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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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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這日晌午,封常清出門時還下著小雨,韋堰見他沒有帶傘,便也把拿到手裏的傘放了回去。一年多過去,封常清還是那個模樣,韋堰卻比剛來的時候黑了不少,也長高了不少。他依舊同來時一樣穿著長安漢人常穿的衣裳,但瞧著已不再像容易受欺負的模樣。胡城不大,他們從南到北一路穿城,就算步行也不會花太多功夫,但城門出去之後離馬場還有很遠,他們在城門口賃了兩匹馬騎著出去了。封常清幫韋堰背著布包,裏面裝著韋堰的筆墨紙硯,他又要去北邊的馬場畫畫。

封常清同祖翁和他一眾養馬的同僚們打過招呼,和韋堰一人換了匹剛從馬場裏牽出的馬來騎。這馬供給軍隊和皇家,比大街上尋常駝人駝物的馬要高大不少,韋堰學了很久才敢放開了在馬場上小跑幾轉,每次都會先找個地方畫畫等封常清跑完回來。雨已經停了,低矮的烏雲很快被遼闊的風卷走,陽光像被漿洗過一樣幹凈的刺眼,天空變成了蔚藍色。

封常清雖有腿疾卻酷愛騎馬,且技巧極為嫻熟,許是為了彌補自己的天生不足,馬背上的他總是格外奪目。不遠處似乎有一群驚散了的馬,前蹄高揚嘶鳴著四散跳開,看起來已經完全不受控制,有幾匹正朝封常清策馬的方向沖來。韋堰有些擔憂的站起身來眺望,馬蹄濺起草地裏的水花,封常清靈活避讓,左右奔走,沒一會兒將沖過來的那幾匹馬收攏了。有兩個人騎著馬過來同他說話,他一邊同那兩人說著什麽一邊朝兩個方向指了指,然後三人調轉馬頭朝方才離群遠去的幾匹馬追了過去。

不多時,離群的馬被送回馬群,封常清朝韋堰畫畫的地方奔來。韋堰這次不僅畫了馬,畫裏騎在馬上的人雙手攏在嘴邊,似乎在對著馬群呼喊,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封常清,畫裏人翻飛的衣袂與眼前的人重疊。這人翻身下馬,在陽光下帶著一身潮意,朝韋堰遞來一個紙包,韋堰笑嘻嘻的放下筆起身將紙包接了過來。

“畢羅!”韋堰一笑眉毛就會揚起,整張臉就會變的更加生動,他從紙包裏拿出一個畢羅來毫不客氣就是一口,將剩下的一個遞回給韋堰,“好厲害啊封將軍,怎麽到哪裏都能弄到吃的,唔!”韋堰的眼裏放出光來,指了指手裏的畢羅開心道:“還放了胥耶,你快嘗嘗,好吃!”

“說了多少次別亂喊,你說話總不註意,這種玩笑不能亂開。”封常清去看他攤在石頭上的畫,將韋堰遞回過來的畢羅順手放在了石頭上,韋堰瞧著嘖了一聲,將紙包拿起來又重新遞給了封常清,也不說話,就那麽看著,封常清無奈搖頭,放下畫接過畢羅吃了起來。

“好不好吃?”韋堰開心地問封常清。

封常清點了點頭,偏過頭問身邊的人:“你喜歡吃胥耶?”

“長安這東西少,金貴,胡城這兒也不多啊,沒吃過幾回,這麽拌著好像更好吃了。”

“胡城裏面也有賣的,喜歡吃的話回去帶你買。”封常清幾口吃完手裏的東西,又拿起畫看了起來,“這是我麽?”

韋堰點了點頭,“不然還能有誰,誒我可以給你畫副肖像畫,雖然我畫人還太行,你權當幫我練手了。”

封常清想了想,道:“幫我祖翁畫一副吧,可以麽?”見韋堰也吃完了,他掏出蹀躞袋子裏的帕子遞給韋堰,接著道:“他近來身體不大好了。”

韋堰接過帕子擦了擦手和嘴,道:“風濕又犯了?找醫了麽?”

