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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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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胡城已許久不曾下過雨,封常清也再沒有看見過韋堰。這日封常清休沐,獨自躺在城外一處黃土坡的陰涼處枕臂養神,不遠處傳來悉悉窣窣的聲音,封常清睜開眼,剛翻身起來就被人猛沖過來按倒在地上。一行五個人,其中有兩個正是一胖一瘦,瘦的那個額角有塊一寸大小的紅色疤痕。

“年前兒剛說好了井水不犯河水,小瘸子你不講信用啊,老的不幹凈小的果然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難怪被貶到這狗不拉屎的地兒來了。”矮個胖子手裏捏著個馬鞭,瞧穿著家裏許是個當官的。

“你家世好,不也跟我一起呆在這狗不拉屎的地方。”封常清被人仰面揍了幾拳,嘴角泛著血跡,他看了眼胖瘦二人,笑了笑,偏頭啐了口唾沫。

“我記得今年已經警告過你兩次了,事不過三,前些日子你又壞了我好事。”那瘦高個期身上前蹲在封常清身邊,掐著封常清的脖子強迫他擡起頭來,“還真以為我不敢拿你怎麽樣?信不信今日我將你另一條腿也廢了!”

“你試試。”封常清看著胖子,眼裏露出奇異的光彩,好像巴巴等了這天好久一樣,整張臉都活泛起來。

瘦子甩開封常清站起身來,朝另外一個青年招了招手,這青年面容瞧著清秀,下起手來卻是一點不軟,上來就一腳踩在了封常清那條跛腿上,封常清一聲悶哼壓回嗓子裏,臉漲的通紅,脖頸也繃出了青筋,險些要掀翻按住他左右臂膀的兩個壯漢。

“你們今天最好就將我弄死。”封常清啞聲道,那清秀青年收回腳,拔出腰間蹀躞上掛著的匕首,一聲不吭擡手就要朝左腿紮去。封常清閉上眼等著這一下,卻被身邊的一聲痛呼聲驚開了眼,矮胖子被石頭砸破了頭,血水順著額角往下流。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目光,胖子捂著傷口,瘦子和那持著匕首的青年,都朝不知何時出現的韋堰圍了過去。

“有意思,好貨自己送上門兒來了。”那瘦子勾起嘴,他朝身旁二人招了招手,包圍圈逐漸縮小。韋堰拔出腰間匕首來雙手握著,警惕又驚慌地在原地小步挪動著。那清秀青年猛地欺近,韋堰閉著眼睛毫無章法的擡臂亂揮,竟還差點傷了那人,但被那瘦高個抓準時機從身後撲了上去,韋堰被瘦高個壓倒在地上,胖子趕緊沖上去一腳將他手的匕首踢開了。

瘦子這一倒就沒再起來,趴在韋堰身上,掐著韋堰的脖子撐起上半身來,另一只手在韋堰已經脹紅的臉上拍了拍,“還想著法子打算先把你弄到牢裏呢,這下到不需要廢功夫了,怎麽想的,那瘸子比我還好?我聽說你阿爺可也是帶罪之身,一個小小錄事可不夠我阿爺手拿把掐。”

韋堰聽著這些話,竟逐漸放軟了身體,也不再掙紮。瘦子感覺到身下的人安分了不少,笑了起來,掐著脖子的手也松了些力道,他又摸了一把韋堰的臉,“是個聽話的,不讓你遭罪。”就在瘦子俯身逐漸湊近的時候,韋堰驟然擡膝猛地頂在瘦子下身,猝然造此一擊的瘦子慘叫一聲倒到一邊,疼得整個人都蜷縮起來,那胖子和青年見狀,毫不猶豫立即上前對著韋堰就猛踢起來。

與此同時,另一邊被壓制止著的封常清趁左右兩個壯漢被吸引了註意猛地翻身而起,直接朝韋堰的匕首躥了過去。他一把抓起匕首回身就朝兩個壯漢揮去,兩個壯漢的手掌和手臂都被劃出了血道子,忙捂著傷口後退。他握著匕首毫不停頓又朝一旁正踢著韋堰的青年捅了過去,這一下將青年的右腿捅了個對穿。

