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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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綠沈和白薇收拾好了宅子,呦呦州的太陽西升東落,他們在這裏待了八日,人間已經悄然溜走了八年。柏子仁帶著只有兩端還有些黯淡的因果眼回到人間,還將宅子安置在了揚州原處。彼時人間卻被烏雲籠罩,不詳的氣息在無聲蔓延。

他在呦呦州透過因果眼匆匆一瞥,看見了楚離曾說的陸清止與魔族的糾纏,白薇究竟是誰,陸清止身邊纏繞的魔族機緣為何如此之深。他如今與陸清止破罐破摔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別說天界就連他自己也無所預料,他難得憂心起以後,內心實在惴惴,於是回到揚州安頓好之後第一時間點了柱竹立香。

陸吾依舊是老樣子,飄逸的長苒像上好的絲綢緞面,說話時永遠半瞇著眼。柏子仁的識海也是老樣子,碧綠的林海,時而有風卷起綠濤,時而傳來鳥嘯。

“你那因果眼終於快解開了,果然讓清止去找你沒有錯。”陸吾打著坐漂浮在巨石之上,柏子仁站在他身邊,他問柏子仁:“你的識海有些不平靜,最近遇到什麽事讓你的心境了發生變化?”

柏子仁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住,兀自鎮定著搖了搖頭。

“那你找我何事?”

“人界是不是要發生什麽大事了,整日烏雲密布的,又布下什麽天道了麽?見不得他們好日子過久一點是吧。”柏子仁剛被嚇到,朝陸吾“公報私仇”沒好氣道。

“你這又是從哪裏聽來的說法,天道輪回自有法則,萬事萬物皆有因果。如今因果眼已解封大半,就在你手裏,你看的應該比我要真切,司命殿的確呈報人界或將有禍,但天界又如何能幹預得。”陸吾說起話來永遠不急不徐,也聽不出太多情緒,所以他說話總是無端叫人相信,叫人不願意反駁。

柏子仁想了想,道:“那聚窟州最近還好麽?裏面沒搞什麽小動作吧?你們有空還是叫人去瞅一瞅,那兒駐守的天兵天將都多少年沒換過了。”他原本是想聽陸吾給他講一講最近天界的新消息或者新動向,如此來看,天界頂大個司命殿與自己手裏這個還蒙著塵的因果眼是半斤八兩。

陸吾點了點頭,“若是聚窟州有異而至人間亂象起,外因外解,天界勢必會幹預的。”

二人三兩句聊完就沈默下來,陸吾以為柏子仁就聊這些,便準備離開,剛擡了擡衣袖,柏子仁突然開口道:“你們把白紙一樣的神君放到人界修行,沒想過他可能會在人界沾花惹草給你們找個道侶回去麽?”

陸吾睜開了他的眼睛,偏過頭看著柏子仁,“你與他……”陸吾截了話頭,轉回頭又將眼睛重新瞇上了,道:“既來之,則安之,既要他學做人有此經歷也不算壞事,索幸凡人一生短暫,他也不是偏執之人,拿起與放下也是修行。”

“是麽。”柏子仁神色淡淡,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重在體悟,這樣也好。”

“但他若與你裹在了一處,想必不是一時半會能放得下的,屆時你便自行去向帝君解釋吧,就說你要接任月老真君一職必然也需要體悟凡情。”陸吾表情甚至都沒有變化,老神在在道:“反正他不知道你老人家的風流韻事,說不定還會讚你以身入局渡己渡人,成全你們這段老少虐戀。”

“嘶~我怎麽聽著……你拐著彎罵我呢,我信你才什麽都跟你說,你怎麽能這樣呢?”柏子仁看著陸吾,飄飄悠悠裝得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搓火道。

“用得著拐什麽彎,你好自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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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乘風終於離開了揚州,她的兩個侄女都已完婚,大娘招了個贅婿進來一起照看醫館,二娘嫁給了一個讀書人,日子都過的還算圓滿。張氏醫館這些年出了許多學徒門生,有留在醫館的,也有自己出去另起爐竈的,還有不畏辛勞四海去做游醫的,張澄弘早不在了,卻又像一直都在。

長安在今年初傳出來一個故事,說有個民間女醫被召進宮治好了貴妃娘娘久治不愈的積食癥,天子李三郎喜不自勝要大賞這個女醫,女醫卻什麽也沒要,反而將自己身上的一本醫書交給天子,說希望能將此書刊印發行。天子還欲為其賜匾,彰其族人,問其名諱,聽說這女醫在大殿之上竟沈默了,後只答道自己姓張,家中祖輩行醫,此舉乃是祖訓傳承,不必記名。

