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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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白姐姐。”大壯拎起掉落在地上的包袱叫了聲白薇。
白薇一把摟住大壯又跳又哭，又趕忙松開她，手裏胡亂又慌張的比劃著。綠沈按下她的手，道：“好了，別哭，先進去再說，這是什麽？”
白薇這才冷靜下來，抹了抹眼淚沖綠沈比劃道：“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裳，用滾水煮了撕成條，可以包紮傷口。”
綠沈點點頭，一手拎起三個包袱，一手牽著白薇朝屋裏走去。大壯手裏也拎著三個包袱，卻停在門口，望著屋裏的柏子仁，沒再往裏走。
“進來啊。”柏子仁朝大壯招了招手，“過來我仔細看看。”大壯這才拎著包袱走進屋來。
“這些年是不是吃了許多苦？”柏子仁挨著陸清止與大壯在書案面對面坐下，龍計相鬧著去給白薇綠沈幫忙，屋裏安靜下來。
“還好，都過去了。”大壯答道，連聲音都褪去了稚氣，變得低沈了一些。
“終於長大了。”柏子仁仍舊仔細看著大壯，有些感慨道：“我原還以為你長不高，現在不僅高了，瞧著也沒小時候黑了。”
“是長開了些，你……”大壯低著頭，攥著自己的手，在塵世裏行走了十年依舊不善言辭，“你這些年還好嗎？”
“好的很，攏共在人間沒待上幾年。你專程來找我的還是因為這邊打仗才過來的？”柏子仁不在自己的話題上多做停留，繼續問著大壯。
大壯擡起目光，道：“我原本打算往長安走，安祿山在範陽起兵的時候我正好在附近，我和老龍去過打完仗的戰場，發現了一些異常，所以決定去長安去找你，結果剛到長安就發現你們已經走了。”
“你發現魔族的蹤跡了？”柏子仁問。
大壯看了眼坐在柏子仁身邊的陸清止，點了點頭，“看來你們都知道了，你和神君來此地就是為了此事，對嗎？”
柏子仁點頭，“那你怎麽現在才過來，在長安發生什麽事了？”
“我從長安帶了個人出來，繞道先送他去了潼關才來的洛陽。”大壯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聲音還是平靜的樣子，頓了頓才接著道：“公子，我有兩件事想求你。”
“還沒嫁出去呢，怎麽生分上了，你說。”
“我從長安帶出來的人叫韋堰，是個畫師，幾年前在蜀地結識的，他……他有一個好友叫封常清，你應該聽過，也是朝廷有名望的大將軍，是這次平叛的先頭軍，現在也在潼關……”
“我認識他們。”柏子仁看著大壯，拉下臉色皺起眉來，又與陸清止對視了一眼，“你要我幫他們什麽？”
“封常清和另一個大將軍高仙芝都要被斬首了，領命的官員應該今晚就能到潼關，皇帝當朝下旨，我是在長安城門口碰見的韋堰，帶他走在監軍宦官前面先一步急行到了潼關，然後我和老龍直接用須彌界裏面留的傳送法陣找過來了。”
這些話一句句砸過來，柏子仁聽的倒吸幾口涼氣，消化了半晌，埋下頭去額頭抵住書案，兩只手不住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陸清止伸手撫了撫柏子仁的後背，接過話問大壯：“你想救封常清，已經答應韋堰了嗎？”
大壯搖頭，“我什麽都沒跟韋堰說，他也不知道我和公子的關系。我是覺得封常清和高仙芝不該死，給他們的罪名是克扣軍糧動搖軍心，不說常年跟隨他們的下屬，就連我這樣偶問俗事的雲游閑人也看得出來這其中必有問題，定是皇帝年邁輕信了宦官讒言。”大壯看著柏子仁，面上露出自責的神情，她咬了咬嘴唇，依舊道：“我知道這有違天道，就像當初救李楷洛也是用楚離以命換命，所以我想的是由我去救，我想求公子幫忙的是到時候能掩人耳目將他們二人送走。”
