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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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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封常清笑著點頭說是,沒再繼續寒暄,招呼了聲小趙王盡興便跛著腳離開了。幾人將韋堰簇擁著朝二樓走,韋堰搭話的聲音被淹沒,柏子仁攜著陸清止從二樓往下行,只隱約聽見他說什麽年少父親貶官在安西胡城相識,什麽年少時遠早已記不真切了。

柏子仁“不小心”撞在韋堰肩上,陸清止順勢將柏子仁攬了過來,朝看過來的韋堰點頭致歉。

“韋供奉?好巧。”柏子仁一臉驚喜沖韋堰道,一點不像剛偷偷摸摸看了人家半晌的模樣。

韋堰看清撞到自己的人也笑了起來,“柏公子,好久不見,你不是去揚州了嗎?”

“剛到的長安就在這裏遇見你了。”柏子仁揮著不知何時摸出來的折扇,朝韋堰身後看了眼,“今日瞧著你是抽不出空來了,改日約你一敘呀?”

重陽一過,天氣由涼轉寒。柏子仁臨時起意來長安,既已找到了機緣便不再著急回去,柏府舊址倒是依舊空著,只是這麽多過去無人打理已破舊的厲害,一行人便臨時租了間小院住下了。

距離上次從長安打馬離開,人間已翩躚而過幾十年。忠骨的墳塋生滿了青草,在無數個秋日裏無數次變得蕭瑟枯黃,年輕的帝王垂垂老矣,少時的慘痛讓他記住了寵妃不得幹政,卻又在晚年將政務交給了外戚。長安好像還是那個長安,似乎更加繁華了,但也似乎更加腐朽了。

這日晨露還未散盡,柏子仁拉著陸清止說要去見一見韋堰。他們租賃的小院在平康坊內,柏子仁說相約見面的地方就在平康坊。陸清止跟著柏子仁走過一條街就反應過來,問柏子仁是不是要去芥子旅舍。街邊商鋪的營生變了許多,坊市地形卻未大變,陸清止既能過目不忘,這些光陰帶來的變化於他而言不過是細微折痕,他記憶裏的芥子旅舍應該還是如昨日初見一般的鮮亮模樣。

“這是去芥子旅舍?”陸清止問。

“哪還有什麽芥子旅舍,不過房契在我手裏,營生倒還是咱們自己的營生。”柏子仁帶著陸清止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像多年前他帶他穿過這條街前往裴耀卿的住處,孩童依舊繞膝,只是不再有熟識的人同柏子仁打招呼。

應該整條街的鋪面都修葺過,一樓臨街的窗戶全部都沒有了,原來芥子旅舍那間也一樣,窗下散亂的花草盆栽和裝著小金魚的水槽像沒有存在過,只餘下一方不大的門框,招牌上寫著芥子草廬四個大字。

“你取名倒是不費事。”陸清止笑了笑,跟柏子仁一起走進店內。顧店的人瞧著眼熟,是柏府芥子苑裏見過的面孔,這人寡言,對待柏子仁也更加敬畏。

店內格局有了變化,原來隔了後廚的地方被打通,雖然沒了臨街的窗戶,瞧著卻比原來更加寬敞了些。屋內陳列著一些大小形態各異的松石盆景,數量不多但造型無一重覆,小至酒杯一般,大有如缸一轍,有憨態可掬者,也有蒼虬盤結者,通體擺件陳設雅致,一看就不是出自柏子仁之手。

“你這不是受了呦呦州那海狶精的啟發之後回來弄的吧?”陸清止在鋪子內轉了一圈問道。

“嘖!咱能別提瞧不起自己人行嘛!”柏子仁道,“這店好些年頭了,顧店的老紀是個凡人你沒看出來嗎,原來在柏府打雜,當年沒跟著我們去揚州,這些年老了許多。”

通往二樓的扶梯還在,陸清止順著扶梯來到二樓,客房全都鎖了起來,陸清止在曾經住過的那間房門前停了停,沒說什麽又走開了,往從前那個專屬柏子仁談事情的房間走去。陸清止站在門口有些怔楞,倒不是因為韋堰此時正坐在屋內,他掃了眼這個房間,光陰在人間遍地溜走,卻像是遺忘了這小小的房間。這裏同許多年前一樣,幾乎分毫不差。

韋堰站起身來同柏子仁打招呼,探究的看了眼陸清止。陸清止同柏子仁坐下,與當年一樣的矮桌,他的位置從柏子仁對面變成了同側,他對韋堰道:“我叫陸清止,是柏子仁的師侄。”

“師侄?”韋堰今日穿了件白衫,該是樸素的樣子,奈何他面容確實出彩,衣衫反倒被他襯得不俗了。他的目光在柏子仁與陸清止之間輕輕流轉了一下,又極有涵養的收了回來,笑著點了點頭,繼而道:“這鋪子真乃雅致,是柏兄的產業?”

