑霧從傷口中流出，他伸出一只甲尖牽引黑霧流轉，懸空畫出一個覆雜的紋樣，然後他甲尖輕彈，這個紋樣朝小白飄過出，消失在她身上。
“那來叫醒我的人是你嗎？”小白驀地清醒過來，立刻在神識裏問。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如果不是你，你忙完之後還會來找我嗎？”
“無論我以何種狀態身處何地，只要沒死魔印的影響就一直不會消散。如果叫醒你的不是我，身上魔印散去，說明我已經死了，你自己想怎麽活便怎麽活。如果是我，將你叫醒卻認不出你了，你可以用我方才存在你身體裏的東西讓我想起來，只需要一滴你的心口血，滴到我胸口。”
“好，我會等你的。”
魔王帶著白薇的屍體渾渾噩噩不知卷到何處，最後在靠近外海的一處山崖之上停下來。他將白薇輕輕放在一邊，在山崖邊上坐下，從日暮到日落，他擡起自己的手反覆端詳，紫黑堅硬的皮質，手腕和手肘處生有倒刺，三只尖爪似利刃，他似乎曾在某處的某本書上見到過，上面說消殞的上古魔王就是這副模樣。
人間時值正月，寒風卷過枯樹朝他和地上躺著的白薇襲來，他同一時間聞見了許多味道，熟悉的陌生的混雜在一起奔向他，他像許久不曾聞見過味道一樣有些貪婪的呼吸著。有東西從他眼裏滑落，他用利刃般的甲尖點了點，放進自己嘴裏嘗了嘗，是鹹的。他突然想起這裏似乎曾經有一棵荏桐樹，他擡起頭來舉目四望，早已滄海桑田。
“小白，沒有叫醒我是因為你也忘了嗎？”夜幕四垂，天上沒有星星，明天許是個陰雨天，他的目光不知落在何處。
“我們是不是一起去過塗山，有天晚上你突然對我說了許多奇怪的話。”他依舊瞧著虛空某處，他感覺往日總是別人說他聽，現在他一個人說著話，無人回應，“你是那時想起了我的交待對不對？你長大了，不聽我的話，學會自己做決定了。”
他將白薇葬在崖邊，在墳前立到後半夜，破曉時分終於動了動，卻是又化作一抔濃霧消失在了風中。
—&—
柏子仁不知第幾次點燃竹立香，嘗試著叩問陸清止的識海，每一次都是意料之中的石沈大海。他又第無數次嘗試聯絡埋在陸清止須彌界中的法陣，法陣另一頭已經是損毀狀態，除非奇跡出現法陣才有可能在沒有老龍修覆的情況下由損毀變為完好狀態。
天剛擦亮，柏子仁叫來綠沈老龍，一起盤點了一下目前魔族在人界的現狀。聚窟州那邊戰勢已整體向好，魔族內部應該無暇支援人界這邊更多了，大壯現在已經完美頂下了安祿山近侍李豬兒這個身份，並且再次傳回消息，安祿山的兒子安慶緒對安祿山已存逆反之心，若加上李豬兒的引導協助，安祿山的性命或許可以不廢一兵一卒拿下來。
柏子仁三言兩語對老龍和綠沈講了自己在因果眼解封時瞬間落進意識亂流裏的所見所感，二人雙雙沈默，老龍似是陷進了塵封的往事，而綠沈作為一把遺世獨立的兵器不言不語慣了，柏子仁只當她補全了來龍去脈，沒什麽再好評價。
“她的屍體……”就在柏子仁準備讓二人離開的時候，綠沈突然出了聲，柏子仁朝綠沈望去，綠沈繼續道：“被帶到了哪裏，能找到嗎？”
“對不起，阿沈。”柏子仁有些落寞道：“但他會善待小白的，你放心。”
綠沈點了點頭，沒什麽情緒波動，也不再多言。
“老龍，你以前是不是見過……魔王。”柏子仁突然問老龍，老龍陷在不知哪段記憶裏，混混沌沌看向柏子仁，見他一臉沈靜的模樣，一如幾百年前初見時，也許久不曾見到過了。他讓柏子仁這副許久不見情態引得更加混沌起來，一時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那時柏子仁帶著年歲尚小魂魄不全的大壯，去溟淵取噬魂蟲的時候受了雷傷意外被老龍救下，誰知這貔貅竟是條老賴，在人間欠下了巨額債務。貔貅混跡人間多年，吃喝嫖賭樣樣不落，最終欠債太多無法再安穩享受，被逼無奈跑來溟淵想發些歪財，或者幹脆尋個躲身處就此窩囊避世，反正人族壽命很短。