“我看你這哪是偶問俗事，什麽時候對這些事感興趣的？怕能頂得上朝廷半個肱骨了吧，你出門這些年沒問我拿錢是朝廷在給你發餉？”柏子仁擡起頭來眉頭緊鎖看著大壯。
“怎麽不說是跟你學的。”大壯垂眼小聲道。
“你說什麽？”柏子仁擡聲問道，簡直沒想到分別十多年重逢的溫情這麽快就造沒了。
“還有一件事呢，是什麽？”陸清止適時打斷二人，問大壯。
大壯看了眼柏子仁，又將目光收回禮貌地與陸清止對視：“我想回聚窟州。”
“什麽？”柏子仁這次是真沒忍住，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當初在範陽和老龍發現魔族蹤跡後混到軍隊裏盤桓了一段時日，不是一兩個異變魔物那麽簡單，你們應該知道了，他們是有組織有預謀的，可能許多將領都已經……不是人了，他們這樣幹擾人間秩序……”大壯神色沈郁，低著頭道：“肯定是聚窟州那邊有動作。”
“所以你想回聚窟州去力挽狂瀾，用你現在這個半人半魔的前魔族公主身份？”柏子仁氣得不住在屋裏打轉，“可以啊，當初放你在客棧做了那麽多年店夥打雜真是委屈你了！沒看出來你還有這麽大志向，這些年不是雲游去了，專門給人寫戲本子去了吧？這人界給了你什麽好處，離了你沒法兒轉了？你專程回來就為了找我把你送走，行！想什麽時候走，現在就送你過去？”
大壯沈默不語。
柏子仁在破破爛爛的屋裏來回轉了幾轉，最後深吸了口氣坐回座位，盡量克制道：“封常清的事你不準插手我來想辦法，想回聚窟州現在絕無可能，行就留下來先給神君他們幫忙，不行現在馬上滾。”
大壯自然沒滾，柏子仁連潼關都沒帶他去。
“你原本就不打算袖手旁觀的。”陸清止道，他二人已在潼關軍營之外的一處峭壁之上，是夜烏雲閉月，自然也不見星辰，寒風將二人衣袍吹的獵獵作響。
“為什麽這麽想？”柏子仁問陸清止，“我可從不插手人間事，不像小神君慈悲為懷。”
“你說過總有些人會讓人特別對待，說如果我在街上也碰見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啞巴就懂了。”陸清止的目光在寒冷的夜色中有些溫柔。
“不知道便罷了，既然這樣倉促都能趕上叫我知道，那就是天意。”柏子仁扭頭看向陸清止，笑著問：“神君要不要記我一筆？”
“我同你站在一起，但天道會記，若有天雷劈你怎麽辦。”
柏子仁在寒風裏瞇了瞇眼，“既然是天意，又怎麽會有天雷劈呢。”
“以前大混戰的時候趁亂沒少幹這種事吧，你那芥子苑裏五花八門的殘兵敗將都是這麽渾水摸魚藏下來的？”陸清止看著柏子仁，眼裏流露出笑意，“師叔又教會我一招了。”
柏子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嘖了一聲，“那師叔今晚便趁熱再教你一個道理，看破不說破，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知不知道。”
“你看。”陸清止指向峭壁之下軍營之中某處火光，那應該是封常清的營帳，韋堰與帳外兩名守衛相隔幾步遠站著，他一手握拳，手裏應該是攥著那個幾經易主的箭頭，皮繩從他攥緊的手中垂下，被寒風吹的搖擺不停。
“封常清倒是看得開。”柏子仁若有所思，繼而道：“也不意外，沙場之人總覺得多活一天都是賺的，生死不過是早就準備好的歸宿。”
“你現在還這麽想？”陸清止問他。
“我現在怎麽想小神君心裏知道。”柏子仁已經深谙這小子裝可憐的招數，熟練的一句話撅了回去。
