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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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韋堰剛消失在封常清的視線，急促沈悶的鼓聲就四下響起。城樓上休憩的士兵都戒備起來，傳喚指令的小將一邊高呼敵情一邊迅速集結隊伍搭起武器，突騎施殺了個狡猾的回馬槍，在剛剛鳴金之後又立即殺回了方才那個剛堵住的突破口。這次敵軍似乎集結了全部力量朝這一處沖來，這些嗜血的胡人頂著同伴的屍體穿過箭雨刀槍，鐵蹄踏碎分不清敵我的屍體，轉瞬之間已經有敵人沖進了城墻之內。
封常清跟身邊同僚交待了幾句話，瘸著腿朝韋堰離開的方向追去，走下城樓卻無暇再尋找韋堰了。迎面殺進來的幾個敵軍已經有唐軍將其圍住，但旁側又有一匹染著血氣的烈馬飛馳而來，一時無人能擋。封常清拖著瘸腿奔襲過去，在一丈開外的地方剎住腳步，大喝一聲將手裏的紅纓槍朝馬背上的敵人擲了出去，敵人掉下馬背，封常清隨手撿了件掉落的兵器趕緊沖上前去補刀。
“阿清！”身後突然傳來韋堰淒厲的慘叫，封常清渾身一抖，回過頭看見自己身後一個受了重傷的胡人手握彎刀正往地上倒，韋堰站在那胡人身後，雙手握著封常清方才遞給他的那把橫刀，被賤了一臉血。封常清先回身確認了一下從馬背上掉落的胡人已經咽氣，然後再確認了一下被韋堰捅倒的這個，才站起身來朝韋堰走去。他終於伸手抹了把韋堰臉上的血跡，卻抹不幹凈，也不再執著了，啞聲道：“你怎麽又救了我一次。”
“他……他還好沒幾口氣了，嚇死我了。”韋堰的聲音帶著哭腔，但眼裏已經沒有淚水了。
“我送你回去……”封常清握著韋堰的手臂，話音未落，又有小股胡人突圍進來。封常清四下掃了一眼，把韋堰拉到墻角處按倒在地，“躺下，裝死。”說完他便朝著這小股胡人沖了過去。韋堰依言躺下，卻閉不上眼，他看著封常清和幾個趕來的唐軍同敵人廝殺，看著他被彎刀刺中腹部，看著他倒地，眼裏蒙上了血色，再也顧不得其他，瘋了一般沖上前去。
沈穩有力的鼓聲勻速響起，所有激戰中的唐軍臉上都露出了振奮之色。封常清右手捂著傷口，韋堰跪在他身邊慌亂的按在他手上，“怎麽辦……快起來，我帶你去包紮，起來……”韋堰拉過封常清的手臂想要將他從地上扛起來，封常清撐著韋堰，費力從地上站起來，用左手緊緊將韋堰的手攥住，安撫道：“韋堰，韋堰，別慌，北庭軍到了，現在就在城墻外面包抄敵軍。”
“北……北庭軍？”
“走，帶我去包紮，別急。”
不到一日，本就已經是強弩之末的突騎施便退兵了，北庭軍和部分安西軍一路追擊至碎葉川附近，成功擊殺敵軍將首。韋堰家的小院裏，封常清在偏房榻上緩緩轉醒。韋堰趴在榻邊睡著了，未曾察覺，倒是正巧被剛進門的婦人瞧見，“阿清醒了？”婦人端著藥湯走進來，“這孩子，照顧病人怎麽睡這麽沈。”韋堰聞聲醒來，先迷迷糊糊叫了聲娘，繼而才發現封常清已經醒了。
“你醒了！”韋堰揉著自己的肩膀嘶嘶抽氣，從地上站起來，熟練的拿起藥湯又坐回榻上，“可算是醒了。”
封常清環顧了四周，韋堰攪著湯藥道：“這是我家，我把你從傷兵營裏接出來的。仗打完了，敵人的首級都給取了回來，掛城門口上威武我大唐呢。”
封常清朝婦人叫了聲阿嬸，又道了謝，掀開被褥想要起身，又被婦人按了回去，叮囑他傷口不淺，要他安心在這裏養好傷。說完又交待了韋堰幾句，然後轉身帶上門走開了。
封常清從韋堰手裏接過藥碗一飲而盡，“給你們家添麻煩了。”
“是添了不少麻煩，往後慢慢還吧。”韋堰起身將空碗放到桌上，又坐回榻邊，笑嘻嘻地看著封常清，“怎麽樣，這回再也不能說小爺手無縛雞之力了吧，小爺也是上過戰場的人了！”他眼裏閃著光，像夜空裏閃爍的星子，不像受到過大驚嚇的人，反而如淬過火的劍一般，更添了明媚的風采。