柏子仁將他帶回人間，三百兩銀子幫他贖了身，買他回來安排他以後照顧大壯。他一眼認出了大壯，當場涕泗橫流就要跪拜，卻又近鄉情怯一般久久不敢伸手去觸碰一下，大壯咿咿呀呀握住他的手，柏子仁直搖頭，說不知花焱怎麽會容許這種廢物跟在身邊。
當年柏子仁拿著賣身契要他簽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沈寂的像一灘死水，後來又跟缺心眼似的陸續撿過很多破爛回來，搞了個芥子苑安置那些破爛，慢慢的這人才逐漸有了點活氣。其實要不是那賣身契就是凡人的一張紙對他起不了實質性的禁錮作用，當時他是萬不會跟著柏子仁回去的。
他雖投身成了頭神獸，但從來胸無大志，就連擅長的法術都是與他這身皮囊及不相配的一些投機取巧手段。花焱叫他跟在身邊他就跟在身邊，一跟就是好多年，他看著花焱長大又看著花鈺兒出生。花焱死的時候他也在戰場上，死太快都沒來得及趕上收屍，連花鈺兒還在世的消息他也不知道，想來自己也不是什麽心腹。那場大戰結束之後他就溜了，大勢已去，保命要緊。
殺了他老雇主的柏子仁成了他的新雇主，他沒糾結太多，不然在溟淵看到受傷的柏子仁也不會撈他一手了，柏子仁認不出他，他卻是一眼就認出了這位在戰場上赫赫有名的蒼戮將軍，雖然人家沒正面承認，但他心知這大腿不細，應該可以抱上許久。況且活著不易，保命要緊，誰能給口安穩飯誰就是主子，戰爭從來無情，誰殺誰的誰又不是身不由己呢，未免徒生事端，這一點大壯從小就被他耳提面命教育的很好。
只是近些年他突然覺得自己老了許多，按理說神獸是很能活的，運氣好還能熬過許多仙人。這些年他看著大壯拼命想洗去一身魔氣做個凡人，暗自揣摩是不是自己給她洗腦太多，恍然間他好像又看見了青年時期的花焱，整日裏信誓旦旦的念叨‘揚我族威，殉道方止。’他想這跟自己無關，有些東西一出生就會從骨子裏帶出來一些，不是誰管吃管住管教就能改變得了，這兩兄妹志向不同，決心倒是一模一樣的。他不懂花焱的執著，也不懂大壯的堅持，總之都是他不懂的沒苦硬吃，但是沒關系，他跟著主子就行。
有一年他和大壯流浪到唐朝最南邊的那個小城的時候，那裏氣候炎熱，民風不甚開化，有幾分像當年魔宮外的幾個小鎮，他瞞著花焱偷偷在鎮上給自己置辦過一間屋子，沒住上過幾回。大壯不知從哪裏覺得他想在這裏多留些時日，其時他覺得無所謂但也沒有反駁。客棧裏夜深人靜，大壯運行心法疼得滿頭大汗，他為大壯護法，護著護著就走了神。他摩梭了幾下自己的腰帶，這不甚起眼的腰帶是花焱少時隨手賞他的，花焱死了以後他把自己的須彌界挪了過來。房裏燭火搖曳，大壯神色逐漸平和下來，他從須彌界裏掏出一面破破爛爛的旗子來，是當年魔族少君主帶軍的軍旗，上面印著軍徽，瞧著是頭神獸的模樣。他摸了摸旗子，又放回了須彌界裏。
少君主當年說貔貅是魔族瑞獸，以後他的軍隊就要吞天噬地，只勝不敗，所向披靡。
少君主瑞獸沒選好，連累死了自己，還連累全族差點被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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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魔兩族戰況日漸膠著，他這場仗又對上了天族那個叫蚩尤的殺神。他落敗受傷，魔族又失南海諸地。魔君叱峪無奈，終於將他身上的封印禁制完全解開。他的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終於得以酣暢淋漓火力全開，半月不到便領著魔軍五萬將南海失地收回了大半。