次日監軍宣旨，軍帳內左右嘩然，唯二人不為所動。正是立於書案邊研墨的韋堰和揮筆疾書的封常清。韋堰雙目緋紅似滴血，脖子上掛著一個已經磨得沒了棱角的箭頭，磨墨的手在顫抖，人卻站得筆直。封常清面容沈靜，提筆寫就的是一封謝死表聞，全表二百六十八個字，他用了一盞茶的時間。
他寫自己本想戰死軍前，又恐助長逆賊威風挫我王師之勢，故妄圖留命回朝。寫死前有三盼，一盼自己梟首示眾以警示其他將領，二盼王師軍隊能看清逆賊形勢進退調度得當，三盼忠心得信，萬萬不可輕敵。
封常清擱筆起身，走向帳外。親兵左右簇擁無不眼紅憤然，他卻將韋堰留在了帳內。事情進行的很迅速，將士們的激憤還無從發洩，甚至軍中大部分將士還無從知曉，封常清的人頭便落了地。為大唐拋頭顱灑熱血立下赫赫戰功的將軍們，有人起兵謀逆，有人請命平叛，謀逆的人即將殺至京都，而平叛的人就這樣輕飄飄被賜了個人頭落地。
親兵紅著眼眶遵照封常清囑托去營帳尋找韋堰，可僅僅半炷香的功夫回來，韋堰竟然消失不見了，幾名親兵遍尋軍營不得。
—&—
不知何處一家酒樓內，食客們高談闊論著安祿山的謀反和洛陽的戰事，這酒樓陳設瞧著粗糲，像安西邊境附近的地方。柏子仁點了份羊肉串和馬奶酒，與陸清止一邊聽著周遭的“頭頭是道”一邊等著菜來。
馬奶酒先端了上來，柏子仁撬開酒壺蓋子探鼻聞了聞，臉上露出滿意的笑，斟了一杯就要送到嘴裏，突然一口鮮噴了出來。被鮮血染紅的奶酒和酒杯一起摔到地上，柏子仁額角青筋突起，面色漲得紫紅，攥著胸口不住喘息。
“子仁！”陸清止閃身一把將柏子仁抱住，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得驚慌失措，伸手就要去探他靈脈，柏子仁卻顫抖著按住了陸清止的手，喘息道：“先……先離開，到沒人……”
陸清止不等柏子仁說完，一把抄起他就朝店外沖了出去。城外河邊空地，陸清止一手扶著柏子仁靠在自己懷裏，另一只手從他百會穴探進靈脈，面色沈寂道：“是猝然過猛的外部靈力震蕩所致，靈臺震蕩，靈脈也有破損，我怎麽完全沒感覺方才有靈力攻擊？怎麽回事？”
柏子仁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因果眼從柏子仁的須彌戒中漂出來懸在空中，散發著耀眼的光華。整個法器已經完全解封，厚重的靈力以法器為中心滌蕩出來，在金色光華照耀之下像漣漪一樣擴散出去，霎時間走獸鳴叫禽鳥飛騰，就連河水裏的游魚都也不斷躍出水面。
“因果眼完全解封了。”陸清止望著眼前懸浮的法器，片刻便收回目光落回柏子仁身上，“我先為你療傷。”
陸清止低頭看懷裏的人，柏子仁雙眼渙散，一雙瞳仁變成了與因果眼一樣的金色，金色瞳仁上流轉著與因果眼一模一樣的銘文。陸清止雙目大睜，慌忙摟住柏子仁想要強行進入他的靈臺，被柏子仁一把握住手腕，卻見他那金色的瞳仁像是在看著自己，又像是在透過自己望著其他人。
“子仁？”陸清止叫了一聲，柏子仁仍舊緊緊攥著陸清止的手腕，沒有任何反應。
“我需要進你靈臺看看，別動。”陸清止用力掙脫開柏子仁攥著自己的手，嘗試去接近柏子仁的百會穴，還沒來得及碰到就被毫無知覺的柏子仁擋開了，蹙著眉，難受又不耐的樣子。
陸清止不再嘗試觸碰柏子仁，安靜的讓他靠著。不知過了多久，柏子仁終於搖搖晃晃從陸清止懷裏站了起來，陸清止感覺到了柏子仁的戒備，立即垂下雙手溫和道：“師叔，我不動，你也別動好不好，我這就去找師父問問。”說著便從耳邊的須彌界裏掏出竹立香來點燃，正準備進入神識，誰知煙霧甫一飄出，柏子仁神色一滯，瞳仁中的金色銘文便淡了下去。他神識終於回竅，擡手將剛燃起的香掐滅了。
“不用。”柏子仁撐著膝蓋緩了緩，直到眼中的金色完全淡去，他擡起頭再看向陸清止時眸色已經清明，笑著沖陸清止勾了勾手道：“方才靈脈突然受到因果眼解封的靈力沖擊進入意識亂流了，靈脈受了點小傷，你替我瞧一瞧就行。”他就地坐下，背對著陸清止盤腿打好了坐。