“你這心比膽大的性子也好。”封常清笑道，聲音不大，能聽出虛弱，“我有些困，再躺會兒吧，能下地了就走，也不好一直在你家耽擱。”
韋堰撇了撇嘴，也沒再多說什麽，扶著人躺下，看封常清果真閉上了眼睛。他卻依舊坐在榻邊，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出聲道：“你睡著了嗎？”
封常清閉著眼睛，呼吸平穩，沒有動靜。
“睡了這麽久還這麽多瞌睡。”韋堰又撇了撇嘴，“算了，看你流那麽多血。”韋堰轉身不再看封常清，正坐在榻上，眼裏失了焦距，有些空茫，他輕聲道：“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倒到地的時候在想什麽？”
榻上的人依舊安靜著，韋堰側過頭看了眼榻上呼吸平穩的人，微微轉過身，慢慢俯身湊近。封常清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不知道韋堰有沒有發現，在兩人距離還有寸許的時候封常清朝一邊偏過了頭。他依舊閉著眼，連方才微微皺起的眉頭也舒展開了，一副熟睡的模樣。
韋堰俯下的身體僵住，隨即坐直了身體，看著榻上閉著眼睛的人半晌不言，片刻後起身離開了。
—&—
“封常清白長了副糙老爺們的模樣，不如小畫家坦蕩，別別扭扭浪費時間。”柏子仁一副頗看不上的樣子，“是不是這世上瘸腿的人腦子都很軸。”
“師叔總對看重的人言語刻薄。”陸清止道：“你自己雙腿倒是健全，不也軸了許久，怎麽不會推己及人呢？”
“神君如今了得啊！”柏子仁站在明滅的浮沈的光點中間擡手捏決揮動，光點如螢火一般縈繞在他指尖任他挑選，他一邊揮動著光點流轉，一邊道：“已經無師自通學會上房揭瓦了。”
“都是師叔慣的。”陸清止平靜道。
“……”
—&—
韋堰來到胡城的第三個夏天，白日裏依舊很熱，他依舊沒有被邊疆的風沙打磨得更健碩些，騎術精進了不少，畫工更是突飛猛進，尤其是畫馬，為此他的父親韋錄事還專程對封常清道過謝。
又是一個雨後的晴天，其實胡城夏季裏雨天很少，只是近幾個月來封常清跟韋堰都沒怎麽見過面。那日在韋宅沒著沒落的一個動作，輕的恍如夢境，瞧著像沒在二人之間留下任何痕跡。韋堰依舊還是那副熱烈明媚的模樣，封常清也還是如從前那般沈默寡言。
“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封大將軍有空親自登門來尋我？”韋堰倚著門框，面上帶著笑。
“紮力食鋪的畢羅上了新口味，今日你休沐，帶你去吃。”封常清站在門外道。
“紮力食鋪可開在城北外邊，不近呢。”韋堰朝封常清湊近一步，悄聲問道：“今晚可能回家來？我好提前跟爺娘打聲招呼。”說完便立刻站直了，抄著手笑盈盈地瞧著面前的人。
封常清身形一滯，瞧著韋堰似是嘆了口氣，道：“回得來，下午還能陪你去趟香香巷買顏料。”
“誰要你陪我買顏料，前幾日我自己去買了，夠用得很。”韋堰門也不關，頭也不回朝外面走去。封常清幫他將門關上，轉身跟了上去。
時日尚早，他們一路步行著朝城北逛，大街上到處是打著赤膊的男人，而女人們則穿著清涼的抹胸紗衣。韋堰與封常清依舊是漢人打扮，布料不少。城中樹少，但也比城外好很多，繁華地段的樹木還是專程從外地運來的，派了專門的街使照料著，於是這一路大多數時候他們都只能走在烈日底下。
韋堰額頭上滲著密密的汗珠，手裏握著把藤編的團扇，又能遮陽又能扇風，他拎著領口撲騰著扇子，瞇著眼睛道：“你說你非要選個這麽熱的時辰出門幹嘛。”