胖子被嚇得楞在原地,看了看還縮在地上的瘦子,倒在地上血流不止抱著腿哀嚎震天的青年,以及幾步外捂著胳膊不敢上前的兩個壯漢,他擡起手來捂著自己的頭,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他娘的都死了嗎,給我弄死他們!”瘦子疼的汗如雨下,竭力朝兩個壯漢吼著。封常清一把拽起韋堰,朝南城門方向跑去,雖瘸著一條腿,韋堰卻要勉強才能跟上他。韋堰身上的白衣裹滿了黃沙,弓著腰蹣跚地跑著,頭發散亂,腮邊也被踢了一腳,連帶著耳垂都高高腫起。

城樓角側的換值偏房裏,韋堰脫了上半身衣裳背對著封常清,低著頭嘶嘶嗚咽著,封常清正在給韋堰背上沒破皮的地方抹藥酒,下手不太輕。

“嘶~你……你能輕點嗎?”韋堰往前躲了躲,“我這輩子第一次挨這麽重的揍……”他小聲說,不待封常清開口他又立即道:“不過也還受得住。”

韋堰手上的動作沒停,問他:“你知道我在那還是碰巧路過?”

“哪那麽多巧可以碰……嘶……”韋偃疼的往前縮了縮,又立刻靠了回去,“今日來城樓找你,他們說你今日不當值,許是朝這一片來了,逛了很久才碰上的。”

封常清放下藥酒,又拿過一旁的藥粉往韋堰背上破皮的地方敷,動作稍微輕了一些,“就你這小身板子還這麽莽撞,身體不行腦子也不行。”

“你這人說話怎麽這樣?”韋堰扭過身想跟封常清對峙,一動就牽扯到傷口,他抽了口氣又慢慢轉了回去,道:“我身體好著呢,今日要不是我,你還不知要吃多大苦頭,你這人一句道謝沒有反而還編排起我來了,難怪沒什麽朋友。”

封常清嗤笑了一聲,不知笑的是哪句話,他上完藥退開,開始收拾瓶瓶罐罐,“你有朋友,那你來找我做什麽。”

“我……我在長安朋友可多了。”韋堰齜牙咧嘴穿好自己的衣裳,轉過身看著封常清一瘸一拐著在屋裏來來回回,將不同的瓶瓶罐罐放回不同的地方,道:“你的腿……還好嗎,需不需要上點藥?”

“我是天生瘸,不是他們踩瘸的。”

“嘖,我知道。”

屋裏靜下來,封常清開始收撿著屋內其他淩亂的東西,熟絡的像在自己家,韋堰見他三兩下將本就不亂的小屋收拾整齊了朝自己走過來,連忙打破沈默道:“我叫韋堰。”

“我知道。”封常清走到韋堰面前,將手裏一個小瓷罐扔給他,“你知道胖瘦二人什麽來頭了?”

韋堰皺了皺鼻子點頭道:“胖的叫執思力嘉,瘦的叫崔戩,崔戩的父親是都護府司馬。我來了之後還沒來得及得罪他們呢,不知為何就要害我。”他捏著粗糙的小瓷瓶看了看,問封常清是什麽。

封常清看著韋堰,又露出嗤笑的神情來,不過這次沒有笑出聲,“現在知道為何了?今日你把他們都得罪透了,以後還怎麽出門?”

韋堰皺眉看著封常清,半晌才嘆了口,道:“我也不知道,這裏的日子真不好過啊。我聽說你也是跟著家裏人被貶過來的。”他晃了晃小瓷瓶,“這不會是什麽保命的毒藥吧?你來胡城的時候幾歲,現今有多大了?”