柏子仁端正不了幾許,眼下話還沒說幾句,又懶散的盤起腿來,還順手將右邊胳膊搭在了陸清止腿上,對韋堰開門見山道:“我想幫你一個忙,看你需不需要。”

韋堰挑了挑眉,整個人隨著這個動作又生動了幾分,“我是積了什麽福報,得柏兄如此垂愛,要柏兄主動來幫我的忙。”

面相生的儒雅,說話也好聽,陸清止看了看正眉開眼笑的柏子仁,朝韋堰直接了當道:“他能幫你和封常清重歸於好。”

韋堰眼裏終於不再只是輕飄飄的笑意,他板直了自己原本就沒太放松的肩背,先是震驚,繼而又是疑惑,最後謹慎道:“閣下說什麽呢,我同封將軍是舊識不假,倒也不曾鬧得不愉快過,何來重歸於好一說。”

“哎呀我的韋兄,雖說咱倆只見過寥寥兩面,但我一直自認與韋兄投緣,私以為多交了個朋友呢。”柏子仁收回了放在陸清止腿上的手,卻又將人倚了過去,朝韋堰眨了眨眼,“怎的還跟我繞起圈子來了?”

“我自然是拿柏兄當朋友,可柏兄今日這出屬實弄的我有些茫然了,咱們不妨直說?”

“已經很直啦,韋兄雖在翰林院任職供奉畫師,朝堂之事應該不至於完全不聞不問。韋兄見我可隨意出入宮門卻又無需日日參與朝會,有沒有打聽過我是做什麽的?”

韋堰點了點頭。

柏子仁便繼續道:“韋兄既有所耳聞,那我有些吃飯傍家的本事也不足為奇了,我瞧著韋兄與封將軍情緣未斷心中憐惜,韋兄不想求個圓滿嗎?”

韋堰神色肅穆,沈默了好半晌才問:“是陛下?我不是什麽朝政要員,素日低調從不貪慕,也未曾有過什麽出格之舉,莫不是陛下在查封將軍?”

“韋兄。”柏子仁終於坐直了身體,看著韋堰認真道:“與任何旁人都無關,我想這麽做只是出於我的私心,若非要厘清個原有,你就當我想幫你,也想幫封常清。我對他有虧欠,想補償他,但封將軍畢生靠自己也走的精彩,唯一的遺憾也許只有你了。”

“是他讓你來找我的?”韋堰舒了口,脊背也放松下來,低聲問柏子仁。

“不是,他不認識我。”柏子仁道:“恰巧那天在杏花樓碰見了你才知道你們的機緣,幸而我認識你,便找你來了。”

韋堰嘆了口氣,“不過是少年心事,二十年不曾再見過面,他的孩子怕是都成家了,如今舊事重提還有什麽意義。”

“他年歲已至不惑,至今卻一直不曾婚娶過。”柏子仁道。

韋堰擡起頭來看向柏子仁,眼波翻湧,帶了幾分期許,“當真?”

柏子仁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韋堰又看向一直安靜著的陸清止,陸清止也點了點頭。可不知想到什麽,韋堰眼中那些翻湧的情緒依舊漸漸黯淡下去了,他緩緩道:“我今年也三十有五了,也未曾成家。成不成家又能說明什麽呢,我為了自在,他也自有他的因由,年少蒙昧,許多事都看不透徹,聊起當年說不定只是個一廂情願的故事罷了,即便當年他也……”

“當年他也對韋兄情意相投的話,韋兄不想再試試一續前緣嗎?”柏子仁接過他韋堰的話問他。

“若叫我撿得這大機遇得了個前緣再續,也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一時之歡罷了,兩個男子又怎麽可能安安穩穩長相廝守,世道不容,何必對著虛妄強求。”

柏子仁不再勸解,只笑道,“我其實也很好奇,究竟什麽樣的少年心緒,能讓兩個人二十年不曾相見,卻能跨過風霜雨雪還在遙望彼此。”

韋堰看了看面前二人,笑道:“柏兄言過了,世上哪有能抵得過歲月消磨的情深意重,當初不過是在特殊的心境下恰巧遇見了特殊的人,如今種種也只是各種緣由之下被迫促成的巧合,故事不值一提,時日已久,一時也不知從何說起了。”

安靜許久的陸清止終於開了口,他看著韋堰認真道:“韋郎君歷經光陰磋磨修得一副平和理性的好心態,不偏執不妄求固然是好,但若因此錯過可能有的機會豈不可惜?情之一字向來當局者迷,不若將當年的故事講給我們聽聽,若能相幫則嘗試一二,若不能,確實也不必強求。”

柏子仁拍了拍陸清止的膝蓋,轉頭對韋堰道:“韋兄給我個隨過你多年老物件即可,自能從中窺得。”

韋堰想了想,一伸手就將他們想要的東西掏出來了,就隔著外袍掛在韋堰脖子上,是一顆已經不再鋒利的雙翼箭頭,不僅沒有一點銹跡,甚至還泛著溫潤的光澤,用一條牛皮細繩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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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當空,萬裏無雲,邊塞胡城倒也不似想象中那般黃沙漫天。