“要不要撐把傘，前面有個傘鋪。”封常清穿的深色衣衫應該更熱，他領口已經被汗水泅濕了小片，但他既沒有扇子嘴上也沒說熱。
“大男人撐什麽傘，要撐你撐，我不撐。”韋堰將手裏的團扇搖出了殘影。
封常清沒說話，帶著韋堰拐進了前面一條巷子，領著他在一家茶飲鋪子坐下，又給他點了份胡城的貴族吃食冰酥酪，然後自己轉身去了傘鋪。
半個時辰後，韋堰冰酥酪吃了，傘也有人撐著了，瞧著心情比出門時又雀躍了不少。他眸色澄澈，一笑起來波光粼粼的，像把天上的烈日冰鎮之後放進了眼睛了，封常清撐著傘，偏過頭了看了他一眼，自己也低下頭輕輕笑了笑。
紮力食鋪新上的畢羅應該的確很好吃，韋堰一口氣吃完了三個才有空端起水來喝了兩口，“你今日有些反常，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告訴我，可巧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你說。”封常清道。
“嘖，我這是天大的好消息，你先說。”韋堰在新端上來的一盤畢羅裏撿了個包著許多羊肉的出來遞給封常清，看著他眨了眨自己的左眼，笑道：“你要同我講的事也是好消息？指不定咱們要說的是同一件事呢。”
“那看來你也知道了。”封常清將手裏的畢羅放下，“春天那場對突騎施的守城戰朝廷嘉獎令下來了，有很多調令，你阿爺當日在錄事署應對沈著，當是有獎的，不出意外你應該能回長安了。”
韋堰眸子粲然，笑容比天上的日頭還晃眼，“我就預感咱們說的是同一件事情！”他一把握住封常清的手緊緊攥住，滿眼期冀道：“阿清你想不想回長安？我已經跟阿爺講了，若調令屬實，他可以帶你一起回去。”
封常清看了眼韋堰握住自己的手，來胡城三年了，韋堰與他相比依舊是白凈的，手掌算不得柔軟，但也與粗糲扯不上關系。指尖和袖口時常沾著墨跡或者顏料，雖不是封常清極偶爾見到的那些文人的模樣，但也完全不是一個在邊關被風沙漿洗過的模樣。他動了動手指，沒有將自己的手抽回來，只平靜道：“我不是長安人。”
韋堰顯然沒料到封常清會是這樣的回答，怔楞在那裏，一時有些接不上話。
封常清終於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拿起桌上的畢羅咬了一口，嚼完又咽下，才道：“我對長安沒有鄉情，我也想去長安，但不想這個樣子回去。”封常清垂眸，一口接著一口吃起手裏的畢羅。
“這個樣子是哪個樣子？”韋堰看著封常清，眼睛裏的光彩黯淡下去，叫人無端有些憐惜。
“我今年二十了，弱冠之年，是平常人家孩子能正經應征參軍的年紀……”
“可你不是已經在軍隊好多年了嗎？”韋堰打斷封常清還沒說完的話，有些急切。
封常清看了韋堰半晌，放下手裏沒吃完的畢羅，給韋堰的杯子裏添滿飲子，又將裝著畢羅的盤子朝韋堰面前推了推，“你聽說過四鎮都知兵馬使高仙芝嗎？”
韋堰點了點頭，“原來是高句麗人，聽說打仗很厲害。”
封常清點了點頭，“我想重新應征，去投奔他。”他認真道：“但我有腿疾，而且這些年要照料祖翁不敢冒進又沒拿到什麽功績，再加之家道沒落，貿然前去只會惹人笑話，所以我打算先外出邊塞游歷幾年。”
“邊關打仗最忌迷路和風土不熟，軍中也最需要這樣的人才。”韋堰垂下頭，低聲道。
“對，眾所周知的捷徑，我得去走一走。”
“眾所周知還如此緊缺，那就說明此舉艱難，風險極大。”
“雖然出身卑微，但既然來這世上走一遭，總得留下些什麽。”封常清將手搭在韋堰肩上輕輕拍了拍，末了又捏了兩下，“你跟我說過的話，不記得了？”
那夜繁星浩渺，夜風裹著青草的濕氣，封常清問韋堰為什麽喜歡畫畫，韋堰想了想說，來這世上走一遭總得留下點什麽，你看這星辰恒久，襯得人生多短暫，百年之後看星星的人不知又換了幾批，如果留下些什麽能讓人記住的東西，那是不是就會像這天上的星星一樣，永遠不曾離開了。
