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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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某地驛館一房間內，柏子仁和陸清止坐在桌邊吃茶，瞧著房內陳設和窗外街景像是在安西邊境那邊某個小鎮。房內榻，上躺著一個人，正是已經人頭已經落地的封常清，而榻邊坐著的是千裏之外封常清的親兵們遍尋不得的韋堰。
“柏兄，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韋偃看著踏榻上呼吸均勻的封常清，又看向桌邊二人。
“不該問的就別問了，就當這亂世把欠他都還他了吧。”柏子仁端起茶杯沖韋偃舉了舉，“所有人都目睹了封常清人頭落地，往後世上再沒有封常清這個人。”
韋偃不僅沒被解惑顯然更加迷茫了，呆了半晌，也不知腦子裏過了多少神話志怪的故事，最終楞是什麽也沒再問，站起身來沖桌邊二人行了個大禮，鄭重道：“韋某身無長物，萬幸識君，得此滔天恩惠，不知有什麽可做報答？”
“你倆往後把日子過好比什麽都強，別別扭扭的我看著都替你倆著急。”柏子仁玩笑一般道，“聽說這兒的羊肉串和馬奶酒很是不錯，不如就請我倆吃一頓，要你三兩銀子不為過吧？”
“柏兄……”韋堰又是震驚又是疑惑，瞧著柏子仁實在不知還能說些什麽。柏子仁頗為善解人意的擺了擺手，站起身來。
“那高仙芝將軍是不是……”韋偃像是突然想起，為難道：“若他醒了知道高將軍已死，恐怕也不會選擇茍活。”
“茍不茍的都由他們自己選吧，曾今都是為國為民的大將軍，往後無論蒼生如何，戰況如何，都與他們無關了，如果鬧出了詐屍的軼聞……”柏子仁偏頭看了眼陸清止，又轉過頭看著韋堰，瞇著眼笑道：“那韋兄同今日屋內的所有人便都活不成了，記住了嗎？”
韋偃自然明白柏子仁的意思，又行一大禮，顫聲道：“韋偃大代二位將軍多謝柏公子高義！”
“對了，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大壯的姑娘？”柏子仁突然話鋒一轉，站在門口問韋堰。
“大壯？”韋堰臉上露出迷茫的神色。
柏子仁想了想，改了個稱呼，“花鈺兒，你認識她嗎？”
韋偃臉上立即露出恍然的神色，“我認識她，柏兄也與鈺兒相識？”
“她是我阿妹，突然想起以前信中她似乎提起過你，你們如何相識的？”
“唔，這個……”韋堰不知為何看了眼榻上昏睡的封常清，朝柏子仁頗有些尷尬的笑了笑，“這事柏兄還是問鈺兒姑娘更好，我不便多言。”
柏子仁點了點頭也不再追問，後面還當真要了韋偃的三兩銀子，拉著陸清止尋了個酒樓吃酒去了。
“看見了？”柏子仁揮手帶著大壯退出夢墟境，“怎麽認識韋偃的，說說？值得讓十年不見我的人跑來求我。”
“不是專程為了求你救他們才來找的你……”大壯低頭道，卻也沒有再解釋，對另一個問題也語焉不詳，“就在蜀郡那邊萍水相逢認識的。”
十日之後，柏子仁帶著綠沈和老龍基本布好了在潼關的結界，兩萬天軍就位。綠沈站在柏子仁身後，輔助清點。
“倒有點當年上戰場的感覺了。”營地主帥賬內，柏子仁突然對綠沈道。
綠沈一身戎裝，面色依舊是平淡的，“與當年的規模不可一比。”
“近幾日安祿山那邊探得的消息如何？”柏子仁問。