這位張娘子的故事隨著那本醫書從長安傳了出來,醫書的名字叫《癰疽異方》,柏子仁和陸清止正站在書攤前翻看,攤主滔滔不絕道:“傳聞這位張娘子年過三十有八卻依舊是孑然一身,畢生都在追尋醫道,天子要封她官職留在太醫院供職她也不要,嘖嘖,當真是巾幗不讓須眉。不知二位郎君聽沒聽過我們揚州城當年也有個女醫元娘,那故事說起來也是……”

柏子仁買下了書,成功阻止了攤主還想繼續講那個他們早已看過的故事。他把書遞給陸清止,帶著他笑盈盈離開了書攤。

夏季烈日毒辣,街上行人不多,柏子仁與陸清止找了家茶肆坐下來,等著煮茶的間隙要了兩份冰酥酪慢慢吃著。

“她終於去長安了。”陸清止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荷花,“想必當初那個崔淶也早已兒女繞膝了。”

“她當初說會去長安看看,便就只是去看看,你送她的這本書經了天子的故事得以傳揚天下,她已經做完她最想做的事了。”

“我原是想她能多一個安身立命的本事,沒想到她能做到如此。從無知處得來,便歸還給天下。”陸清止突然對柏子仁道:“我想嘗一嘗魚膾。”

柏子仁一楞,可憐的小神君沒有味覺,平日裏連熟食都吃的少,更別提魚膾這類生食。他想起陸清止化身白發老人與李乘風在夢裏的那場對話,心下了然,叫來茶肆的店夥交待了幾句,不一會兒店夥便提著個三層食盒回來了。

食盒外側上漆著食肆的名字‘錢記魚膾’,柏子仁叫店夥去買了一份最有名的‘金齏玉膾’回來。

柏子仁將食盒一盤盤擺出來,薄如蟬翼的魚肉貼在淺腹平底銀盤上,展示著庖廚精湛的刀工。陸清止看著擺放齊整,被切成不同樣式的魚膾,道:“果然精美舒心”

柏子仁拿過銀碗,在佐料盤裏夾了點蔥姜絲和芥醬,又淋上醬醋拌好,另外又單獨拿了個小銀碟子乘了點橙齏,將兩樣都遞給陸清止,道:“這兩樣吃法都是時興的,大家都這樣吃。”

陸清止拿起筷子將兩樣醬料都試了試。

“如何?”柏子仁問他。

“無滋無味,但口舌也算是活過一回了。”陸清止放下筷子看著柏子仁,“師叔,多謝。”

陸清止院裏的杏子由青轉黃,卻依舊酸澀難當,被白薇收來做成了杏幹,倒是頗受柏子仁喜歡,整日賴在陸清止院裏不願離開。他越來越不愛出門了,朝堂那邊遠在長安,不知如何交涉的,去的不勤了。來揚州之後也沒了行首的事務,自家花行沒有生意的時候就跟陸清止一起看看書,打理一下芥子苑。

有些意料之中但情理之外的是,兩人相處一同往日,好像既沒有幹柴烈火也沒有濃情蜜意,仿佛神君還是那縷清風,還是那杯溫水,果真如陸吾所說神君不是個偏執的人。柏子仁覺得這樣挺好,回想起自己帶著半殘的大壯混跡人界這些年,孤單疲累的時候也去過小館,也遇上過那所謂情深執著的人,但一想到那些消耗人心的迂回和費力假裝他就犯累。他時常看著陸清止安靜翻過書頁或者打坐修行的模樣,認真的想,也許這回與神君的細水可以長流很久。

柏子仁年前去了趟長安,近月餘未歸,歲除這天才終於從長安趕了回來,給陸清止帶回了一些書本畫卷,都是長安新近出的,給綠沈和白薇帶了小吃,儼然把自己過成了一個家主的模樣。近些年朝堂日益腐敗,天子倒在貴妃側,只聞梨園不聞朝政,當初那個韜光養晦一舉拔起朝堂毒瘤的年輕人,如今手下也生出了新的毒瘤。柏子仁看破卻不能說破,只能盡到自己在人間行走用的這副皮囊的職責,除了目睹悲劇一步步發生別無他法。

歲除這天,四人圍在陸清止的院子裏守歲,白薇還專程去集市上找人寫了桃符來掛在府門上。小院裏燃著旺火,枯杏枝上掛滿了小燈籠,火堆旁烤著地瓜和橘子,白薇和柏子仁一人手裏抓著把菱角吃得正歡。陸清止手邊的矮幾上放著個小碗,裏面已經裝了不少剝好的菱角,他端起碗來倒了一半給柏子仁,剩下一半遞給白薇。