陸清止朝柏子仁走過去，擔憂道：“像給大壯療傷時那樣的亂流嗎？”
“不止，這因果眼能看世間萬物因果，牽連太多，方才感覺自己霎時間穿梭滄海桑田，有些迷失了。”柏子仁已經閉上了眼，額角還浸著層薄汗，陸清止站在他背後兩步遠的地方沒動，他又睜眼轉頭看了過去，沖陸清止笑了笑，格外溫和道：“嚇著你了？都不願意碰我了是不是。”
陸清止松了口氣，走過去在他身後盤腿坐下。靈氣從陸清止豎起得兩指溢出游向柏子仁的百會穴，另一手撫向柏子仁的背心。就在掌心剛接觸到柏子仁背心的一瞬，陸清止卻明顯感覺到掌下的身軀一滯。
陸清止斂目，沒有收回手，開始專註為柏子仁療傷。他一邊運行靈氣游走在柏子仁周身受損的靈脈，一邊道：“方才在意識亂流是不是看見什麽不好的事情了？”
“是，不僅看見了還看見了許多，世間悲喜同時朝我撲來，感覺自己被攪入需求種情感漩渦，簡直沒法形容這種感覺，嘖……”柏子仁閉著眼搖了搖頭，“造出這法器的人太了不得，估計是天妒英才才叫他離開了這世間。”
二人通過法陣回到洛陽城外的破廟，柏子仁傷已痊愈，綠沈向他稟報著近幾日幾探安祿山的情況。安祿山打進洛陽後便盤踞在上陽宮內，裏外布了重重法陣，警惕性極高，依舊不能近得安祿山的身。
“兵力摸排的如何了？”柏子仁問綠沈。
“安祿山總兵力18萬左右，其中純種魔物大約有1萬，另有凡人被誘導墮魔2萬左右，這個數量還在擴大，有三支魔物純編軍基本守在行宮，一支約兩千兵力，剩下的都混編在凡人軍隊隨軍打仗。”綠沈條理清晰道。
“天界現在能抽出兩萬兵力調給我們嗎？”
“可以，最高可以調撥五萬。”
柏子仁點頭，“留點戰備吧，別拆了東山補西墻，調兩萬兵力來人界駐紮，就在潼關附近選個地方，辛苦老龍來跟我們一起一下搭結界隱蔽，避免暴露。”
“好。”綠沈領命準備離開。
“等一下。”柏子仁叫住綠沈，“抓一些墮魔的凡人士兵給神君，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人快速恢覆神智，另外再看看安祿山身邊親近的人有沒有什麽可以突破的點。”
綠沈轉身離開，打開門發現大壯站在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多久。綠沈與她對視一眼，面不改色沖她點了擦身走了。
“怎麽了？”柏子仁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是問大壯的。
“安祿山和高仙芝死了，都被斬首於軍中。”大壯站在門口，聲音有點啞，低著頭攥著自己腰間一把樸素的匕首，看不清表情。
“我答應你的事雖不多，但何時有沒辦成過的？”柏子仁在屋內道。
大壯擡起頭來，眸子裏閃著光，突然一個不明物體從屋內飛出朝她面門而來，大壯抄手接住，攤開一看，是當初從塗山走的時候留下的那顆桃核。人間十年光陰將大壯從一個黑皮假小子打磨成了颯爽女俠的模樣，看起來心底的柔軟倒還是那樣。
大壯攥著桃核往屋裏走，紅著眼眶道：“你怎麽救的，我聽到處都傳遍了，他們親眼看見兩個將軍人頭落地。”
“說是死了也行，反正想再繼續帶兵打仗是不可能了，是死是活由他們自己選擇。”柏子仁道，瞧了眼在站在自己對面的大壯，“出息，以後自己的東西自己拿好，為著不相幹的別人都能來求我，有這心也念點兒我的好吧，好歹你小時候還叫過我……”
柏子仁兀的止住話頭，手一揮同大壯一起落入了夢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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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姐姐。”大壯拎起掉落在地上的包袱叫了聲白薇。