“可是……”韋堰看著封常清，眼波流轉，嘴裏迫切想要說些什麽，卻只重覆道：“可是……可是……”最終他低下了頭，扣著袖口的一塊顏料，不再言語。
傍晚涼風微襲，封常清站在韋堰家院門外，院內傳來說話聲，韋堰的阿爺和阿娘都歸家了，封常清將傘遞給韋堰，“你走的時候希望我去送你嗎？”
韋堰沒有接傘，站在臺階上微微俯看著封常清，久久不言，直到院內傳來阿娘的呼喚聲，韋堰回過神來應答，然後對封常清道：“送我樣東西吧，你有些舍不得的那種。”
封常清想了想，將傘立在一邊，擡手解下脖子上常年掛著的一柄箭頭來遞給韋堰，“這是胡人的箭，當年從我阿爺身上取下來的，我隨身帶著最久的東西，就是……算了。”封常清又將箭頭收了回來，“我回家給你拿其他東西。”
韋堰一把抓住封常清的手腕，從他手裏拿過箭頭，“舍不得？我就要這個。”
“沒有舍不得，這箭頭是從我阿爺屍體裏拔出來的，怕不吉利。”
韋堰握著箭頭的手蜷了蜷，將東西遞了回去，“那太珍重了，我要不起。”
封常清擡頭看著韋堰，輕輕嘆了口氣，按下韋堰的手，“你帶著它去長安，以後我記掛著阿爺，也記掛著長安。”封常清用一只手臂松松攬住了韋堰，在他耳邊道：“韋堰，我們的人生都才剛開始，祝你在長安旗開得勝，順遂無憂。”而後便松開手沖韋堰笑了笑，轉身一瘸一拐投進了夜幕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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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堰剛消失在封常清的視線，急促沈悶的鼓聲就四下響起。城樓上休憩的士兵都戒備起來，傳喚指令的小將一邊高呼敵情一邊迅速集結隊伍搭起武器，突騎施殺了個狡猾的回馬槍，在剛剛鳴金之後又立即殺回了方才那個剛堵住的突破口。這次敵軍似乎集結了全部力量朝這一處沖來，這些嗜血的胡人頂著同伴的屍體穿過箭雨刀槍，鐵蹄踏碎分不清敵我的屍體，轉瞬之間已經有敵人沖進了城墻之內。
封常清跟身邊同僚交待了幾句話，瘸著腿朝韋堰離開的方向追去，走下城樓卻無暇再尋找韋堰了。迎面殺進來的幾個敵軍已經有唐軍將其圍住，但旁側又有一匹染著血氣的烈馬飛馳而來，一時無人能擋。封常清拖著瘸腿奔襲過去，在一丈開外的地方剎住腳步，大喝一聲將手裏的紅纓槍朝馬背上的敵人擲了出去，敵人掉下馬背，封常清隨手撿了件掉落的兵器趕緊沖上前去補刀。
“阿清！”身後突然傳來韋堰淒厲的慘叫，封常清渾身一抖，回過頭看見自己身後一個受了重傷的胡人手握彎刀正往地上倒，韋堰站在那胡人身後，雙手握著封常清方才遞給他的那把橫刀，被賤了一臉血。封常清先回身確認了一下從馬背上掉落的胡人已經咽氣，然後再確認了一下被韋堰捅倒的這個，才站起身來朝韋堰走去。他終於伸手抹了把韋堰臉上的血跡，卻抹不幹凈，也不再執著了，啞聲道：“你怎麽又救了我一次。”
“他……他還好沒幾口氣了，嚇死我了。”韋堰的聲音帶著哭腔，但眼裏已經沒有淚水了。
“我送你回去……”封常清握著韋堰的手臂，話音未落，又有小股胡人突圍進來。封常清四下掃了一眼，把韋堰拉到墻角處按倒在地，“躺下，裝死。”說完他便朝著這小股胡人沖了過去。韋堰依言躺下，卻閉不上眼，他看著封常清和幾個趕來的唐軍同敵人廝殺，看著他被彎刀刺中腹部，看著他倒地，眼裏蒙上了血色，再也顧不得其他，瘋了一般沖上前去。