叱峪為他慶功，魔宮裏上下狂歡，酒池肉林遍地，□□滿耳。魅魔端坐在叱峪旁側，明明是全場穿著最嚴絲合縫的雌性，卻撩撥著無數道赤裸垂涎的目光。
小白在臺階下追著一個僅著薄紗的小花妖，花妖的頭上長著花枝，一動起來就有花瓣往下掉。突然小白腳步一頓，朝臺階上靠在王座裏的魔王望過去，魔王靜靜地看著她，她蹦跳著邁上臺階，朝魔王身邊走去。
“安靜在這兒吃會兒東西。”魔王道。
於是小白便在他腳邊的空位坐下，大口大口吃起東西來。
叱峪坐在魔王左邊，遙遙舉起酒杯朝他敬酒，他端起酒杯來夾在指尖搖晃著，沒著急喝，看著叱峪道：“花重天一家還活著麽？”
叱峪頓了頓，放下酒杯笑起來，“王終於問他們了，臣下還以為王對魔族的一族之君當真不在意呢。”魔王沒有說話，耳邊傳來不知什麽樣的雌性高亢的叫聲。叱峪自顧端起酒杯一仰而盡，眼神不知落在何處，沈聲道：“花重天自然死了。”
魔王頷首，不帶疑問道：“玄離和她的兩個孩子還沒死。”
叱峪身形一頓，將手中酒杯朝桌案上重重一磕，魅魔俯身撫過叱峪的手臂，端起酒杯來為叱峪重新斟滿酒，然後挽著叱峪的手臂轉頭朝魔王柔和一笑，輕聲道：“王放心，先君後不僅沒死，她就算是自己想死我們魔君還不讓呢。”叱峪猛地將自己被挽著的手臂一揮，陰晴不定看著魅魔，卻也沒有言語。
魔王卻不慌不忙點了點頭，終於將指尖夾著的酒杯微微擡起朝叱峪敬了敬，然後將杯子裏的酒喝了。叱峪神色迅速放松下來，任由魅魔餵他吃了口菜。就在這時，一個空酒杯夾著不容反抗的力道朝叱峪破空飛來，直擊面門，叱峪不愧多年征戰，神色還沒來得及變化便本能一般擡手擋下了這個帶著殺意的酒杯，整個人依舊被掀翻了一丈遠，魅魔也驚恐的倒在一邊。
喧嘩的大殿終於安靜下來，叱峪不可置信的望著魔王。他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小白擡起頭來看他，他一邊朝叱峪一步步走過去，一邊用神識對小白道：“吃你的，別擡頭。”
“王，這是……什麽意思？”叱峪迅速從地上彈起來，臉部的鱗片炸起，已經是備戰姿態，大殿內外亂舞的群魔們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也都迅速收斂，默默掏出了自己的武器靜觀其變。
魔王沒說話，朝叱峪命門揮了一掌過去，他腳步未停，還在朝叱峪走近，揮出的這一掌也很隨意，就像方才飲下的那杯酒。叱峪反應及快，這一掌未傷及命門卻也叫他心神震蕩噴出一口血來。叱峪不再多言，祭出自己的武器蛇鞭雙劍朝魔王攻了過去。大殿之上暫時無人敢動，魅魔也識相地縮到一邊。
“為什麽？你說過你不在乎。”宮殿垮塌了一角，叱峪被魔王踩在腳下，右臂被斬斷，命門上懸著由黑霧繚繞形成的尖刺。
“我當年的傷不需要鬼醫子。”魔王睥睨著腳下的人，雙翅大開，周身繚繞著濃重的黑霧，“這世上少有能壓制住我的封印，你誘鬼醫子出世是為了當時打在我身上的那些禁制封印，代價還用的是小白的嗓子。”
叱峪聽他說完，吃力的看向不遠處還坐在飯桌前的小白，那小小一處被妥善的用結界罩著，小女娃也天真的看著他。他雙目一閉，面若死灰。
先魔君花重天死了，現魔君叱峪也死了，先君後玄離在一向不問世事的魔王的扶持下登基新魔君，少君主花焱出任大將軍一職，少公主尚在蹣跚學步，整天跟在小白屁股後面轉。