柏子仁手裏拿著大壯剛寄到的信,信紙上還沾著鹹澀的海水味,湊在火堆旁悠悠念著。

這回信上的話多了些,字也進步了許多。此時她與龍計相在一個叫做宋平的地方,她說這是大唐最南邊的城池,說宋平的商人很多,但生活條件一般,龍計相喜歡這裏,他們在這裏已經待了半年。這裏的夏天很熱,冬天不冷,她也喜歡熱一點的地方,所以也許還會在這裏待更長時間。雖然吃食口味與內陸相差甚遠,但好在這些新奇的口味她和龍計相都能接受。她說前幾年的信退回了一些,龍計相用須彌界裏的法陣看了一下大家的位置,看起來大家都沒有在人間,那沒退回來的信應該也是丟失了。她說九年未見,龍計相還是很富態沒有見老,自己倒是長高了許多。她說山河壯闊,民生卻也多艱,身體健全之後再看這人間,到處都透著不一樣的活力與辛酸,到處都有聽不完的故事。她說有時也會生出想念,盼諸君新歲依舊安好。

柏子仁將信折好妥帖收回須彌界裏,伸出手掌靠近炭火取暖,發了好一會兒楞。

“人間不知還能安穩幾年。”柏子仁突然道,“年年歲歲,明君昏君,總逃脫不了宿命輪回。”

“真的嗎?可街上好熱鬧,一點不像要打仗的樣子。”白薇將手裏的菱角塞進嘴裏,飛快比著手勢。

“看故事的人沒有資格妄自揣測這人間的苦難。”陸清止道,他借著炭火的暖光看向柏子仁,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因果定數也不是我等可以更改的,凡人有他們可以撼樹的英雄。”

白薇將酒壺放到炭火旁的紅泥小火爐上,不多時酒香就彌漫到了整個小院,她去取酒,忘記墊帕子,被燙得跳著縮回手,綠沈便伸手從火爐上將酒壺提了下來,給大家一一分好,柏子仁舉起杯道:“又是一年了,祝新歲如舊歲,歲歲如今日。”

柏子仁幾杯熱酒下肚,瞧著陸清止的神色愈發溫柔,他笑著問道:“神君,如果以後我們也變成了竹喧和棲碧山,你會後悔嗎?”

陸清止拿過柏子仁的酒杯倒扣在矮幾上,看著他道:“竹喧和棲碧山他們有誰後悔嗎?”

柏子仁明白陸清止的意思,卻依舊道:“他們如何不幹我的事,我問你呢。”

白薇站起身來拉著綠沈比劃道:“梅園的紅佛好像開了,陪我去賞花吧。”綠沈點了點頭,被白薇挽著離開了。

陸清止同往常一樣,今晚也只喝了一杯便沒再繼續,過了許久他才開口道:“師叔覺得我乏味,擔心與我不能長久是不是?”

“神君光看著就賞心悅目,怎麽會乏味。”柏子仁將手撐在矮桌上,手掌拖著自己的下巴,笑意盈盈地看著陸清止,“小神君,我想吃菱角。”

陸清止看了眼就擺在柏子仁手邊的菱角碗,伸手從碗裏拈起一顆菱角遞到了柏子仁嘴邊,柏子仁將菱角銜進嘴裏。坐在炭火旁的陸清止指尖卻微涼,他伸出手來握住了,嚼著菱角笑道:“最好永遠都這般逍遙。”

陸清止擡頭望向漫天星辰,突然道:“師叔,今日銀河璀璨,四十八星宿同明,也是天界的歲除。”柏子仁聞言也擡頭看向頭頂的星穹,“來人間太久,都忘記天界的時令輪回了。”

陸清止擡手輕撫柏子仁的嘴角,低頭印下一吻,柏子仁追著他的唇往前傾了傾,反覆啄吻著。陸清止的指尖縈繞出靈氣,隨著指尖攪弄著炭火,溫暖的炭火燃出了火苗,燒紅了他的臉龐和眼眸。

“今晚別走好不好。”陸清止道。

“不走,還要守歲。”柏子仁捧著陸清止的臉收回下巴,唇色泛著水光,聲色喑啞。

陸清止站起身來,他好像不敢看柏子仁的眼睛,偏過頭尋著柏子仁的手握住,將他從凳子上拉起來一步一步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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