綠沈微微蹙了蹙眉，道：“有用的信息不多，探得他身邊有一個叫李豬兒的近宦，負責他的日常起居，是為數不多能近得他身的人，也墮成半魔人了。”
“能不能將那個李豬兒抓回來？”坐在一側的大壯突然道。
“半魔人已受蠱惑，如果想抓回來嚴刑拷打，恐怕不僅會自戕反而還可能打草驚蛇。”綠沈簡明扼要道。
“我現在就是半魔人。”大壯低垂著頭，沈聲道：“如果能將李豬兒李代桃僵，就能接近安祿山了，還能拿到更多有用的i消息。”她這些年不光長了個子，連身體也結實了許多，雖低著頭，但脊背端正，看得出來將自己養的很好。
綠沈看著大壯，眼裏流露出疑惑的神色，隨即不知是對人還是對事的認可，輕輕點了點頭。柏子仁沈吟半晌，道：“我跟你們一起去，如果真有機會，看能不能用夢墟境看一下李豬兒的記憶，畢竟貼身照料的人，避免露出破綻。”
眾人散去，柏子仁撐了個懶腰湊到陸清止身旁放緩了聲音頗不正經道：“神君不是也有事要忙？若現下無事……不如我們找點事來做？”
往日陸清止聽見這話定會無奈的搖搖頭便去忙自己的了，今日他卻一反常態坐著沒有動。柏子仁瞧著他神色不太對，站直了身體就要退開，被陸清止一伸手摟住了後腰。柏子仁驀地一僵，本能一般往後仰了仰身體，但僅僅片刻便又放松下來，順著陸清止的力道靠了上去。
陸清止一手摟住柏子仁的腰，擡起頭望著柏子仁，冷清的眼睛像沾上了濕氣，瞧著既委屈又有些生氣，他用另一只手拉著柏子仁彎下腰，仰起頭在柏子仁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你還記得我在給大壯療傷時陷進意識亂流的事嗎？”
柏子仁撫著陸清止的半邊臉，低頭看著他，點了點頭。
“所以你究竟看見了什麽？你知道我們能感覺到彼此的。”
柏子仁嘆了口氣，在陸清止腿上坐了下來。他雙手環上陸清止的腰背將自己的額頭埋進陸清止肩窩，整個人徹底放松下來，偏過頭蹭了蹭陸清止的側頸，甕聲甕氣道：“真的被嚇到了，你抱我會兒，讓我歇歇吧。”
陸清止不再多問，點了點頭，一下一下輕撫著他的後背，緩聲道：“慢慢來，我一直在。”
“還記得當初你跟我講你是從哪裏誕生時我說過的話麽？”柏子仁突然問陸清止。
“你說滄栗臺能溝通四界六道，我誕生在滄栗臺，我是帶著萬靈祈願降生的神。”陸清止聲音依舊平緩，像冬季帶著暖意的山泉輕柔的撫過山石。
“嗯，記得就好。”
這年的歲除柏子仁一家子都在潼關天軍駐紮的營地裏。洛陽城內外一片瘡痍，大家沒什麽吃喝的心情，白薇依舊堅持讓老龍不知上哪弄到了陷兒料給大家包了頓餛飩。大壯沒吃上，她偷梁換柱成功，已潛伏在安祿山身邊多時了。
正月初一安祿山在洛陽稱帝，開始以洛陽為都城正式搭建軍事防禦，收斂城池。
“現在的安祿山怕已只是個軀殼，寄居在他體內的那魔物是魔族一個不小的將領。聚窟州感應到了因果眼法器問世，此來人界這一遭一為攪渾世道妄圖拿下人界，二便是為了要奪取這法器。所以公子，我們一直自以為在暗，實際早暴露在明了。”失聯多日的大壯傳出了第一條消息。
三月本是柳絮遍地飄的季節，可城外滿河堤的柳樹都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枝條。到處都在大肆征兵，多地大小戰役不停，許多城池之內只見婦孺老人，不見孩童和青壯年人。春日暖陽下草未長鶯未飛，難民繞滿了長安城。
柏子仁不再藏著掖著，和綠沈帶著天兵混跡在各個戰役中，魔物逐漸被清洗掉一些。