不知不覺小不點少公主長到了小白當年被拿走聲音時的大小，小白有人族女娃十來歲的身量了，她依舊是個純人族，整日帶著個魔印肆無忌憚游蕩在群魔環繞的魔宮內。仗還沒打完，少君主花焱不負眾望，戰力超群，已經能和天族有名的大將旗鼓相當了，但魔族的勢力依舊在如落花流水一去不返了。天族擅籠絡人心，歸順他們的部族越來越多。一場大戰之上花焱不期正面遭遇了天族殺神蚩尤，要不是他拖著未愈的重傷及時趕到，花焱幾乎要死在這場戰役上。
他卷著花焱朝此前戰火未曾襲擾過的聚窟州方向撤退，在路上又與緊追不舍蚩尤遭遇，竟意外掉落在了一處秘境裏。他卷著花焱落到秘境一處溪流邊，快速放出神識將這陌生的地方掃蕩了一圈，此地絲毫不見戰火痕跡，像他多年前坐在崖邊大樹上看的風景，似乎有許久都不曾回那棵大樹去看看了。他戒備全開，還不待勘察左右，一只饕餮巨獸張著血盆大口就朝他們撲了過來，他方才竟毫無察覺。
他拎著花焱揮翅閃開，順勢從饕餮背後攻了過去，打出一掌才發現這饕餮竟不是實物，似乎是由許多銘文和什麽儲存靈力的法器共同組成的，戰力卻比戰場上實地廝殺的真兇獸有過之而無不及。兇獸周身流轉的銘文全是他不曾見過的制式，他靠純武力將兇獸壓制住，就在給出致命一擊的同時，他感覺一道陌生的殺意朝他襲來，鮮明強勁。
兇獸在他一擊之下化作一顆靈珠掉落到草地上，散發著幽幽白光，他也同時被那道強勁的殺意掃到了胸口。他用甲尖去觸碰傷口上還未消散幹凈的靈力，這靈力與地上的靈珠同宗同源，陌生又詭異。遙遠的風中有活物破空而來，速度極快，他朝某個方向望過去，赤紅的雙目眨了眨，他不敢將神識靠的太近，因為那活物移動的太快，他模糊看見那活物似是一個有著人族模樣的少年，穿著他不曾見過的奪目色彩，乘著風灼熱又淩冽的朝他飛來。
他回身看了眼躺在溪邊人事不省的花焱，又迅速掃了眼這個充滿詭異的陌生地方，這陌生靈力造成的傷口竟然無法短時間愈合，於是在那活物到來之前他卷起雙翅化作一團黑霧在原地消失了。
他傷的並不太重，但那傷口奇異般的久久不能愈合。蚩尤乘勝領兵北犯，一路直逼魔宮而來，他在前往戰場的路上反覆端詳著漂浮在自己掌心的那顆小球，小球裏有一撮靈力，是從他自己傷口上保留下來的。那少年熱烈如火，仿佛能將他這團濃重的黑煙點燃，就從胸口那久久不能愈合的傷口開始，整日燎燒著將他卷進那驚鴻一瞥的隱秘秘境裏，仿佛回到多年前他獨自坐在崖邊那棵荏桐上，金黃的夕陽染遍大地，鳳凰等著棲梧，他能聽見風的聲音。
這一仗敗的一塌糊塗，他卻突然累的連眼皮也不想掀開。小白被他擋在結界外幹著急，連通過神識說的話好像也穿不進去。玄離來告訴他花焱的消息，說花焱不僅被那秘境的人救了下來，還意外發現了消失於世的冥道入口竟就在這秘境之中。與此同時，天族蚩尤手下又新增猛將數員，這回他帶著大軍一路追擊而來，似乎也抱定了一擊到底分出勝負的決心。
他點了點頭，玄離離開了，又留下小白一個人站在結界外眼巴巴望著自己。他站起身來，朝小白走近，結界散開，小白鋪天蓋地的聲音砸進他神識。
“我要交待你一件事情。”他在小白面前蹲下身，還比小白高出許多。小白抹幹臉上的眼淚，仰頭看著他，點了點頭。他擡起自己左手，伸出一只甲尖點在小白眉心，小白猛然一頓，瞪大了雙眼，像被什麽無形的力量扼在原地。
“我馬上又要去打仗了，這一仗短時間可能回不來，你找個地方睡一覺，如果有人來叫醒你，那就說明仗已經打完了。”片刻後他收回爪子站起身來，用甲尖劃破自己另一只手掌，粘稠的黑霧從傷口中流出，他伸出一只甲尖牽引黑霧流轉，懸空畫出一個覆雜的紋樣，然後他甲尖輕彈，這個紋樣朝小白飄過出，消失在她身上。