白薇一把摟住大壯又跳又哭，又趕忙松開她，手裏胡亂又慌張的比劃著。綠沈按下她的手，道：“好了，別哭，先進去再說，這是什麽？”
白薇這才冷靜下來，抹了抹眼淚沖綠沈比劃道：“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裳，用滾水煮了撕成條，可以包紮傷口。”
綠沈點點頭，一手拎起三個包袱，一手牽著白薇朝屋裏走去。大壯手裏也拎著三個包袱，卻停在門口，望著屋裏的柏子仁，沒再往裏走。
“進來啊。”柏子仁朝大壯招了招手，“過來我仔細看看。”大壯這才拎著包袱走進屋來。
“這些年是不是吃了許多苦？”柏子仁挨著陸清止與大壯在書案面對面坐下，龍計相鬧著去給白薇綠沈幫忙，屋裏安靜下來。
“還好，都過去了。”大壯答道，連聲音都褪去了稚氣，變得低沈了一些。
“終於長大了。”柏子仁仍舊仔細看著大壯，有些感慨道：“我原還以為你長不高，現在不僅高了，瞧著也沒小時候黑了。”
“是長開了些，你……”大壯低著頭，攥著自己的手，在塵世裏行走了十年依舊不善言辭，“你這些年還好嗎？”
“好的很，攏共在人間沒待上幾年。你專程來找我的還是因為這邊打仗才過來的？”柏子仁不在自己的話題上多做停留，繼續問著大壯。
大壯擡起目光，道：“我原本打算往長安走，安祿山在範陽起兵的時候我正好在附近，我和老龍去過打完仗的戰場，發現了一些異常，所以決定去長安去找你，結果剛到長安就發現你們已經走了。”
“你發現魔族的蹤跡了？”柏子仁問。
大壯看了眼坐在柏子仁身邊的陸清止，點了點頭，“看來你們都知道了，你和神君來此地就是為了此事，對嗎？”
柏子仁點頭，“那你怎麽現在才過來，在長安發生什麽事了？”
“我從長安帶了個人出來，繞道先送他去了潼關才來的洛陽。”大壯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聲音還是平靜的樣子，頓了頓才接著道：“公子，我有兩件事想求你。”
“還沒嫁出去呢，怎麽生分上了，你說。”
“我從長安帶出來的人叫韋堰，是個畫師，幾年前在蜀地結識的，他……他有一個好友叫封常清，你應該聽過，也是朝廷有名望的大將軍，是這次平叛的先頭軍，現在也在潼關……”
“我認識他們。”柏子仁看著大壯，拉下臉色皺起眉來，又與陸清止對視了一眼，“你要我幫他們什麽？”
“封常清和另一個大將軍高仙芝都要被斬首了，領命的官員應該今晚就能到潼關，皇帝當朝下旨，我是在長安城門口碰見的韋堰，帶他走在監軍宦官前面先一步急行到了潼關，然後我和老龍直接用須彌界裏面留的傳送法陣找過來了。”
這些話一句句砸過來，柏子仁聽的倒吸幾口涼氣，消化了半晌，埋下頭去額頭抵住書案，兩只手不住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陸清止伸手撫了撫柏子仁的後背，接過話問大壯：“你想救封常清，已經答應韋堰了嗎？”
大壯搖頭，“我什麽都沒跟韋堰說，他也不知道我和公子的關系。我是覺得封常清和高仙芝不該死，給他們的罪名是克扣軍糧動搖軍心，不說常年跟隨他們的下屬，就連我這樣偶問俗事的雲游閑人也看得出來這其中必有問題，定是皇帝年邁輕信了宦官讒言。”大壯看著柏子仁，面上露出自責的神情，她咬了咬嘴唇，依舊道：“我知道這有違天道，就像當初救李楷洛也是用楚離以命換命，所以我想的是由我去救，我想求公子幫忙的是到時候能掩人耳目將他們二人送走。”
“我看你這哪是偶問俗事，什麽時候對這些事感興趣的？怕能頂得上朝廷半個肱骨了吧，你出門這些年沒問我拿錢是朝廷在給你發餉？”柏子仁擡起頭來眉頭緊鎖看著大壯。
