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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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柏子仁將絡子還給竹喧，竹喧卻沒有伸手去接，對柏子仁和陸清止道：“勞煩二位幫忙，將這物件捎帶回妖王宮，若柏兄能斬斷我倆之間的糾纏，從此相忘江湖，還請替我問問他願不願意成全。”
“既然你已決意如此，忘不忘記又有什麽意義？”陸清止在一旁問道。
竹喧卻玩味地看了眼陸清止，沖柏子仁道：“你的小情人還不懂情為何物呢，老弟。”他拍了拍陸清止的肩道：“不能忘記的話，會痛徹餘生的。”
“神君說的對，如若情緣能斬，自然一切往事隨風，若真要抹除記憶，你這兩千年把跟棲碧山有關的抹完還剩什麽，怕會直接變成一個傻子吧？”柏子仁對竹喧道。
“呦，這還護上短了。”竹喧挑眉，朝陸清止拱了拱手，“那我給神君賠個不是。”
“你不回妖王宮了嗎？”柏子仁問他。
“我在這裏等你們。”竹喧朝柏子仁和陸清止散散行了一禮，“勞煩二位了。”
柏子仁與陸清止帶著絡子打道回宮，集市上的水龍已經喧鬧著遠去，集市街道不再似方才那般擁擠，各種五花八門奇形怪狀的貨物琳瑯滿目堆在過道兩旁，各類叫人眼花繚亂的妖族穿行其間，就算比之人間長安，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叫他一聲將軍還真給自己臉，果真是離了棲碧山這嘴才活過來了是吧。”柏子仁不知何時又搖開了自己的折扇，撇了撇嘴道，“上綱上線的，誰還不是個將軍怎麽的。”
陸清止卻低頭輕聲笑了笑，柏子仁轉過頭看了眼陸清止，嘖了一聲，閉上嘴停下了抱怨。
妖王宮大殿上，棲碧山剛剛下朝，手裏拿著柏子仁帶回來的絡子翻來覆去看著，也不說話，柏子仁等的有些不耐，於是率先打破沈默。
“棲王陛下，我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上說句實話。”柏子仁一開口，棲碧山就將視線從絡子上挪開了，柏子仁便接著道：“我能看見你倆之間的姻緣線，你們二人之間的糾纏頗深，但陛下恕我直言，所謂情深不壽，糾纏過深良緣可能也會變成孽緣。與其雙方痛苦著將往日相濡以沫的情分消耗殆盡，不如就此相忘江湖，讓這段感情停在一個還算有得回味的時候。”
棲碧山將絡子收了起來，他站起身朝柏子仁走來，“你還記得曾今說的答應我一件事麽？”
“當然記得陛下，盡我所能。”柏子仁答道。
“你所謂的斬斷情緣我理解就是自此以後放下執念，對嗎？”棲碧山問道。
柏子仁點頭。
“能否只斷他一人？”棲碧山沈默半晌問道：“我其實知道他這次走了多半不會再回來了，無論我願不願意。他帶走了他的刀，我改變不了他的決定了，但我想為自己做個選擇。”
柏子仁看了眼陸清止，面帶歉意對棲碧山道：“不知道能不能行，需要再研究一下那個法器，只能盡我所能嘗試一下。”
棲碧山垂眸不語，他就像趕了很久路的旅人，現下終於露出疲態來。
陸清止卻將話頭接了過來，緩緩道：“陛下選擇保留執念，也不過是用餘生去懲罰自己，但你的懲罰無處可托，已經沒有人可以來解救你了。妖王宮還有其他妃子，還有已經懷孕的伽丹，他們不該跟你一起去接受這樣的懲罰，陛下既身居其位，又是一位明君，應該選擇徹底放下。”
棲碧山看著這個自己一直不曾多註意的年輕神君，他總是跟在柏子仁身後半步的位置，不愛講話，也不愛東張西望。
“神君一席話，棲某受教了。”他朝陸清止行了個平禮。
陸清止還禮，道：“陛下這一路走來諸多不易，既要做竹喧的陛下，也要做呦呦州的陛下，希望自此以後陛下也能開懷，呦呦州還能再繁盛千年。”
柏子仁跟著棲碧山一起看向陸清止，心裏又湧起覆雜難言的情緒來。
棲碧山帶上面具跟隨柏子仁和陸清止來到下妖界的破廟，竹喧坐在奇形怪狀的神像前，聽見有人進來便起身轉了過來。他與帶著面具的棲碧山兩兩相望，棲碧山取下面具，想要走近竹喧。
竹喧開口道：“別過來了。”
於是棲碧山就停下腳步看著他，站在原地不動了。