天氣逐漸炎熱，混跡了魔物的叛軍與大唐軍隊在晉陽等要地鏖戰許久，在柏子仁快要按捺不住的時候，大壯傳出了第二條消息，安祿山要攻打潼關了。如果潼關破，則意味著長安即將失守。
陸清止和老龍聯合，終於制出了一套能滌清人心智的銘文，他們將這套銘文刻箓於三枚銀針之上，只要從檀中穴刺入會立即陷入昏迷，醒來後便能恢覆神智。有了這清心銀針，天軍如虎添翼，叛軍中的魔物在進攻潼關之前被重挫，銳減了許多。但安祿山的軍隊多是征戰沙場的老兵，與怯懦潰散和經驗不足的唐軍相比，戰場之上簡直勢如破竹。在安祿山改制出應對銀針的新戰袍的時候，叛軍也終於還是揮兵進軍潼關了。
柏子仁讓綠沈又召了一萬天兵，帶著老龍也一起上了戰場。陸清止與白薇留守在潼關營地結界內，負責治療前線傳送回來的傷兵。雖然叛軍改制的新戰袍讓雙方多了些糾纏，但天軍在戰場上整體推進有些出乎意料的順利。就在柏子仁覺摸出一絲不對時，須彌界中連接著營地結界的法陣霎時傳來巨震。
柏子仁心神一滯，被四周幾個正在對戰的魔頭近身纏了上來，綠沈化作銀槍破風而來替他格擋住要害攻擊，索性最後只有肩膀受了傷。
“營地出事了，這裏交給你，我馬上回去。”柏子仁捂著肩膀道。
“我方才也感覺到了，交給我，公子放心。”綠沈話音未落，柏子仁消失在了原地。
營地結界已經破損，柏子仁在外圍粗略掃了一眼，發現進攻營地的全是純種魔物。柏子仁當機立斷給綠沈傳信，讓老龍帶部分天軍火速趕回。綠沈那邊應答聲剛到，柏子仁須彌界中再次傳來震蕩，這回是連接著陸清止和白薇的護身法陣，柏子仁來不及多想，立即朝營地內部飛身遁去。
躺滿傷兵的院內，三只魔物圍著地上的人正舉刀要劈，柏子仁人還未近剛猛的靈力先一步攻出，一舉將三只魔物拍散跳開，柏子仁這才看清地上撐著一個微弱的結界。結界裏面是已經人事不省的白薇和摟著她的陸清止，白薇當胸插著只粗長的披箭，白衣被鮮血浸染的通紅，這支貫穿白薇心口的箭同時也插進了部分到陸清止身體，白薇雙臂垂於兩側，依舊是個保護的姿態。
“護……護法！”陸清止雙目赤紅，擡頭朝柏子仁吼道，懸在白薇心口正源源不斷流出靈力的手掌抖得厲害。柏子仁呼吸一滯，一邊給地上陸清止那薄弱的結界加強護法，一邊與那三只再次攻上來的魔物纏鬥起來。
魔物很快被柏子仁解決掉，但四周又有源源不斷的魔物湧動過來，柏子仁舉目望去，這才發現事情遠超自己預料。密密麻麻的魔物自營地四周圍了上來，他們再不著急攻擊幾乎沒有武力值的陸清止了，很明顯都是沖著柏子仁而來，或者說，是沖著他身上的因果眼而來。
“還……還有救嗎？”柏子仁收回目光，先轉過頭問陸清止。
原本不省人事的白薇在陸清止靈力護持下緩緩擡起了血泊中的手，又重重滑落在陸清止正在施術的手上，“心脈已破，別浪費了。”白薇無聲道。
“別動，凝神。”陸清止雙目赤紅，靈力還在源源不斷析出。
“你……在流血。”白薇動了動手指，估計實在沒力氣擡起來，放棄了，“記住，無論看見什麽……發生什麽……想你最想要的，活得……快樂一點。”白薇無聲動著嘴唇，血沫不斷從她口中溢出。
“我叫你別動！”陸清止手抖的厲害，術法還沒停，白薇閉上了眼睛。
“清止！”柏子仁一邊應付著源源不斷湧過來的魔物一邊擔憂的沖陸清止吼了一聲，想要換回他的心神盡快撤離戰場。
老龍帶著小撮天軍殺了回來，幫柏子仁分散了部分火力。柏子仁落到陸清止身邊要去拉他，突然白薇流血的心口突然爆發出一團濃稠的黑霧，黑霧繚繞著悉數沒入陸清止身體，陸清止似乎已經完全失去了神智。