沈穩有力的鼓聲勻速響起，所有激戰中的唐軍臉上都露出了振奮之色。封常清右手捂著傷口，韋堰跪在他身邊慌亂的按在他手上，“怎麽辦……快起來，我帶你去包紮，起來……”韋堰拉過封常清的手臂想要將他從地上扛起來，封常清撐著韋堰，費力從地上站起來，用左手緊緊將韋堰的手攥住，安撫道：“韋堰，韋堰，別慌，北庭軍到了，現在就在城墻外面包抄敵軍。”
“北……北庭軍？”
“走，帶我去包紮，別急。”
不到一日，本就已經是強弩之末的突騎施便退兵了，北庭軍和部分安西軍一路追擊至碎葉川附近，成功擊殺敵軍將首。韋堰家的小院裏，封常清在偏房榻上緩緩轉醒。韋堰趴在榻邊睡著了，未曾察覺，倒是正巧被剛進門的婦人瞧見，“阿清醒了？”婦人端著藥湯走進來，“這孩子，照顧病人怎麽睡這麽沈。”韋堰聞聲醒來，先迷迷糊糊叫了聲娘，繼而才發現封常清已經醒了。
“你醒了！”韋堰揉著自己的肩膀嘶嘶抽氣，從地上站起來，熟練的拿起藥湯又坐回榻上，“可算是醒了。”
封常清環顧了四周，韋堰攪著湯藥道：“這是我家，我把你從傷兵營裏接出來的。仗打完了，敵人的首級都給取了回來，掛城門口上威武我大唐呢。”
封常清朝婦人叫了聲阿嬸，又道了謝，掀開被褥想要起身，又被婦人按了回去，叮囑他傷口不淺，要他安心在這裏養好傷。說完又交待了韋堰幾句，然後轉身帶上門走開了。
封常清從韋堰手裏接過藥碗一飲而盡，“給你們家添麻煩了。”
“是添了不少麻煩，往後慢慢還吧。”韋堰起身將空碗放到桌上，又坐回榻邊，笑嘻嘻地看著封常清，“怎麽樣，這回再也不能說小爺手無縛雞之力了吧，小爺也是上過戰場的人了！”他眼裏閃著光，像夜空裏閃爍的星子，不像受到過大驚嚇的人，反而如淬過火的劍一般，更添了明媚的風采。
“你這心比膽大的性子也好。”封常清笑道，聲音不大，能聽出虛弱，“我有些困，再躺會兒吧，能下地了就走，也不好一直在你家耽擱。”
韋堰撇了撇嘴，也沒再多說什麽，扶著人躺下，看封常清果真閉上了眼睛。他卻依舊坐在榻邊，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出聲道：“你睡著了嗎？”
封常清閉著眼睛，呼吸平穩，沒有動靜。
“睡了這麽久還這麽多瞌睡。”韋堰又撇了撇嘴，“算了，看你流那麽多血。”韋堰轉身不再看封常清，正坐在榻上，眼裏失了焦距，有些空茫，他輕聲道：“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倒到地的時候在想什麽？”
榻上的人依舊安靜著，韋堰側過頭看了眼榻上呼吸平穩的人，微微轉過身，慢慢俯身湊近。封常清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不知道韋堰有沒有發現，在兩人距離還有寸許的時候封常清朝一邊偏過了頭。他依舊閉著眼，連方才微微皺起的眉頭也舒展開了，一副熟睡的模樣。
韋堰俯下的身體僵住，隨即坐直了身體，看著榻上閉著眼睛的人半晌不言，片刻後起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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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常清白長了副糙老爺們的模樣，不如小畫家坦蕩，別別扭扭浪費時間。”柏子仁一副頗看不上的樣子，“是不是這世上瘸腿的人腦子都很軸。”
“師叔總對看重的人言語刻薄。”陸清止道：“你自己雙腿倒是健全，不也軸了許久，怎麽不會推己及人呢？”
“神君如今了得啊！”柏子仁站在明滅的浮沈的光點中間擡手捏決揮動，光點如螢火一般縈繞在他指尖任他挑選，他一邊揮動著光點流轉，一邊道：“已經無師自通學會上房揭瓦了。”