封常清搖頭,“沒什麽具體的毛病,吃了幾副藥也不吃了,就是精氣神沒有從前好。”

“那……那我讓阿爺畫,阿爺畫的比我好。”

“用不著,你來就行。”封常清問韋堰,“這畫能送我麽?”

“這就是拿來練手的,你要我回家好好給你畫一幅。”

封常清將畫疊好收了起來,“這就挺好的,你以後畫了再送我吧。”

“好。”韋堰笑著點了點頭。

“你今晚如果不回去的話你阿爺會擔心麽?”封常清突然問他。韋堰楞了楞,道:“不……不回去?阿爺知道我跟你出來了,但是我沒跟他講……晚上不回去。”

“祖翁今天剛好要回城,讓他去你家帶個話呢?”封常清看著韋堰,突然想到什麽立馬補充道:“今天雨過天晴,還有風,晚上肯定能看見很多星星,不知道長安能不能看見一樣的。”

“嗷……嗷,哦哦!”韋堰連連點頭,撓了撓腦袋,“好啊,就是明日得早點出發回城了,還……還得上值呢。”

封常清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摸著馬背,他點點頭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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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真好啊~”柏子仁感嘆道:“對比那倆老鹿妖,這倆真是叫人身心舒暢。”

“按照他們分隔二十年的說法,應該再沒過一兩年就要分開了。”陸清止看著在草地上騎馬慢行的兩個人,緩緩道:“不過短短三兩年而已,所以戲文說年少情愫最難忘懷。當時懵懂無知,分開以後歲月會逐漸沈澱,直到變成執念。”

“我們神君現在是越來越厲害了,比我這要接任月老的還厲害。”柏子仁笑道:“那你也看看你自己呢,你這小小年紀就同我攪在一起,往後要是分開了,豈不是滄海桑田都難以忘懷。”

“那你呢?”陸清止看向柏子仁,“花焱都不在了,會更難以忘懷。”

“可不是麽,還是我親手送走的呢。”柏子仁神色自然,拍了拍陸清止的肩輕飄飄道:“人會有執念不假,但就如韋偃所說,他們後來各自獨身多年也並不一定是因為這執念,愛也好恨也罷,歲月能堆積出執念不假,但日子的瑣碎和無奈終會消磨掉那些執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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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堰其實不知道長安有沒有這樣的星空,他在長安的時候沒有這樣專程看過夜晚的天。兩人並肩躺在草地上,雖然經過了一下午烈日的烘烤,草地可能依舊不是很幹燥,他們身下墊著塊大毛氈。星空繁覆浩渺,銀河璀璨,像流淌著不同的顏色。有些會閃爍,有些就一直那麽掛著,有些很亮,有些又很暗。

“你知不知道執思力嘉……欺負你那個胖子前幾日成親了。”封常清枕著手臂,嘴裏銜著根青草。

“不知道。”韋堰扭過頭看向封常清,眼裏倒映著漫天星河,“你今年也有十八了,打算何時成親呢?”

“沒想過這事,什麽樣的姑娘能看上我呢。”

“你喜歡漢人還是胡人?”韋堰偏著頭問封常清,封常清將嘴裏銜著的草吐了出去,也偏過頭來與韋堰對上了目光,“我不喜歡胡人。”

“噢。”

“你呢?”

“我?我也喜歡漢人。”

“那你喜歡的姑娘是什麽樣的?”封常清問完這句話便轉過頭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擡起手輕輕轉動著,像是在摩挲天空的星星。

“我……我不知道。”韋堰的臉頰和耳朵都有些紅,在夜裏不太明顯,不過也似乎無人在意,“你在幹嘛?”他看著封常清的指尖。

“星星可以指路,在草原和戈壁上都很容易迷路,只要有星星就能找到家。”封常清道。

“那你也教教我。”韋堰朝封常清靠近了些許,兩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他順著封常清擡起的手臂從他的指尖望出去,聽封常清說著不同星星的名字。

這一年剛翻過年,封常清的祖翁就走了,老人滿臉溝壑,是帶著笑容走的。他像是不知道自己要離開,什麽囑咐也沒給封常清留下,也或者是對自己這個孫兒足夠放心,總之對於這些年的流放生涯,看上去他終歸是找到了一些樂趣。

