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關燈
第 39 章

陸清止的房間井井有條,整潔冷清,像他自己,沒有一樣多餘的東西。

柏子仁歪倒在陸清止榻上,榻上的被褥很薄。他想了想,搓了個響指,到自己房間將被褥抱了過來。鋪好床榻,他在榻上等了又等。躺著,坐著,走著,直到將這間不大的寢房看完了三遍,又跑出去將院子裏溫著的熱酒喝了大半,最後起伏的心緒完全平靜下來,無所事事到趴在榻上昏昏欲睡的時候,陸清止終於沐浴完畢了,穿著裏衣款款朝他走來。

陸清止頭發半幹,在榻邊坐下,朝已經快進入夢鄉的柏子仁沈沈道:“師叔,我好了。”

“唔?怎麽又夢見這小子了?”柏子仁迷迷糊糊將眼睛掀開一條縫,“不至於餓成這樣兒吧……”

陸清止楞了楞,伸手撫上柏子仁的臉龐,笑了一聲,輕柔道:“你常夢見我?都夢見什麽了?”

柏子仁終於睜開眼,從榻上坐起來,懶洋洋地趴到陸清止有些涼意的背上,將下巴撂在陸清止的肩上,一只手攬著陸清止的腰,含糊不清道:“你怎麽跟新媳婦上轎似的,我都快睡著了……”

陸清止脊背一僵,柏子仁輕笑了一聲,放在陸清止腰上的手順著衣衫縫隙鉆了進去,溫熱的手掌觸到清涼的皮膚,泛起一片雞皮疙瘩。柏子仁隔著後背感受到陸清止擂鼓一般的心跳,一下清醒了大半。立即放開陸清止往後退了退,在榻上盤腿坐直了,撓了撓頭有些無措道:“嘶……我方才又喝了點酒,嚇到你了?”

陸清止沒說話,就那麽看著他。屋內所有燭火突然間全部熄滅,柏子仁以為出了什麽變故,瞬間繃起身體,卻被陸清止一把拽住壓倒在榻上。陸清止箍著柏子仁的手腕十分用力,甚至讓他覺得有些疼,他沒出聲,怕再次驚了眼前的人。

柏子仁感覺到陸清止的呼吸就噴灑在自己頸邊,人卻沒碰到自己的皮膚。陸清止在嗅自己,他意識到這個動作的時候身體瞬間麻了半邊。

“我可是用了凈衣咒的,你這鼻子還能聞到什麽?”柏子仁在黑暗中撫上陸清止的後背,一下一下輕捋著,聲音帶著故作輕松的玩笑語氣,不知有沒有將陸清止激烈的心跳撫平一些,自己麻了半邊的身子終於恢覆一些知覺了。

“是檀木的味道,我能聞到。”陸清止在柏子仁頸間輕啄了一下,箍著柏子仁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不少,“好像每次我心緒不能自控的時候就會恢覆一點嗅覺。”話音還未落下,陸清止突然朝柏子仁的肩膀一口咬了下去。

柏子仁猛地攥了一把陸清止後背的衣衫,又緩緩松開,原本繃直的脖頸逐漸放松了,“神君一向自持,怎麽今晚突然就動凡心了。”

“人間婚姻嫁娶都有個見證,我也想讓漫天星辰給我們做個見證。”陸清止用自己的鼻尖抵著柏子仁的頸窩道。

柏子仁一顆老心酸軟的像在陳年老醋裏泡了許多年,離開天界太久,他忘了今天正好也是天界歷的歲除之日。他摸摸索索捧住陸清止的臉,在黑暗中看著陸清止的眼睛,“神君瞧著可不像未經人事的,專會挑軟地方戳。”

陸清止終於低下頭將柏子仁吻住了,一只手撐著床榻,一只手握住柏子仁的頸子迫使他擡起下巴。柏子仁仰著頭閉上眼,像是輕輕嘆了口氣,他伸手扣住陸清止的後腦勺用力按壓下來,張開嘴將自己完全送了出去。

院子裏的火盆被施了定風咒,暖融融的,燃的不急不徐,能足足燒夠一整夜。杏樹上的小燈籠沒有人管,隨風搖曳著,裏面的蠟燭慢慢燃盡,燈籠一盞盞滅下去。地上的菱角殼,矮桌上歪倒的酒杯,火堆旁散亂的幹果,平平淡淡,又是一年。

柏子仁罕見醒了個早,但人起不來。他躺在榻上,瞧著房頂發呆。

榻上墊著自己睡慣了的被褥,身旁的陸清止還貼著自己,一只手正搭在自己腰上。他被勒的有點呼吸不暢,將姿勢從平躺調成了側身。這個動作不知牽動了何處,他嘶地抽了口氣,低聲咒罵了一句。

陸清止醒了,貼上來將他重新摟緊,“醒了?