“都是師叔慣的。”陸清止平靜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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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堰來到胡城的第三個夏天，白日裏依舊很熱，他依舊沒有被邊疆的風沙打磨得更健碩些，騎術精進了不少，畫工更是突飛猛進，尤其是畫馬，為此他的父親韋錄事還專程對封常清道過謝。
又是一個雨後的晴天，其實胡城夏季裏雨天很少，只是近幾個月來封常清跟韋堰都沒怎麽見過面。那日在韋宅沒著沒落的一個動作，輕的恍如夢境，瞧著像沒在二人之間留下任何痕跡。韋堰依舊還是那副熱烈明媚的模樣，封常清也還是如從前那般沈默寡言。
“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封大將軍有空親自登門來尋我？”韋堰倚著門框，面上帶著笑。
“紮力食鋪的畢羅上了新口味，今日你休沐，帶你去吃。”封常清站在門外道。
“紮力食鋪可開在城北外邊，不近呢。”韋堰朝封常清湊近一步，悄聲問道：“今晚可能回家來？我好提前跟爺娘打聲招呼。”說完便立刻站直了，抄著手笑盈盈地瞧著面前的人。
封常清身形一滯，瞧著韋堰似是嘆了口氣，道：“回得來，下午還能陪你去趟香香巷買顏料。”
“誰要你陪我買顏料，前幾日我自己去買了，夠用得很。”韋堰門也不關，頭也不回朝外面走去。封常清幫他將門關上，轉身跟了上去。
時日尚早，他們一路步行著朝城北逛，大街上到處是打著赤膊的男人，而女人們則穿著清涼的抹胸紗衣。韋堰與封常清依舊是漢人打扮，布料不少。城中樹少，但也比城外好很多，繁華地段的樹木還是專程從外地運來的，派了專門的街使照料著，於是這一路大多數時候他們都只能走在烈日底下。
韋堰額頭上滲著密密的汗珠，手裏握著把藤編的團扇，又能遮陽又能扇風，他拎著領口撲騰著扇子，瞇著眼睛道：“你說你非要選個這麽熱的時辰出門幹嘛。”
“要不要撐把傘，前面有個傘鋪。”封常清穿的深色衣衫應該更熱，他領口已經被汗水泅濕了小片，但他既沒有扇子嘴上也沒說熱。
“大男人撐什麽傘，要撐你撐，我不撐。”韋堰將手裏的團扇搖出了殘影。
封常清沒說話，帶著韋堰拐進了前面一條巷子，領著他在一家茶飲鋪子坐下，又給他點了份胡城的貴族吃食冰酥酪，然後自己轉身去了傘鋪。
半個時辰後，韋堰冰酥酪吃了，傘也有人撐著了，瞧著心情比出門時又雀躍了不少。他眸色澄澈，一笑起來波光粼粼的，像把天上的烈日冰鎮之後放進了眼睛了，封常清撐著傘，偏過頭了看了他一眼，自己也低下頭輕輕笑了笑。
紮力食鋪新上的畢羅應該的確很好吃，韋堰一口氣吃完了三個才有空端起水來喝了兩口，“你今日有些反常，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告訴我，可巧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你說。”封常清道。
“嘖，我這是天大的好消息，你先說。”韋堰在新端上來的一盤畢羅裏撿了個包著許多羊肉的出來遞給封常清，看著他眨了眨自己的左眼，笑道：“你要同我講的事也是好消息？指不定咱們要說的是同一件事呢。”
“那看來你也知道了。”封常清將手裏的畢羅放下，“春天那場對突騎施的守城戰朝廷嘉獎令下來了，有很多調令，你阿爺當日在錄事署應對沈著，當是有獎的，不出意外你應該能回長安了。”
韋堰眸子粲然，笑容比天上的日頭還晃眼，“我就預感咱們說的是同一件事情！”他一把握住封常清的手緊緊攥住，滿眼期冀道：“阿清你想不想回長安？我已經跟阿爺講了，若調令屬實，他可以帶你一起回去。”