“你答應了嗎？”竹喧問他。破廟昏暗，所有人都神色莫辨，可這兩人之間的眼神分明是無需用光亮也能感知得到的癡纏。
棲碧山道：“如果我不答應呢？”
“我原本打算水龍節結束就走，只是遇見了他們。”竹喧淡淡道：“既然又可以讓彼此都體面一點的方法，也算是我們的機緣。”
棲碧山沈默的看著竹喧，似有千言，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竹喧看向柏子仁，“勞煩柏兄，動手吧。”
竹喧和棲碧山背對而坐，銘文流轉的因果眼漂浮在二人上空，柏子仁站在中間，肅穆道：“情緣斷則執念斷，一切往事隨風，你們的記憶不會缺失，但你二人之間的一切情緣都會放下，並且永遠不再有可能重修舊好。”
因果眼開啟，柏子仁眼中的每個人都陷進了一團霧裏，繚繞著不同的色彩，霧中又有無數條絲絲縷縷相互纏繞的靈線，構成靈線的銘文流轉，顏色不一，粗細不一，去處不一。他突然轉過頭看向陸清止，卻發現他的濃霧只有兩種顏色，微弱的金色光芒被濃稠如墨汁一樣的黑色裏包裹著，其中紛繁纏雜的絲線他都看不清楚。
柏子仁收回目光，從竹喧和棲碧山蛛絲般交纏的靈線中間挑出了那根象征著姻緣脈的紅色靈線來，這根紅色的靈線在兩人之間形成一個密不可分的結，相互纏繞著蔓延向虛無，越至遠處越是雜亂。
二人之間姻緣脈拆繞而成結被斬斷，因果眼斂去光芒掉落回柏子仁手上。棲碧山和竹喧從地上起來，轉過身看著彼此，眼神清白，眼裏是無邊清明。
正午時分，太陽高懸，陽光穿過破廟的房頂漏下幾束光亮，他們像兩個相伴走過半生風雪的同路人，終於看到春暖花開，在陽光下相拜言別，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道路上。
棲碧山先走了，竹喧也準備離開，走到破廟門口時被柏子仁叫住了。
“棲碧山托我轉交給你一個東西。”柏子仁對竹喧道，隨即掏出一張紙來遞給竹喧。
紙是竹喧自己在妖王宮閑來無事做的杏花箋，棲碧山曾今帶他去人間時他看見的。回到呦呦州之後嘗試著做了一次，不太成功，便沒再執著了。沒想到這信箋竟還有留存，竹喧將信箋展開，上面只有一句話，是棲碧山帶著刀鋒的筆跡。
——至此鮮花贈自己，踏馬縱花向自由。
水龍節還沒結束，柏子仁和陸清止帶著綠沈白薇到下妖界游玩。白薇被咬成一排會發光會噴水的魚妖吸引，拉著綠沈一頭紮進妖群沒了蹤影。柏子仁和陸清止尋了條水龍走過的街慢慢走著，二人臉上還帶著之前的面具。
稀奇古怪的店鋪數不勝數，當然售賣普通生活用品的店鋪攤子依舊是多數。他們發現有些人界的東西在這裏很受歡迎，比如一個人界的鏤花薄銀盤就比妖界仿制的要貴不少，而且人界的吃食在這裏也大肆興起，他們甚至還發現了凡人活動的蹤跡。
街轉角開了家花草鋪子，柏子仁和陸清止被同時吸引了註意力，不約而同朝那家鋪子走去。鋪子連個牌匾也沒有，但瞧著門面和鋪子內的陳設是家已經有不少年頭的老店了。鋪子外面放著些妖界常見的花草，大多帶著些靈力和稀奇古怪的效用，比如吃了會大笑不止之類的，但大多還是以草藥為主，能治療疾病傷痛才是關鍵。
柏子仁和陸清止朝店內走去，這鋪子門面雖小，內裏果然別有洞天。鋪子內進深約十丈由於，有上下兩層，二樓靠外側多為藤本，不同顏色和形狀的藤曼繞滿欄桿又順勢垂到空中，也有幾盆或開著花或結著果的枝蔓從欄桿裏伸出來，都是些人間找不見也活不成的。而一樓靠近裏側一半都是來自人間的草木，多為不開花的根系盆栽，柏子仁看出了凡人的痕跡。在這一堆人間草木包圍的窗下，有株開花的小樹格外引人註目，它被單獨的結界小心包裹著，形似海棠，結著紅色的果實，果皮在陽光下散發出五光十色的光暈，如鉆石一般。
店內不見顧客，也不見店主夥計，許是都被水龍吸引走了，鋪子就這樣大剌剌敞開門扔在這裏。二人朝那盆花走近，陸清止正要俯身細看，嘴裏喃喃道：“像沙棠，但這株……”
話音未落，窗外一個水球被帶著殺意的罡風裹挾著直沖陸清止面門，陸清止側身躲開的同時柏子仁的手也拉上了他的手臂，陸清止顧不上面具掉落，回身朝水球迎擊，柏子仁也轉身準備攻擊。那水球擦過陸清止直直砸到支撐著二樓連廊的一根粗木柱上，將整間屋子都被震的抖了抖。水球撞散成一灘水流到地上，忽而那灘水又拔地而起，隨即幻化成了一個人形。