柏子仁再次被糾纏不休的魔物卷進戰鬥，他低聲啐了口臟話，掃了眼四周情況，一邊放招又一邊聯系了綠沈。
“阿沈，現在還能再撤一半兵力回來嗎？”
“最多再調回兩千，發生什麽事了？”
“我們中計了，魔族這回沖著因果眼來的，似乎摸清了營地受創我會殺回來，埋伏了重兵在這裏，安祿山那三支純種應該都……”
柏子仁察覺到陸清止的極度異常，迅速搞定幾只纏身魔物再次沖上去拉他，卻在觸碰到他身體的瞬間被一股強勁又陌生的力量彈開。陸清止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粘稠的黑霧從他身體不斷湧出鋪向四周。
霎時間別說柏子仁，就連四周正瘋狂進攻的魔物們也叫這濃烈的魔氣熏得傻了眼。黑霧中先是伸出一只黑色的爪子，尖銳的指甲深深插進黃土裏，而後鋪天蓋地的濃霧逐漸回流進它湧出的地方，陸清止不見了，一只碩大的生著雙翼的紫黑色怪物站在那裏，摟著還在滴血的白薇屍身。
“公子……能聽見嗎？”綠沈的聲音斷續傳來，“怎麽回事？”
“能，你說。”柏子仁看著院裏摟著白薇屍體的怪物，盡量鎮定道。
“兩千不行的話就只有再次請調天軍增援了，不知道會不會影響……”
“就兩千。”柏子仁掃了眼四周，又看向那只怪物，沈聲道：“行的話兩千就行，不行的話再來兩萬也夠嗆。”
“魔……王？”龍計相已飛身抵至柏子仁身邊，同樣被院中驚現的怪物嚇得呆楞在原地，“這……這……”
柏子仁被這一聲感嘆驚得回過神來，他急促朝老龍吩咐道：“馬上用結界封鎖這個院子，一只蒼蠅也不能放進來！”龍計相來不及多問，只立刻領下命令轉身開始布陣。
“陸清止？”柏子仁沖著怪物試探著叫了一聲，怪物毫無反應。周遭的魔物陸續回過神來，將這渾身沖天魔氣的怪物自然當做己方援軍，勢如破竹朝柏子仁一窩蜂圍攻了上來。
柏子仁正要迎敵，這怪物卻猛地朝他沖了過來，他本能閉眼要擋，這怪物一手抱著屍身，一手將柏子仁攬在身下，抖開翅膀將他兜了個嚴嚴實實。純種們的攻擊都悉數落在了怪物身上，怪物身上落下一些傷痕，它回身憤怒地朝純種們發出低吼，突然周身浮現出一圈圈金色銘文來，猛地將它壓制回地面，它瘋狂拍打著翅膀一次次想要站起來，銘文流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怪物的爪子深深陷進泥土，發出嘶啞痛苦的吼叫。
柏子仁仔細看那金色銘文，正是天帝打下的四相法印，他又沈沈喊了一聲：“清止，我是柏子仁，能聽見我嗎？”
魔物們鍥而不舍朝柏子仁再次圍上來，怪物將柏子仁擋在身後。它眼睛生著重瞳，此刻雙目赤紅重瞳豎立，周身鎖鏈一般的四相法印被它撐開，怪物擡起爪子將金色銘文一把抓住。滔天的魔氣震蕩開來，柏子仁連同四周糾纏不清的魔物被一同掀翻在地，銘文破碎，怪物發出滔天怒吼。
它似乎在一片狼藉中尋找著什麽，目光最終落在柏子仁身上。它朝柏子仁伸出爪子，柏子仁幾乎喜極而泣，顧不上喉間湧上的腥甜連忙朝怪物遞出自己的手。
“你聽我說清止，我……我都知道，我那天……因果眼解封那天我看見了……”柏子仁說的斷斷續續，那爪子動作遲緩，他恨不得一把抓上去，卻按捺著，期冀又悲傷的望著怪物。