“你臉上還有傷,用這個不怎麽會留疤。”封常清在韋堰對面坐下,“你既已跟他們打聽過我了,還問我作甚。”

“我就問了你的名字好不好,你以為我跟你那天防賊似的,指不定回去以後將我祖宗三代都給盤幹凈了。我看你做個小兵卒實在屈才,反正那些當官的也不是什麽好人,司馬的位置就該讓給你來。”韋堰說著話說氣話擡起手來摸自己的臉,又倒抽了口氣,“這藥比你方才給我用的金貴些?”他瞇起眼睛笑道:“看來你也覺得我這臉比較金貴些?”

“你阿爺莫不是話太多才糟了貶謫,他是不是心態還挺好的。”封常清面無表情道。

“唔,八九不離十吧……朝堂那些彎彎繞繞我不太懂,你連這都能打聽的出來?”韋堰將小瓷瓶揣到自己身上,有些驚奇的問道。封常清扭頭看著韋堰沈默不語,韋堰霎時反應過來,從胡床上蹦了起來,“好啊你,我幫了你你不道謝就算了,還拐彎抹角消遣我。”

雖已是下午十分,卻依舊烈日當頭,這裏不似長安,燥熱之下聽不見一絲蟬鳴,沒有風聲,因在城樓邊防處,連人聲也少有可聞。這裏很安靜,一旦沒人說話就會讓還不熟悉這裏的人心生孤寂,韋堰此時或許就是這樣的心情。

封常清話很少,一路將韋堰送回了家。韋堰住在胡城西腳的一戶矮房裏,無法跟長安的雕梁畫棟相比,卻也算得上個獨門獨戶的院子了。

“城防營常年有空缺,叫你阿爺給你托個差事,胡城是安西都護府所屬,安西都護治軍嚴謹,只要你人在軍中他們便不敢鬧出太大事來。”離開時一直不怎麽說話的封常清交待韋堰,不待韋堰再提問便轉身離開了,那瘸腿被人踩了一腳,走起路來瘸的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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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常清少年老成,定是吃了不少苦頭,這韋堰倒是天真的很,與現在的脾性模樣差別竟這樣大,還是小時候好玩兒,被人揍了話還跟倒豆子一樣密。”柏子仁望著嘟嘟囔囔走進院門的韋偃笑著,隨著封常清離開,少年韋堰的背影也越來越模糊。

陸清止往柏子仁視線處輕輕挪了一小步,擋住了他的目光,道:“我也有些不太明白。”

“嗯?故事才開始呢,有什麽不明白的?”柏子仁揮手從這個場景裏退了出去,二人退回溯靈空間,密集的光點浪潮一般蕩漾著,不像寡言少語的少年封常清,也不像平靜和善的成年韋堰。

陸清止握住柏子仁的手腕,在明明滅滅的光暈中看著柏子仁道:“韋堰不過經過了二十年的歲月磋磨,脾性就像變了個人一般,師叔可是歷經了光陰數千年。”

“所以呢?神君是覺得我年紀這樣大了還整日裏不著調沒個正經?”

陸清止將柏子仁攬進懷裏,“所以師叔的苦定然都在心裏。”

柏子仁身形一滯。

陸清止學著柏子仁平常的模樣,輕輕拍著柏子仁的肩背,“所有人都說我穩重可靠,連師父也這樣說,我們已經拜過天地了,師叔卻還是不信我。”

“拜什麽天地……什麽時候拜的天地……”柏子仁笑了起來,側過頭問:“神君還要我怎麽信?”

“你可以累的。”陸清止擁著他沈沈道。

柏子仁總習慣不了自己作為一個風流浪蕩的老流氓被陸清止一個端正幹凈的小青年憐惜,霎時間又是驚悚又是臉紅,揮開陸清止端出長輩作態,故作嚴肅道:“好好說話。”

陸清止這回卻沒有依饒,一把將人拽了回來,看著柏子仁道:“我從不亂說話。”