“怎麽不說是跟你學的。”大壯垂眼小聲道。
“你說什麽？”柏子仁擡聲問道，簡直沒想到分別十多年重逢的溫情這麽快就造沒了。
“還有一件事呢，是什麽？”陸清止適時打斷二人，問大壯。
大壯看了眼柏子仁，又將目光收回禮貌地與陸清止對視：“我想回聚窟州。”
“什麽？”柏子仁這次是真沒忍住，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當初在範陽和老龍發現魔族蹤跡後混到軍隊裏盤桓了一段時日，不是一兩個異變魔物那麽簡單，你們應該知道了，他們是有組織有預謀的，可能許多將領都已經……不是人了，他們這樣幹擾人間秩序……”大壯神色沈郁，低著頭道：“肯定是聚窟州那邊有動作。”
“所以你想回聚窟州去力挽狂瀾，用你現在這個半人半魔的前魔族公主身份？”柏子仁氣得不住在屋裏打轉，“可以啊，當初放你在客棧做了那麽多年店夥打雜真是委屈你了！沒看出來你還有這麽大志向，這些年不是雲游去了，專門給人寫戲本子去了吧？這人界給了你什麽好處，離了你沒法兒轉了？你專程回來就為了找我把你送走，行！想什麽時候走，現在就送你過去？”
大壯沈默不語。
柏子仁在破破爛爛的屋裏來回轉了幾轉，最後深吸了口氣坐回座位，盡量克制道：“封常清的事你不準插手我來想辦法，想回聚窟州現在絕無可能，行就留下來先給神君他們幫忙，不行現在馬上滾。”
大壯自然沒滾，柏子仁連潼關都沒帶他去。
“你原本就不打算袖手旁觀的。”陸清止道，他二人已在潼關軍營之外的一處峭壁之上，是夜烏雲閉月，自然也不見星辰，寒風將二人衣袍吹的獵獵作響。
“為什麽這麽想？”柏子仁問陸清止，“我可從不插手人間事，不像小神君慈悲為懷。”
“你說過總有些人會讓人特別對待，說如果我在街上也碰見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啞巴就懂了。”陸清止的目光在寒冷的夜色中有些溫柔。
“不知道便罷了，既然這樣倉促都能趕上叫我知道，那就是天意。”柏子仁扭頭看向陸清止，笑著問：“神君要不要記我一筆？”
“我同你站在一起，但天道會記，若有天雷劈你怎麽辦。”
柏子仁在寒風裏瞇了瞇眼，“既然是天意，又怎麽會有天雷劈呢。”
“以前大混戰的時候趁亂沒少幹這種事吧，你那芥子苑裏五花八門的殘兵敗將都是這麽渾水摸魚藏下來的？”陸清止看著柏子仁，眼裏流露出笑意，“師叔又教會我一招了。”
柏子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嘖了一聲，“那師叔今晚便趁熱再教你一個道理，看破不說破，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知不知道。”
“你看。”陸清止指向峭壁之下軍營之中某處火光，那應該是封常清的營帳，韋堰與帳外兩名守衛相隔幾步遠站著，他一手握拳，手裏應該是攥著那個幾經易主的箭頭，皮繩從他攥緊的手中垂下，被寒風吹的搖擺不停。
“封常清倒是看得開。”柏子仁若有所思，繼而道：“也不意外，沙場之人總覺得多活一天都是賺的，生死不過是早就準備好的歸宿。”
“你現在還這麽想？”陸清止問他。
“我現在怎麽想小神君心裏知道。”柏子仁已經深谙這小子裝可憐的招數，熟練的一句話撅了回去。
次日監軍宣旨，軍帳內左右嘩然，唯二人不為所動。正是立於書案邊研墨的韋堰和揮筆疾書的封常清。韋堰雙目緋紅似滴血，脖子上掛著一個已經磨得沒了棱角的箭頭，磨墨的手在顫抖，人卻站得筆直。封常清面容沈靜，提筆寫就的是一封謝死表聞，全表二百六十八個字，他用了一盞茶的時間。
他寫自己本想戰死軍前，又恐助長逆賊威風挫我王師之勢，故妄圖留命回朝。寫死前有三盼，一盼自己梟首示眾以警示其他將領，二盼王師軍隊能看清逆賊形勢進退調度得當，三盼忠心得信，萬萬不可輕敵。