“那來叫醒我的人是你嗎？”小白驀地清醒過來，立刻在神識裏問。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如果不是你，你忙完之後還會來找我嗎？”
“無論我以何種狀態身處何地，只要沒死魔印的影響就一直不會消散。如果叫醒你的不是我，身上魔印散去，說明我已經死了，你自己想怎麽活便怎麽活。如果是我，將你叫醒卻認不出你了，你可以用我方才存在你身體裏的東西讓我想起來，只需要一滴你的心口血，滴到我胸口。”
“好，我會等你的。”
魔王帶著白薇的屍體渾渾噩噩不知卷到何處，最後在靠近外海的一處山崖之上停下來。他將白薇輕輕放在一邊，在山崖邊上坐下，從日暮到日落，他擡起自己的手反覆端詳，紫黑堅硬的皮質，手腕和手肘處生有倒刺，三只尖爪似利刃，他似乎曾在某處的某本書上見到過，上面說消殞的上古魔王就是這副模樣。
人間時值正月，寒風卷過枯樹朝他和地上躺著的白薇襲來，他同一時間聞見了許多味道，熟悉的陌生的混雜在一起奔向他，他像許久不曾聞見過味道一樣有些貪婪的呼吸著。有東西從他眼裏滑落，他用利刃般的甲尖點了點，放進自己嘴裏嘗了嘗，是鹹的。他突然想起這裏似乎曾經有一棵荏桐樹，他擡起頭來舉目四望，早已滄海桑田。
“小白，沒有叫醒我是因為你也忘了嗎？”夜幕四垂，天上沒有星星，明天許是個陰雨天，他的目光不知落在何處。
“我們是不是一起去過塗山，有天晚上你突然對我說了許多奇怪的話。”他依舊瞧著虛空某處，他感覺往日總是別人說他聽，現在他一個人說著話，無人回應，“你是那時想起了我的交待對不對？你長大了，不聽我的話，學會自己做決定了。”
他將白薇葬在崖邊，在墳前立到後半夜，破曉時分終於動了動，卻是又化作一抔濃霧消失在了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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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子仁不知第幾次點燃竹立香，嘗試著叩問陸清止的識海，每一次都是意料之中的石沈大海。他又第無數次嘗試聯絡埋在陸清止須彌界中的法陣，法陣另一頭已經是損毀狀態，除非奇跡出現法陣才有可能在沒有老龍修覆的情況下由損毀變為完好狀態。
天剛擦亮，柏子仁叫來綠沈老龍，一起盤點了一下目前魔族在人界的現狀。聚窟州那邊戰勢已整體向好，魔族內部應該無暇支援人界這邊更多了，大壯現在已經完美頂下了安祿山近侍李豬兒這個身份，並且再次傳回消息，安祿山的兒子安慶緒對安祿山已存逆反之心，若加上李豬兒的引導協助，安祿山的性命或許可以不廢一兵一卒拿下來。
柏子仁三言兩語對老龍和綠沈講了自己在因果眼解封時瞬間落進意識亂流裏的所見所感，二人雙雙沈默，老龍似是陷進了塵封的往事，而綠沈作為一把遺世獨立的兵器不言不語慣了，柏子仁只當她補全了來龍去脈，沒什麽再好評價。
“她的屍體……”就在柏子仁準備讓二人離開的時候，綠沈突然出了聲，柏子仁朝綠沈望去，綠沈繼續道：“被帶到了哪裏，能找到嗎？”
“對不起，阿沈。”柏子仁有些落寞道：“但他會善待小白的，你放心。”
綠沈點了點頭，沒什麽情緒波動，也不再多言。