“再睡會兒,還早。”柏子仁拍了拍陸清止的手臂。

“疼麽?”陸清止輕輕揉著柏子仁的腰。

柏子仁老臉一楞又一紅,沒來得及感受自己疼不疼。他從前也總喜歡問這句話,在不同的地方問不同的人,竟從沒記起過伸手去幫對方揉上一揉。柏子仁沈默了半晌,才不鹹不淡道:“你背上估計有血道子了,還有肩膀上那口咬的也不輕,一會兒起了自己弄一下。”

陸清止埋在他頸窩低聲笑了起來,柏子仁嘖了一聲,顛了顛肩膀,“神君得償所願,終於失心瘋了?”

“師叔只會叫我神君。”陸清止擡起頭來看他

“那你想聽什麽?”柏子仁想了想,“清止?”

陸清止搖了搖頭。

“小神君?”柏子仁瞇了瞇眼睛。

陸清止頓了頓,依舊搖了搖頭。

柏子仁認真思考了一下,突然湊到陸清止的耳邊,輕聲道:“陸郎?”

陸清止眼神一滯,又將自己埋進了柏子仁頸窩,發出嗚咽一般的聲音,“師叔……”

“師什麽叔,這時候就別叫師叔了。”柏子仁在陸清止背上甩出啪地一聲脆響,正色道:“我昨日又用須彌界裏的傳送法陣去看了眼大壯,現在她運行起那套心法來已經沒有當初那般難熬了,用的時間也短了許多,但瞧著還是疼。”

“嗯,會越來越好的,下次可以帶我一起去看看。”陸清止在被子裏摸索著握住柏子仁的手。

“對了,我是不是還欠著你個願望,記得麽?”柏子仁問陸清止。

“你現在要聽?”晨光熹微,陸清止翻起身撐在柏子仁上方,眼裏是清清楚楚的躍躍欲試。柏子仁直覺不太好,他遲疑的點了點頭。陸清止笑起來,臉上竟露出羞怯的神情,俯下身湊到他耳邊悄聲低語,柏子仁卻聽得眉頭緊皺,直接一腳踹了過去,實實在在將陸清止踹翻到一邊。

“什麽毛病,跟哪學的?”柏子仁從榻上坐了起來,指著陸清止神色不大自然道,”你什麽時候看見過的,我怎麽不知道?”

“當年第一次離開長安的時候,你肯定不記得了。”陸清止也坐了起來,指尖縈繞著靈息落在柏子仁腰上輕輕揉著,“可以麽?”

“嘖……”

日上三竿,兩人終於起了。已經來回三趟的白薇終於能抱著漿洗幹凈的被褥走進陸清止的房間了,收拾床榻的時候白薇突然打了個噴嚏,她搓了搓鼻子,從褥子上拈下來一根白色的……畜生毛?

白薇拈著手裏的白毛陷入沈思,突然心念一動想起什麽,小臉瞬間通紅,趕緊拍手丟掉這根不明毛,卷起被褥飛快離開了房間。

這年夏天久旱無雨,人間燥熱異常。柏子仁在芥子苑內將草藥種植的範圍擴大了幾倍,有著結界護持的草藥,比凡間露天白地種出來的草藥品相好出了許多倍。草藥品供不應求,柏子仁跟老莊忙裏忙外,就連陸清止也跟著一頭紮進了芥子苑裏。

白露這天他們交完一批尾貨,所有人都得了閑,柏子仁興致沖沖要帶大家去長安吃酒。他說長安的杏花樓火到了呦呦州,眼見這人間一日不如一日,他要去杏花樓尋一尋人間正逐漸消失的繁華,於是一行人都踏進了傳送法陣。

柏子仁被杏花樓溫潤的桂花酒熏出了醉意,自從同陸清止一起後他許久不曾這樣醉過了,感覺喝什麽都沒勁。但小神君不像酒,曾經他以為自己熱愛濃烈和張揚,自己鮮衣怒馬,那情人也定要熱情似火,可突然出現的小神君像一汪清澈見底的泉水,滌蕩他的孤傲,流經他的傷疤,牽著他,引著他,不急不徐,輕而易舉地就走過了許多個日夜,好像日子本當如此。有時這汪清澈的泉水又會被熱意蒸騰成水霧,細心撫慰他每一寸肌膚,如此反覆,讓他沈迷。有時柏子仁不著邊際的想,也許這小神君不該是神君,該是某處的精怪,或者幹脆是個魔物,才會如此幹幹凈凈卻又蠱惑人心。

柏子仁用手撐著頭,瞇著眼看著陸清止,不知在笑什麽。他朝陸清止伸出手去,露出的手腕上繞著一圈淺淺的瘀痕,綠沈蹙眉道:“公子,你受傷了?”

柏子仁一臉調笑地看著陸清止,“這得要問問神君是怎麽一回事了,他欺負我,阿沈你敢不敢幫我討回來?”