封常清擱筆起身，走向帳外。親兵左右簇擁無不眼紅憤然，他卻將韋堰留在了帳內。事情進行的很迅速，將士們的激憤還無從發洩，甚至軍中大部分將士還無從知曉，封常清的人頭便落了地。為大唐拋頭顱灑熱血立下赫赫戰功的將軍們，有人起兵謀逆，有人請命平叛，謀逆的人即將殺至京都，而平叛的人就這樣輕飄飄被賜了個人頭落地。
親兵紅著眼眶遵照封常清囑托去營帳尋找韋堰，可僅僅半炷香的功夫回來，韋堰竟然消失不見了，幾名親兵遍尋軍營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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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處一家酒樓內，食客們高談闊論著安祿山的謀反和洛陽的戰事，這酒樓陳設瞧著粗糲，像安西邊境附近的地方。柏子仁點了份羊肉串和馬奶酒，與陸清止一邊聽著周遭的“頭頭是道”一邊等著菜來。
馬奶酒先端了上來，柏子仁撬開酒壺蓋子探鼻聞了聞，臉上露出滿意的笑，斟了一杯就要送到嘴裏，突然一口鮮噴了出來。被鮮血染紅的奶酒和酒杯一起摔到地上，柏子仁額角青筋突起，面色漲得紫紅，攥著胸口不住喘息。
“子仁！”陸清止閃身一把將柏子仁抱住，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得驚慌失措，伸手就要去探他靈脈，柏子仁卻顫抖著按住了陸清止的手，喘息道：“先……先離開，到沒人……”
陸清止不等柏子仁說完，一把抄起他就朝店外沖了出去。城外河邊空地，陸清止一手扶著柏子仁靠在自己懷裏，另一只手從他百會穴探進靈脈，面色沈寂道：“是猝然過猛的外部靈力震蕩所致，靈臺震蕩，靈脈也有破損，我怎麽完全沒感覺方才有靈力攻擊？怎麽回事？”
柏子仁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因果眼從柏子仁的須彌戒中漂出來懸在空中，散發著耀眼的光華。整個法器已經完全解封，厚重的靈力以法器為中心滌蕩出來，在金色光華照耀之下像漣漪一樣擴散出去，霎時間走獸鳴叫禽鳥飛騰，就連河水裏的游魚都也不斷躍出水面。
“因果眼完全解封了。”陸清止望著眼前懸浮的法器，片刻便收回目光落回柏子仁身上，“我先為你療傷。”
陸清止低頭看懷裏的人，柏子仁雙眼渙散，一雙瞳仁變成了與因果眼一樣的金色，金色瞳仁上流轉著與因果眼一模一樣的銘文。陸清止雙目大睜，慌忙摟住柏子仁想要強行進入他的靈臺，被柏子仁一把握住手腕，卻見他那金色的瞳仁像是在看著自己，又像是在透過自己望著其他人。
“子仁？”陸清止叫了一聲，柏子仁仍舊緊緊攥著陸清止的手腕，沒有任何反應。
“我需要進你靈臺看看，別動。”陸清止用力掙脫開柏子仁攥著自己的手，嘗試去接近柏子仁的百會穴，還沒來得及碰到就被毫無知覺的柏子仁擋開了，蹙著眉，難受又不耐的樣子。
陸清止不再嘗試觸碰柏子仁，安靜的讓他靠著。不知過了多久，柏子仁終於搖搖晃晃從陸清止懷裏站了起來，陸清止感覺到了柏子仁的戒備，立即垂下雙手溫和道：“師叔，我不動，你也別動好不好，我這就去找師父問問。”說著便從耳邊的須彌界裏掏出竹立香來點燃，正準備進入神識，誰知煙霧甫一飄出，柏子仁神色一滯，瞳仁中的金色銘文便淡了下去。他神識終於回竅，擡手將剛燃起的香掐滅了。
“不用。”柏子仁撐著膝蓋緩了緩，直到眼中的金色完全淡去，他擡起頭再看向陸清止時眸色已經清明，笑著沖陸清止勾了勾手道：“方才靈脈突然受到因果眼解封的靈力沖擊進入意識亂流了，靈脈受了點小傷，你替我瞧一瞧就行。”他就地坐下，背對著陸清止盤腿打好了坐。