封常清看了眼韋堰握住自己的手，來胡城三年了，韋堰與他相比依舊是白凈的，手掌算不得柔軟，但也與粗糲扯不上關系。指尖和袖口時常沾著墨跡或者顏料，雖不是封常清極偶爾見到的那些文人的模樣，但也完全不是一個在邊關被風沙漿洗過的模樣。他動了動手指，沒有將自己的手抽回來，只平靜道：“我不是長安人。”
韋堰顯然沒料到封常清會是這樣的回答，怔楞在那裏，一時有些接不上話。
封常清終於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拿起桌上的畢羅咬了一口，嚼完又咽下，才道：“我對長安沒有鄉情，我也想去長安，但不想這個樣子回去。”封常清垂眸，一口接著一口吃起手裏的畢羅。
“這個樣子是哪個樣子？”韋堰看著封常清，眼睛裏的光彩黯淡下去，叫人無端有些憐惜。
“我今年二十了，弱冠之年，是平常人家孩子能正經應征參軍的年紀……”
“可你不是已經在軍隊好多年了嗎？”韋堰打斷封常清還沒說完的話，有些急切。
封常清看了韋堰半晌，放下手裏沒吃完的畢羅，給韋堰的杯子裏添滿飲子，又將裝著畢羅的盤子朝韋堰面前推了推，“你聽說過四鎮都知兵馬使高仙芝嗎？”
韋堰點了點頭，“原來是高句麗人，聽說打仗很厲害。”
封常清點了點頭，“我想重新應征，去投奔他。”他認真道：“但我有腿疾，而且這些年要照料祖翁不敢冒進又沒拿到什麽功績，再加之家道沒落，貿然前去只會惹人笑話，所以我打算先外出邊塞游歷幾年。”
“邊關打仗最忌迷路和風土不熟，軍中也最需要這樣的人才。”韋堰垂下頭，低聲道。
“對，眾所周知的捷徑，我得去走一走。”
“眾所周知還如此緊缺，那就說明此舉艱難，風險極大。”
“雖然出身卑微，但既然來這世上走一遭，總得留下些什麽。”封常清將手搭在韋堰肩上輕輕拍了拍，末了又捏了兩下，“你跟我說過的話，不記得了？”
那夜繁星浩渺，夜風裹著青草的濕氣，封常清問韋堰為什麽喜歡畫畫，韋堰想了想說，來這世上走一遭總得留下點什麽，你看這星辰恒久，襯得人生多短暫，百年之後看星星的人不知又換了幾批，如果留下些什麽能讓人記住的東西，那是不是就會像這天上的星星一樣，永遠不曾離開了。
“可是……”韋堰看著封常清，眼波流轉，嘴裏迫切想要說些什麽，卻只重覆道：“可是……可是……”最終他低下了頭，扣著袖口的一塊顏料，不再言語。
傍晚涼風微襲，封常清站在韋堰家院門外，院內傳來說話聲，韋堰的阿爺和阿娘都歸家了，封常清將傘遞給韋堰，“你走的時候希望我去送你嗎？”
韋堰沒有接傘，站在臺階上微微俯看著封常清，久久不言，直到院內傳來阿娘的呼喚聲，韋堰回過神來應答，然後對封常清道：“送我樣東西吧，你有些舍不得的那種。”
封常清想了想，將傘立在一邊，擡手解下脖子上常年掛著的一柄箭頭來遞給韋堰，“這是胡人的箭，當年從我阿爺身上取下來的，我隨身帶著最久的東西，就是……算了。”封常清又將箭頭收了回來，“我回家給你拿其他東西。”
韋堰一把抓住封常清的手腕，從他手裏拿過箭頭，“舍不得？我就要這個。”
“沒有舍不得，這箭頭是從我阿爺屍體裏拔出來的，怕不吉利。”
韋堰握著箭頭的手蜷了蜷，將東西遞了回去，“那太珍重了，我要不起。”
封常清擡頭看著韋堰，輕輕嘆了口氣，按下韋堰的手，“你帶著它去長安，以後我記掛著阿爺，也記掛著長安。”封常清用一只手臂松松攬住了韋堰，在他耳邊道：“韋堰，我們的人生都才剛開始，祝你在長安旗開得勝，順遂無憂。”而後便松開手沖韋堰笑了笑，轉身一瘸一拐投進了夜幕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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