祖翁走在了一個對的時間。三月寒潮初褪,胡城北側的草原上綻放著如星空一般的春花,就在這樣一個溫柔的時節,胡城迎來了時隔四年的戰火。

胡城是大唐最遙遠的邊境,必然也是各方胡人勢力的常征之地,的確不曾有過真正的長治久安。於封常清而言,打仗這種事沒到家常便飯的地步,但也不至於驚慌,但是對於在長安長大的韋堰而言,這或許算得上他這短短十幾年人生中最大的擔憂了。

南城門外建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防禦城墻,此時城墻上的狼煙沖天而上。城內的居民關門閉戶,往日熱鬧的街道只見軍隊行進,城內有條不紊,叫人幾乎無法相信城外的鮮血與死亡。

封常清與往日一同守城門的同僚被編進第三箭樓防禦小隊,與隊友交替上陣。這次突然偷襲過來的是是西突厥的一個別部,突騎施部落。這個部落與大唐的安西都護和北庭都護都有著長年糾葛,多次對都護各鎮進行過劫掠,歷來不是個安分的。

狼煙燒至第三日,南城門被小範圍突破,敵軍集中火力猛攻突破口,敵人陸續爬上城樓,但在安西軍陸續內外馳援之下,敵軍在這條城墻之外始終不得寸進。

韋堰一身黑衣穿梭在疲憊狼藉的士兵之間,手裏提著把沾血的橫刀。他衣冠雖有些淩亂,但好在身上沒有太多血跡,盡管算不得矮小,但相較於四周或站或躺的士兵們而言終歸是孱弱了些。

封常清包紮好自己手臂的傷口,站起身來就看見了韋堰,正站在狼煙裏四顧張望著,被擡著擔架的士兵撞了個踉蹌,手裏不知哪來的沾滿血漬的橫刀掉在地上,他沒顧得上撿刀,順手扶起了身邊想要起身的傷兵,低頭聽那傷兵說了什麽,扶著那傷兵跟著擔架朝自己走來。

“韋堰。”他已經走到了封常清跟前還沒有察覺,封常清叫了他一聲,他一只手扛著傷兵的手臂,一只手按著傷兵腹部的傷口,鮮血不斷從他指縫裏溢出來,他恍然驚醒一般朝封常清望過來。

“阿清!阿……我……”封常清這才看清他眼裏的淚水,眼眶是紅的,他吸了吸鼻子呼了口氣,盡量平穩道:“他受傷了,我先送他過去。”

“放這裏吧,我來。”封常清上前接過傷兵,為他除去兵甲和衣裳,腹部右側有一個三指寬的血口,皮肉外翻著,鮮血像泉水一樣汩汩往外冒,封常清從一旁的箱子裏拿過白酒、繃帶和傷藥利索處理起來。

“你跑來這裏幹什麽?有沒有受傷?”封常清從箱子裏拿了塊血跡不多的布巾遞給韋堰,“你阿爺他們呢?”

韋堰勉強擦了擦手上的血跡,“阿爺和一幹同僚們都在錄事署,還有一些官員,有士兵守著。我沒受傷,城裏也沒怎麽亂,我擔心,已經三天了,我有點擔心……所以我……”

“擔心你就來前線?死了你來也救不活,沒死你來也保護不了我,來幹什麽?”封常清聲音不大,卻含著明顯的怒意,睜著通紅的一雙眼嚴肅的看著韋偃,“馬上回去,不要添亂。”

“……好。”韋堰這一路過來受到的驚嚇也許比他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還要多,他被封常清的模樣嚇的又有些瑟縮,不住點著頭,說話像車軲轆似的來回倒,“我見著你就好,見著你沒事就好,我這就回去。”

封常清拽住明顯失神蹣跚著離開的韋堰,從一旁拿了把橫刀遞了過去,他擡起手像是要落在韋堰臉頰的淚痕上,最後卻拍了拍韋堰的肩膀,聲音放緩了一些,道:“不要擔心,一般北庭都護的大軍三天就能趕到,今日已經是第三天了,你就在錄事署待著,結束之後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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