陸清止朝柏子仁走過去，擔憂道：“像給大壯療傷時那樣的亂流嗎？”
“不止，這因果眼能看世間萬物因果，牽連太多，方才感覺自己霎時間穿梭滄海桑田，有些迷失了。”柏子仁已經閉上了眼，額角還浸著層薄汗，陸清止站在他背後兩步遠的地方沒動，他又睜眼轉頭看了過去，沖陸清止笑了笑，格外溫和道：“嚇著你了？都不願意碰我了是不是。”
陸清止松了口氣，走過去在他身後盤腿坐下。靈氣從陸清止豎起得兩指溢出游向柏子仁的百會穴，另一手撫向柏子仁的背心。就在掌心剛接觸到柏子仁背心的一瞬，陸清止卻明顯感覺到掌下的身軀一滯。
陸清止斂目，沒有收回手，開始專註為柏子仁療傷。他一邊運行靈氣游走在柏子仁周身受損的靈脈，一邊道：“方才在意識亂流是不是看見什麽不好的事情了？”
“是，不僅看見了還看見了許多，世間悲喜同時朝我撲來，感覺自己被攪入需求種情感漩渦，簡直沒法形容這種感覺，嘖……”柏子仁閉著眼搖了搖頭，“造出這法器的人太了不得，估計是天妒英才才叫他離開了這世間。”
二人通過法陣回到洛陽城外的破廟，柏子仁傷已痊愈，綠沈向他稟報著近幾日幾探安祿山的情況。安祿山打進洛陽後便盤踞在上陽宮內，裏外布了重重法陣，警惕性極高，依舊不能近得安祿山的身。
“兵力摸排的如何了？”柏子仁問綠沈。
“安祿山總兵力18萬左右，其中純種魔物大約有1萬，另有凡人被誘導墮魔2萬左右，這個數量還在擴大，有三支魔物純編軍基本守在行宮，一支約兩千兵力，剩下的都混編在凡人軍隊隨軍打仗。”綠沈條理清晰道。
“天界現在能抽出兩萬兵力調給我們嗎？”
“可以，最高可以調撥五萬。”
柏子仁點頭，“留點戰備吧，別拆了東山補西墻，調兩萬兵力來人界駐紮，就在潼關附近選個地方，辛苦老龍來跟我們一起一下搭結界隱蔽，避免暴露。”
“好。”綠沈領命準備離開。
“等一下。”柏子仁叫住綠沈，“抓一些墮魔的凡人士兵給神君，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人快速恢覆神智，另外再看看安祿山身邊親近的人有沒有什麽可以突破的點。”
綠沈轉身離開，打開門發現大壯站在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多久。綠沈與她對視一眼，面不改色沖她點了擦身走了。
“怎麽了？”柏子仁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是問大壯的。
“安祿山和高仙芝死了，都被斬首於軍中。”大壯站在門口，聲音有點啞，低著頭攥著自己腰間一把樸素的匕首，看不清表情。
“我答應你的事雖不多，但何時有沒辦成過的？”柏子仁在屋內道。
大壯擡起頭來，眸子裏閃著光，突然一個不明物體從屋內飛出朝她面門而來，大壯抄手接住，攤開一看，是當初從塗山走的時候留下的那顆桃核。人間十年光陰將大壯從一個黑皮假小子打磨成了颯爽女俠的模樣，看起來心底的柔軟倒還是那樣。
大壯攥著桃核往屋裏走，紅著眼眶道：“你怎麽救的，我聽到處都傳遍了，他們親眼看見兩個將軍人頭落地。”
“說是死了也行，反正想再繼續帶兵打仗是不可能了，是死是活由他們自己選擇。”柏子仁道，瞧了眼在站在自己對面的大壯，“出息，以後自己的東西自己拿好，為著不相幹的別人都能來求我，有這心也念點兒我的好吧，好歹你小時候還叫過我……”
柏子仁兀的止住話頭，手一揮同大壯一起落入了夢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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