“嘖!”柏子仁扶額,別扭又無奈,老臉通紅道:“你要還在這拖著不趕緊跟我把這些破事弄完,那我可是真有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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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堰得了錄事署裏記錄整理文書的活兒,既能原急胖瘦一夥,還用不著風吹日曬。自那日後已有月餘,韋堰趁著封常清休沐的日子又去找了他一趟,說是想在胡城逛一逛怕人報覆。

報覆沒遇上,韋堰倒是被市集上五花八門的香料迷花了眼,胡人香料在長安不便宜,在這邊疆之地不僅價格便宜許多,連種類也更加繁雜。大街上胡人多於漢人,這些胡人膚色偏深,穿著艷麗,身上滿是金銀飾品,個個濃眉大眼,就連馬匹也要比長安的壯碩許多。

又過了幾日,封常清下了早值去錄事署找韋堰,韋堰手裏還握著筆就跑了出來。他臉上的瘀傷已經基本瞧不出來痕跡,耳垂也恢覆成了小巧的模樣。

“你來找我做什麽?”韋堰眼角眉梢都透著笑,就像上值是件多麽開心的事情一樣。

“瞧著挺開心,這麽快就習慣了?”封常清扔給他一個還有些燙手的羊肉胡餅,瞧著他道:“我來要回我的藥,順便告訴你個好消息。”

胡餅有些燙,韋堰左手倒右手,還是沒忍住低頭就咬了一大口,還沒咽下去就露出滿足的表情來,一邊吃一邊道:“藥我放家裏了呀,怎麽可能隨時帶身上,什麽好消息,你要回長安啦?”

封常清頓了頓,韋堰立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將嘴裏還沒嚼碎的胡餅抻著脖子囫圇咽了下去,捧著胡餅的手也垂了下去,“不好意思,把我自己的心聲給說出來了。”

封常清撩了下眼皮,在臺階上坐下,“我阿爺阿娘都不在了,全家就剩下我和祖翁,無名小卒誰還記得,回是不可能回去了,再說回去幹嘛,長安很好麽?”封常清扭頭看了眼韋堰,拍了拍身邊的臺階。

“我知道,長安……長安好,但這裏也不差!”韋堰在封常清身邊坐下,又捧著胡餅吃起來,“你說說是什麽好消息,值得你專程跑來找我。”

“崔戩的父親跟上峰一起調走了。”封常清轉頭看了眼韋堰,“剩下幾個嘍啰不成氣候,以後胡城的羊肉餅你想吃隨時都可以去買,西市的香料鋪想逛能一個人踏實逛一天了。”

韋堰想了想才反應過來,崔戩就是那個瘦子,他眉梢一挑,喜不自禁從臺階上跳了起來,“真的啊!”他看著封常清點頭,又狠狠咬了口餅,眉飛色舞道:“是說怎麽吃了那麽大的悶虧也不見找我們報覆,我還懷疑他們慫了呢,被你吹的怪嚇人。”

封常清不可置信,“我?吹?”

“那你還來找我嗎?”韋堰打了個哈哈,將還剩了一半的胡餅塞回紙袋裏,坐回封常清身邊瞧著他道:“必須得來,你藥還在我那沒拿回去呢,先前我不敢出門,這胡城我來這麽久也就那回和你在近處走了一次,人生地不熟的,我還說什麽時候能有機會出門找找賣顏料的地方呢,阿爺想畫畫了,我也想。”

封常清看了韋堰一眼,從蹀躞袋裏掏出塊小布巾來扔到韋堰身上,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先走了,以後帶你去找。”

雖是邊疆,但胡城不是個疾苦之地,至少除去夜晚,這裏沒有太多苦寒。從北城門出去就能看見大片草地,再往遠處深處走還能看見水草更加豐茂的樣子。唐軍在這塊豐茂之地上有好幾個馬場,封常清的祖翁就在其中一個馬場裏餵馬。

轉眼韋堰來到胡城已有一年,也許他也沒想到在一個心驚膽顫的開端之後,邊疆的日子會這樣太平,甚至偶爾封常清問他長安哪裏好時他竟有些回答不上來,想來想去半晌才答,長安有牡丹花,長安還有桂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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