那怪物一直摟著白薇的屍體，低頭看著即將要碰在一起的一爪一手，意味不明的嗚咽了一聲，倏地將爪子縮了回來。它近乎認真的看著柏子仁，而後一個轉身完完全全消散在了柏子仁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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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地驛館一房間內，柏子仁和陸清止坐在桌邊吃茶，瞧著房內陳設和窗外街景像是在安西邊境那邊某個小鎮。房內榻，上躺著一個人，正是已經人頭已經落地的封常清，而榻邊坐著的是千裏之外封常清的親兵們遍尋不得的韋堰。
“柏兄，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韋偃看著踏榻上呼吸均勻的封常清，又看向桌邊二人。
“不該問的就別問了，就當這亂世把欠他都還他了吧。”柏子仁端起茶杯沖韋偃舉了舉，“所有人都目睹了封常清人頭落地，往後世上再沒有封常清這個人。”
韋偃不僅沒被解惑顯然更加迷茫了，呆了半晌，也不知腦子裏過了多少神話志怪的故事，最終楞是什麽也沒再問，站起身來沖桌邊二人行了個大禮，鄭重道：“韋某身無長物，萬幸識君，得此滔天恩惠，不知有什麽可做報答？”
“你倆往後把日子過好比什麽都強，別別扭扭的我看著都替你倆著急。”柏子仁玩笑一般道，“聽說這兒的羊肉串和馬奶酒很是不錯，不如就請我倆吃一頓，要你三兩銀子不為過吧？”
“柏兄……”韋堰又是震驚又是疑惑，瞧著柏子仁實在不知還能說些什麽。柏子仁頗為善解人意的擺了擺手，站起身來。
“那高仙芝將軍是不是……”韋偃像是突然想起，為難道：“若他醒了知道高將軍已死，恐怕也不會選擇茍活。”
“茍不茍的都由他們自己選吧，曾今都是為國為民的大將軍，往後無論蒼生如何，戰況如何，都與他們無關了，如果鬧出了詐屍的軼聞……”柏子仁偏頭看了眼陸清止，又轉過頭看著韋堰，瞇著眼笑道：“那韋兄同今日屋內的所有人便都活不成了，記住了嗎？”
韋偃自然明白柏子仁的意思，又行一大禮，顫聲道：“韋偃大代二位將軍多謝柏公子高義！”
“對了，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大壯的姑娘？”柏子仁突然話鋒一轉，站在門口問韋堰。
“大壯？”韋堰臉上露出迷茫的神色。
柏子仁想了想，改了個稱呼，“花鈺兒，你認識她嗎？”
韋偃臉上立即露出恍然的神色，“我認識她，柏兄也與鈺兒相識？”
“她是我阿妹，突然想起以前信中她似乎提起過你，你們如何相識的？”
“唔，這個……”韋堰不知為何看了眼榻上昏睡的封常清，朝柏子仁頗有些尷尬的笑了笑，“這事柏兄還是問鈺兒姑娘更好，我不便多言。”
柏子仁點了點頭也不再追問，後面還當真要了韋偃的三兩銀子，拉著陸清止尋了個酒樓吃酒去了。
“看見了？”柏子仁揮手帶著大壯退出夢墟境，“怎麽認識韋偃的，說說？值得讓十年不見我的人跑來求我。”
“不是專程為了求你救他們才來找的你……”大壯低頭道，卻也沒有再解釋，對另一個問題也語焉不詳，“就在蜀郡那邊萍水相逢認識的。”
十日之後，柏子仁帶著綠沈和老龍基本布好了在潼關的結界，兩萬天軍就位。綠沈站在柏子仁身後，輔助清點。
“倒有點當年上戰場的感覺了。”營地主帥賬內，柏子仁突然對綠沈道。
綠沈一身戎裝，面色依舊是平淡的，“與當年的規模不可一比。”
“近幾日安祿山那邊探得的消息如何？”柏子仁問。
綠沈微微蹙了蹙眉，道：“有用的信息不多，探得他身邊有一個叫李豬兒的近宦，負責他的日常起居，是為數不多能近得他身的人，也墮成半魔人了。”