綠沈不解地看向陸清止,陸清止面如止水,耳朵卻紅了,握著柏子仁的手腕輕輕摩梭,“你堅持不讓我消掉。”

“是啊。”柏子仁抽回自己的手,衣袖重新覆蓋住淤痕,“誰讓咱們神君口味獨特呢,罪證我可得好好留著。”

“要不是你讓我……”陸清止截了話頭,笑著搖了搖頭,轉而問道:“那還疼不疼?”

白薇在兩人之間逡巡了一圈,嘆了口氣,搖著頭拉上綠沈起身離開了。柏子仁從須彌戒裏摸出已經金光流轉的因果眼來在手裏上下顛著,他倚著欄桿,眼神在人群中尋摸著什麽,嘴裏的戲謔也沒停,“神君昨晚怎麽不問我疼不疼。”

陸清止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看著他手裏上下翻飛的因果眼道:“又是它指引你過來的?感覺再有一個案子就能完全解封了。”

柏子仁一把握住因果眼,道:“回天界第一件事便是叫天帝解了你這破法印,如今因果眼解了,神君自然也不是當初那個不近人情的神君了。”他將因果眼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間,舉起來細細去看上面流轉的銘文,“這東西太精妙了,而且跟我的夢墟境的確有很強的同感,如果它真是雲貍族的遺物……”柏子仁突然頓住,眼神越過因果眼落到了人群某處。陸清止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見朱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個跛腳男人正朝這邊走來。

“這人看著年歲不小了。”陸清止道,“可有什麽異象?”

柏子仁蹙眉道:“這人鴻運不淺,卻是個薄命之相,姻緣脈清晰分明,卻又陡然斷開了。”

跛腳男人最後進了杏花樓,在一樓角落選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了。他生得粗獷,眉宇間帶著淩冽之意,瞧著氣度不像普通百姓。而後他叫了份桂花酒和小菜,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裏慢慢吃著,目光長時間落在窗外。

柏子仁和陸清止站在二樓回廊上看著樓下角落裏的人,陸清止道:“就是他了?要如何切入?”

柏子仁搖了搖頭,“這法器只管指使人,什麽時候教過方法,先瞧瞧看吧。”

正說著話,杏花樓走進來一群人,幾人魚貫而入,打眼一瞧便是長安城相互熟識的勳貴子弟們。最末尾的那個最為亮眼,一身淺緋長袍,生得疏朗俊秀,甚至還壓了一行人中明顯為尊首的那華服男子一頭。這群人一進門便引得廳內眾人扭頭張望,柏子仁也看了過去,忽而挑了挑眉,“韋堰?這不就巧了麽……”

陸清止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淡淡道:“近些年我們不是在外海就是在揚州,沒想到遠在千裏的長安新貴師叔還落不下。”

柏子仁收回目光,捏了捏陸清止的指尖,沖陸清止笑起來,“前些時日不是跑了幾趟長安麽,還在人界討生活呢,自然不能落下。”

陸清止將柏子仁的手攏住了,柏子仁也沒抽回,繼續道:“那人是翰林院的畫師,碰巧見過兩面,畫馬頗有些靈氣的,你瞧那人。”柏子仁朝一樓角落坐著的跛腳男人擡了擡下巴,原本看著窗外的男人也轉過了頭,目光落在這群人身上,依舊很安靜,但眼裏卻糅雜上了濃重的情緒,視線沒移開過分毫。

“封將軍?”這群人正隨著店主往裏走,尊首的華服男子卻突然朝著角落叫出聲,繼而走了上去。

坐著的男人站起身來,朝走過來的華服郎君行了一禮,“不知小趙王今日來此,怠慢了。”

被稱作小趙王的華服郎君面露歡喜,向身邊的一眾友人引薦道:“這位是安西副大都護封常清封將軍,他的名號想必你們早就如雷貫耳了。”小趙王轉身朝封常清道:“將軍何時來長安的,又是受賞來的吧?我在樓上訂了雅間,今日既有緣碰見,將軍一定賞臉前去同坐。”

“到長安有幾日了,不曾驚動旁人。王爺不必勞煩,今日封某出行隨意怕掃了王爺雅興,便不作陪了,改日再專程登門致歉。”封常清同眾人淺作一揖便要離開,行了三五步卻又停下了腳步,站在一直未曾言語的緋衣畫師韋堰面前。

小趙王見韋堰神色不對,用手肘杵了杵,對封常清笑道:“這位是在翰林院的韋偃韋供奉,平日不擅言辭,卻是我們這群人裏最有學問的,今日見了封將軍許是有些激動,失禮了。”

“許久不見。”封常清看著韋堰,笑盈盈道:“你長大了,怎麽沒有小時候能說了。”

韋堰像是意識才剛剛回籠,收回已不知在封常清身上放了多久的目光,低頭朝封常清行了一禮,笑道:“封將軍說笑,下官今年都三十有五了,何止是長大,將軍老了許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