“老龍，你以前是不是見過……魔王。”柏子仁突然問老龍，老龍陷在不知哪段記憶裏，混混沌沌看向柏子仁，見他一臉沈靜的模樣，一如幾百年前初見時，也許久不曾見到過了。他讓柏子仁這副許久不見情態引得更加混沌起來，一時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那時柏子仁帶著年歲尚小魂魄不全的大壯，去溟淵取噬魂蟲的時候受了雷傷意外被老龍救下，誰知這貔貅竟是條老賴，在人間欠下了巨額債務。貔貅混跡人間多年，吃喝嫖賭樣樣不落，最終欠債太多無法再安穩享受，被逼無奈跑來溟淵想發些歪財，或者幹脆尋個躲身處就此窩囊避世，反正人族壽命很短。
柏子仁將他帶回人間，三百兩銀子幫他贖了身，買他回來安排他以後照顧大壯。他一眼認出了大壯，當場涕泗橫流就要跪拜，卻又近鄉情怯一般久久不敢伸手去觸碰一下，大壯咿咿呀呀握住他的手，柏子仁直搖頭，說不知花焱怎麽會容許這種廢物跟在身邊。
當年柏子仁拿著賣身契要他簽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沈寂的像一灘死水，後來又跟缺心眼似的陸續撿過很多破爛回來，搞了個芥子苑安置那些破爛，慢慢的這人才逐漸有了點活氣。其實要不是那賣身契就是凡人的一張紙對他起不了實質性的禁錮作用，當時他是萬不會跟著柏子仁回去的。
他雖投身成了頭神獸，但從來胸無大志，就連擅長的法術都是與他這身皮囊及不相配的一些投機取巧手段。花焱叫他跟在身邊他就跟在身邊，一跟就是好多年，他看著花焱長大又看著花鈺兒出生。花焱死的時候他也在戰場上，死太快都沒來得及趕上收屍，連花鈺兒還在世的消息他也不知道，想來自己也不是什麽心腹。那場大戰結束之後他就溜了，大勢已去，保命要緊。
殺了他老雇主的柏子仁成了他的新雇主，他沒糾結太多，不然在溟淵看到受傷的柏子仁也不會撈他一手了，柏子仁認不出他，他卻是一眼就認出了這位在戰場上赫赫有名的蒼戮將軍，雖然人家沒正面承認，但他心知這大腿不細，應該可以抱上許久。況且活著不易，保命要緊，誰能給口安穩飯誰就是主子，戰爭從來無情，誰殺誰的誰又不是身不由己呢，未免徒生事端，這一點大壯從小就被他耳提面命教育的很好。
只是近些年他突然覺得自己老了許多，按理說神獸是很能活的，運氣好還能熬過許多仙人。這些年他看著大壯拼命想洗去一身魔氣做個凡人，暗自揣摩是不是自己給她洗腦太多，恍然間他好像又看見了青年時期的花焱，整日裏信誓旦旦的念叨‘揚我族威，殉道方止。’他想這跟自己無關，有些東西一出生就會從骨子裏帶出來一些，不是誰管吃管住管教就能改變得了，這兩兄妹志向不同，決心倒是一模一樣的。他不懂花焱的執著，也不懂大壯的堅持，總之都是他不懂的沒苦硬吃，但是沒關系，他跟著主子就行。
有一年他和大壯流浪到唐朝最南邊的那個小城的時候，那裏氣候炎熱，民風不甚開化，有幾分像當年魔宮外的幾個小鎮，他瞞著花焱偷偷在鎮上給自己置辦過一間屋子，沒住上過幾回。大壯不知從哪裏覺得他想在這裏多留些時日，其時他覺得無所謂但也沒有反駁。客棧裏夜深人靜，大壯運行心法疼得滿頭大汗，他為大壯護法，護著護著就走了神。他摩梭了幾下自己的腰帶，這不甚起眼的腰帶是花焱少時隨手賞他的，花焱死了以後他把自己的須彌界挪了過來。房裏燭火搖曳，大壯神色逐漸平和下來，他從須彌界裏掏出一面破破爛爛的旗子來，是當年魔族少君主帶軍的軍旗，上面印著軍徽，瞧著是頭神獸的模樣。他摸了摸旗子，又放回了須彌界裏。
少君主當年說貔貅是魔族瑞獸，以後他的軍隊就要吞天噬地，只勝不敗，所向披靡。
少君主瑞獸沒選好，連累死了自己，還連累全族差點被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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