“能不能將那個李豬兒抓回來？”坐在一側的大壯突然道。
“半魔人已受蠱惑，如果想抓回來嚴刑拷打，恐怕不僅會自戕反而還可能打草驚蛇。”綠沈簡明扼要道。
“我現在就是半魔人。”大壯低垂著頭，沈聲道：“如果能將李豬兒李代桃僵，就能接近安祿山了，還能拿到更多有用的i消息。”她這些年不光長了個子，連身體也結實了許多，雖低著頭，但脊背端正，看得出來將自己養的很好。
綠沈看著大壯，眼裏流露出疑惑的神色，隨即不知是對人還是對事的認可，輕輕點了點頭。柏子仁沈吟半晌，道：“我跟你們一起去，如果真有機會，看能不能用夢墟境看一下李豬兒的記憶，畢竟貼身照料的人，避免露出破綻。”
眾人散去，柏子仁撐了個懶腰湊到陸清止身旁放緩了聲音頗不正經道：“神君不是也有事要忙？若現下無事……不如我們找點事來做？”
往日陸清止聽見這話定會無奈的搖搖頭便去忙自己的了，今日他卻一反常態坐著沒有動。柏子仁瞧著他神色不太對，站直了身體就要退開，被陸清止一伸手摟住了後腰。柏子仁驀地一僵，本能一般往後仰了仰身體，但僅僅片刻便又放松下來，順著陸清止的力道靠了上去。
陸清止一手摟住柏子仁的腰，擡起頭望著柏子仁，冷清的眼睛像沾上了濕氣，瞧著既委屈又有些生氣，他用另一只手拉著柏子仁彎下腰，仰起頭在柏子仁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你還記得我在給大壯療傷時陷進意識亂流的事嗎？”
柏子仁撫著陸清止的半邊臉，低頭看著他，點了點頭。
“所以你究竟看見了什麽？你知道我們能感覺到彼此的。”
柏子仁嘆了口氣，在陸清止腿上坐了下來。他雙手環上陸清止的腰背將自己的額頭埋進陸清止肩窩，整個人徹底放松下來，偏過頭蹭了蹭陸清止的側頸，甕聲甕氣道：“真的被嚇到了，你抱我會兒，讓我歇歇吧。”
陸清止不再多問，點了點頭，一下一下輕撫著他的後背，緩聲道：“慢慢來，我一直在。”
“還記得當初你跟我講你是從哪裏誕生時我說過的話麽？”柏子仁突然問陸清止。
“你說滄栗臺能溝通四界六道，我誕生在滄栗臺，我是帶著萬靈祈願降生的神。”陸清止聲音依舊平緩，像冬季帶著暖意的山泉輕柔的撫過山石。
“嗯，記得就好。”
這年的歲除柏子仁一家子都在潼關天軍駐紮的營地裏。洛陽城內外一片瘡痍，大家沒什麽吃喝的心情，白薇依舊堅持讓老龍不知上哪弄到了陷兒料給大家包了頓餛飩。大壯沒吃上，她偷梁換柱成功，已潛伏在安祿山身邊多時了。
正月初一安祿山在洛陽稱帝，開始以洛陽為都城正式搭建軍事防禦，收斂城池。
“現在的安祿山怕已只是個軀殼，寄居在他體內的那魔物是魔族一個不小的將領。聚窟州感應到了因果眼法器問世，此來人界這一遭一為攪渾世道妄圖拿下人界，二便是為了要奪取這法器。所以公子，我們一直自以為在暗，實際早暴露在明了。”失聯多日的大壯傳出了第一條消息。
三月本是柳絮遍地飄的季節，可城外滿河堤的柳樹都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枝條。到處都在大肆征兵，多地大小戰役不停，許多城池之內只見婦孺老人，不見孩童和青壯年人。春日暖陽下草未長鶯未飛，難民繞滿了長安城。
柏子仁不再藏著掖著，和綠沈帶著天兵混跡在各個戰役中，魔物逐漸被清洗掉一些。
天氣逐漸炎熱，混跡了魔物的叛軍與大唐軍隊在晉陽等要地鏖戰許久，在柏子仁快要按捺不住的時候，大壯傳出了第二條消息，安祿山要攻打潼關了。如果潼關破，則意味著長安即將失守。