南城武庫外不遠處的一條小巷內,被反擰著手臂壓在墻上的少年,穿著雖然樸素,但清貴之氣依舊能從頭發絲冒出來。脖頸被烈日曬的通紅,盡管滿是汗漬,還是一眼便能看出來細皮嫩肉,與身後壓著他的人形成強烈反差。

“你是什麽人?來這裏做什麽?”穿著舊軍服的男子低聲質問,手上又加了些力道,壓得少年的臉在墻上層出血痕。

“我……我不是壞人,你放開我,我阿爺是都護府的錄事,你……你放開我。”被壓制的少年急忙爭辯,隨著背後越來越重的力道徹底放棄了掙紮。

“你阿爺叫什麽?”身後的人力道絲毫不減,繼續質問。

“阿爺前、前不久……”被擰著手臂壓著的少年鼻頭一紅,眼裏突然就暈起了霧氣,說出的話也帶上了鼻音,他吸了吸鼻子繼續道:“前不久剛從長安調來上任錄事參軍。”

“長安?一個小小參軍用得著不遠萬裏從長安調過來?”這人身著舊軍服,瞧著眉眼年歲應該也不大,只是一張臉滿是曬斑和風霜,叫人有些辨不出年齡。他微微俯下身,狠厲道:“現在就帶我去見他。”

“他、他才剛到沒多久,是……是被牽連了貶官過來的。”少年聲音低了下去,身後的人聞言頓了頓,手上似是松了些力道。少年終於得以喘息,從粗糲的墻面上挪開臉,換成額頭頂著,繼續道,“是他們約我今日未時在此處相見的,我不知道這兒是什麽地方。”身後的人皺起眉,想了想,松開了手。少年卻沒有立即轉過身,他脫了力,順著墻根跪坐下去,用力抹了把自己臉上的淚水和汗水。

“領頭的是個矮胖子和一個瘦高子?”這人依舊擰著眉,好像天生這副模樣,他看著地上的背影問道。

地上的人聞言,終於轉過身來擡頭望去,臉上擦幹凈了,只有方才被壓在墻上時磨出來的血道子,看不出來是哭過的樣子,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點了點頭。

“瘦高子什麽特征?”

“額頭右邊有塊紅色的胎記,這麽大。”少年擡起手在自己的額頭上比畫了一下,想了想又繼續道,“有紙筆的話我還可以畫出來,還有另外三個都可以畫。”他低下頭,小聲道:“別帶我去見阿爺,他已經夠煩心了。”

“你阿爺叫韋鑒?”

少年眼眸一亮,忙不疊點頭。

“他的畫很有名氣。”這人轉身離開,已經走出了幾步,不大的聲音才傳了過來,“以後別隨便聽別人的話亂跑,這裏是邊城要塞,小心腦袋玩兒沒了。”他身形不甚高大,但勝在體格健朗,可惜右腳是跛的。

“你……你叫什麽名字?”少年朝離開的背影喊到,卻沒有等到任何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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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常清這一年應該也就十七歲吧?怎麽瞧著……”柏子仁搓了搓自己的臉,朝陸清止感嘆道:“果真是風沙催人老啊。”

陸清止還盯著封常清一瘸一拐離開的背影,那箭頭此時就掛在少年封常清的脖子上,他突然問柏子仁:“他的腿生來就是跛的,這一次到底是你選的他還是因果眼選的他?”

“你怎麽總這麽一陣見血?”柏子仁攬著陸清止的肩又要往他身上靠,站不住似的,“因果眼只指引我來長安,沒讓具體找誰。”

“你方才跟韋堰說你對封常清有虧欠,是不是通過因果眼看見他與楚離有什麽關聯了?”

“騙他的,也沒什麽關聯。”柏子仁看著封常清已經模糊的背影,輕聲道:“如果有一天你在路上碰見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姑娘,應該也會想要對她格外照看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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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城不在漢人聚集的地界,此處要塞已經深入探到了胡人的地盤,鄰國全是不同胡人的領土。胡城背後有大片豐茂的草地,是大唐的軍馬養殖場,面朝的卻是茫茫戈壁,幾乎見不到什麽高大樹木。夏季的胡城白日裏十分炎熱,一到夜晚卻又十分寒涼。柏子仁和陸清止站在夢墟境之中感受不到溫度,卻能看見烈日炙烤下水流一般的熱浪從地皮翻滾湧出。

封常清是這胡城城門邊防處的一名小卒,家裏只有一個祖翁,祖翁瞧著溝壑嶙峋,精神倒是十分鑊爍,還在做著養馬的活兒。封常清話很少,同其他兵卒不冷不熱,同自己的祖翁也不太多言。

城內胡人居多,也不乏漢人面孔,但大多是當兵之人,要麽是兵卒的家屬,除此之外就全是臨時停留的商人了。南城靠近城門的地方圈建了個金營坊,黃沙土和幹草梗混合堆砌的墻壁,連成一片螞蟻窩似的矮房,兵卒們大多住在這裏,封常清和祖翁也是,在金營坊最深處的角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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