陸清止和老龍聯合，終於制出了一套能滌清人心智的銘文，他們將這套銘文刻箓於三枚銀針之上，只要從檀中穴刺入會立即陷入昏迷，醒來後便能恢覆神智。有了這清心銀針，天軍如虎添翼，叛軍中的魔物在進攻潼關之前被重挫，銳減了許多。但安祿山的軍隊多是征戰沙場的老兵，與怯懦潰散和經驗不足的唐軍相比，戰場之上簡直勢如破竹。在安祿山改制出應對銀針的新戰袍的時候，叛軍也終於還是揮兵進軍潼關了。
柏子仁讓綠沈又召了一萬天兵，帶著老龍也一起上了戰場。陸清止與白薇留守在潼關營地結界內，負責治療前線傳送回來的傷兵。雖然叛軍改制的新戰袍讓雙方多了些糾纏，但天軍在戰場上整體推進有些出乎意料的順利。就在柏子仁覺摸出一絲不對時，須彌界中連接著營地結界的法陣霎時傳來巨震。
柏子仁心神一滯，被四周幾個正在對戰的魔頭近身纏了上來，綠沈化作銀槍破風而來替他格擋住要害攻擊，索性最後只有肩膀受了傷。
“營地出事了，這裏交給你，我馬上回去。”柏子仁捂著肩膀道。
“我方才也感覺到了，交給我，公子放心。”綠沈話音未落，柏子仁消失在了原地。
營地結界已經破損，柏子仁在外圍粗略掃了一眼，發現進攻營地的全是純種魔物。柏子仁當機立斷給綠沈傳信，讓老龍帶部分天軍火速趕回。綠沈那邊應答聲剛到，柏子仁須彌界中再次傳來震蕩，這回是連接著陸清止和白薇的護身法陣，柏子仁來不及多想，立即朝營地內部飛身遁去。
躺滿傷兵的院內，三只魔物圍著地上的人正舉刀要劈，柏子仁人還未近剛猛的靈力先一步攻出，一舉將三只魔物拍散跳開，柏子仁這才看清地上撐著一個微弱的結界。結界裏面是已經人事不省的白薇和摟著她的陸清止，白薇當胸插著只粗長的披箭，白衣被鮮血浸染的通紅，這支貫穿白薇心口的箭同時也插進了部分到陸清止身體，白薇雙臂垂於兩側，依舊是個保護的姿態。
“護……護法！”陸清止雙目赤紅，擡頭朝柏子仁吼道，懸在白薇心口正源源不斷流出靈力的手掌抖得厲害。柏子仁呼吸一滯，一邊給地上陸清止那薄弱的結界加強護法，一邊與那三只再次攻上來的魔物纏鬥起來。
魔物很快被柏子仁解決掉，但四周又有源源不斷的魔物湧動過來，柏子仁舉目望去，這才發現事情遠超自己預料。密密麻麻的魔物自營地四周圍了上來，他們再不著急攻擊幾乎沒有武力值的陸清止了，很明顯都是沖著柏子仁而來，或者說，是沖著他身上的因果眼而來。
“還……還有救嗎？”柏子仁收回目光，先轉過頭問陸清止。
原本不省人事的白薇在陸清止靈力護持下緩緩擡起了血泊中的手，又重重滑落在陸清止正在施術的手上，“心脈已破，別浪費了。”白薇無聲道。
“別動，凝神。”陸清止雙目赤紅，靈力還在源源不斷析出。
“你……在流血。”白薇動了動手指，估計實在沒力氣擡起來，放棄了，“記住，無論看見什麽……發生什麽……想你最想要的，活得……快樂一點。”白薇無聲動著嘴唇，血沫不斷從她口中溢出。
“我叫你別動！”陸清止手抖的厲害，術法還沒停，白薇閉上了眼睛。
“清止！”柏子仁一邊應付著源源不斷湧過來的魔物一邊擔憂的沖陸清止吼了一聲，想要換回他的心神盡快撤離戰場。
老龍帶著小撮天軍殺了回來，幫柏子仁分散了部分火力。柏子仁落到陸清止身邊要去拉他，突然白薇流血的心口突然爆發出一團濃稠的黑霧，黑霧繚繞著悉數沒入陸清止身體，陸清止似乎已經完全失去了神智。
柏子仁再次被糾纏不休的魔物卷進戰鬥，他低聲啐了口臟話，掃了眼四周情況，一邊放招又一邊聯系了綠沈。
“阿沈，現在還能再撤一半兵力回來嗎？”
“最多再調回兩千，發生什麽事了？”
“我們中計了，魔族這回沖著因果眼來的，似乎摸清了營地受創我會殺回來，埋伏了重兵在這裏，安祿山那三支純種應該都……”
柏子仁察覺到陸清止的極度異常，迅速搞定幾只纏身魔物再次沖上去拉他，卻在觸碰到他身體的瞬間被一股強勁又陌生的力量彈開。陸清止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粘稠的黑霧從他身體不斷湧出鋪向四周。
霎時間別說柏子仁，就連四周正瘋狂進攻的魔物們也叫這濃烈的魔氣熏得傻了眼。黑霧中先是伸出一只黑色的爪子，尖銳的指甲深深插進黃土裏，而後鋪天蓋地的濃霧逐漸回流進它湧出的地方，陸清止不見了，一只碩大的生著雙翼的紫黑色怪物站在那裏，摟著還在滴血的白薇屍身。
“公子……能聽見嗎？”綠沈的聲音斷續傳來，“怎麽回事？”
“能，你說。”柏子仁看著院裏摟著白薇屍體的怪物，盡量鎮定道。
“兩千不行的話就只有再次請調天軍增援了，不知道會不會影響……”
“就兩千。”柏子仁掃了眼四周，又看向那只怪物，沈聲道：“行的話兩千就行，不行的話再來兩萬也夠嗆。”
“魔……王？”龍計相已飛身抵至柏子仁身邊，同樣被院中驚現的怪物嚇得呆楞在原地，“這……這……”
柏子仁被這一聲感嘆驚得回過神來，他急促朝老龍吩咐道：“馬上用結界封鎖這個院子，一只蒼蠅也不能放進來！”龍計相來不及多問，只立刻領下命令轉身開始布陣。
“陸清止？”柏子仁沖著怪物試探著叫了一聲，怪物毫無反應。周遭的魔物陸續回過神來，將這渾身沖天魔氣的怪物自然當做己方援軍，勢如破竹朝柏子仁一窩蜂圍攻了上來。
柏子仁正要迎敵，這怪物卻猛地朝他沖了過來，他本能閉眼要擋，這怪物一手抱著屍身，一手將柏子仁攬在身下，抖開翅膀將他兜了個嚴嚴實實。純種們的攻擊都悉數落在了怪物身上，怪物身上落下一些傷痕，它回身憤怒地朝純種們發出低吼，突然周身浮現出一圈圈金色銘文來，猛地將它壓制回地面，它瘋狂拍打著翅膀一次次想要站起來，銘文流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怪物的爪子深深陷進泥土，發出嘶啞痛苦的吼叫。
柏子仁仔細看那金色銘文，正是天帝打下的四相法印，他又沈沈喊了一聲：“清止，我是柏子仁，能聽見我嗎？”
魔物們鍥而不舍朝柏子仁再次圍上來，怪物將柏子仁擋在身後。它眼睛生著重瞳，此刻雙目赤紅重瞳豎立，周身鎖鏈一般的四相法印被它撐開，怪物擡起爪子將金色銘文一把抓住。滔天的魔氣震蕩開來，柏子仁連同四周糾纏不清的魔物被一同掀翻在地，銘文破碎，怪物發出滔天怒吼。
它似乎在一片狼藉中尋找著什麽，目光最終落在柏子仁身上。它朝柏子仁伸出爪子，柏子仁幾乎喜極而泣，顧不上喉間湧上的腥甜連忙朝怪物遞出自己的手。
“你聽我說清止，我……我都知道，我那天……因果眼解封那天我看見了……”柏子仁說的斷斷續續，那爪子動作遲緩，他恨不得一把抓上去，卻按捺著，期冀又悲傷的望著怪物。
那怪物一直摟著白薇的屍體，低頭看著即將要碰在一起的一爪一手，意味不明的嗚咽了一聲，倏地將爪子縮了回來。它近乎認真的看著柏子仁，而後一個轉身完完全全消散在了柏子仁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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