此人一身飄飄粉衣，頭上簪著枝新鮮的桃花，站在木柱前望著陸清止。
“這位……”
“閣下……”
柏子仁與粉衣男子同時開口，粉衣男子錯開目光，好似這才看見還有另一個人。他手中幻出一把折扇搖開，朝陸清止與柏子仁走近了兩步，笑道：“鄙人不才，是這家鋪子的店主，方才逛水龍集去了，見有客人上門便著急趕回來，驚擾了公子還請原諒則個。”他沖陸清止一笑，滿眼含春水倒是並無多少歉意。
“你一只海狶精怎麽打扮的跟個桃妖樣，我瞧閣下方才不像自己趕回來的，倒像被人趕回來的，當真是此店主人？”柏子仁往陸清止身前邁了半步，上下打量著面前的粉衣男子。
“我是不是與你何幹，反正你不是。”粉衣男子又往左側移了一步，沖陸清止道：“公子是來買花？方才窗下那棵可不賣，不過如果公子想要嘛……我摘下一顆果子送與你吃也行，但作為交換公子將名字告訴我如何？”
“為何？”陸清止問。
“為何送你？為何要你的名字？”粉衣男子笑道：“公子生得好啊，生得好的客人來本店概不收費，像公子這般天人之姿鄙人自然還要額外贈送的，鄙人名澤，公子怎麽稱呼？”
“我叫陸清止，他叫柏子仁，方才我問是問那株樹為何不賣，那樹是沙棠嗎？”
柏子仁索性將自己面具也一揭，翻了個白眼，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所有人都能聽見，嘟囔道：“哈喇子都要從眼睛流出來了，擦擦吧。”
澤店主終於正眼瞧了瞧柏子仁，眉梢一挑未與他計較，只裝作沒聽見，回答陸清止的問題道：“那樹的確是沙棠樹，看來清止小友還博聞強識，是個頂難得的妙人呢，不如一同去樓上雅座吃杯茶，坐下慢慢說？”
“愛說不說賣什麽關子！”柏子仁瞧著店主那副油嘴滑舌的嘴臉就來氣，將自己的面具往陸清止臉上一扣，拉起他就要往外走。
“誒誒，別著急走嘛，原不知二位是一對來的，方才言語有冒犯還請二位原諒則個。”澤店主嘴裏說著原諒則個，眼神是片刻沒從陸清止身上撕下來，朝窗下那株樹走了過去。柏子仁見陸清止是想要聽個明白的樣子，嘖了一身，抄起手站在一邊。那店主道：“這樹叫血沙棠，至於為何不賣，當然是因為這呦呦州恐怕僅此一株。”店主伸手穿過結界撫了撫果實，“這樹啊，是千年前大混戰時期得了我們棲妖王妖血澆灌過的樹，經過百年有了靈氣，結出來的果實那可是叫人趨之若鶩。”
“有什麽神奇的功效嗎？”陸清止問他。
“我們妖王可是血統純正的九色鹿，全呦呦州只剩這麽一位了，清止小友你說它能有什麽功效？”澤店主俯身貼到陸清止耳邊，輕聲道：“若不摘了一顆共享來試試？你若非要拉著你這情郎一起……”店主看了眼柏子仁，收回目光笑道：“我也不是不可以。”
柏子仁毫不猶豫拽著陸清止奪門而出了，黑著臉一下走出幾仗遠，身後傳來店主幽幽的聲音：“小友日後若想試試，鄙人隨時恭候哦~”
“老流氓！”柏子仁回身大罵，幹脆攜著陸清止飛出幾裏遠落到了集市邊上。
“師叔，你……”陸清止看著柏子仁攥著自己的手，手指已經充血泛紅了，他又看向柏子仁，“你何必生這麽大氣，占些口頭便宜而已。”
“你還知道他在占你便宜呢？”柏子仁終於撒開手，痛心疾首道：“你不是博聞強識嗎，不知道海狶性淫？還與他廢話那麽久。”
“我看見自己不認識的東西自然想問清楚。”陸清止看著柏子仁，又叫了他一聲，“師叔，你怎麽這麽生氣？”
“我……”柏子仁簡直想仰天長嘆，轉過身來正要說話，陸清止偏過頭突然湊過來在柏子仁的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隨即便撤開，像在塗山時那樣。只是這回他沒遠離，眸子精亮的看著柏子仁。
柏子仁看著陸清止，長長的嘆了口氣，終於還是伸出雙手將陸清止攬進了懷裏。
“小神君哪是來監工的，是專來克我的吧。”柏子仁在陸清止耳邊道，說完便擡起陸清止的下巴吻了下去。
完全不同於陸清止前兩次淺嘗輒止的觸碰，柏子仁將陸清止的嘴唇壓得緊實，他感覺到了陸清止的僵硬，卻不退反進，舔開了陸清止的牙關。柏子仁怕嚇到白紙一樣的小神君，只伸出舌尖克制的探了探便打算離開。可兩片嘴唇剛分開不到寸許，柏子仁便被陸清止一手兜著頭一手攬著腰重新壓了回來。
小神君聰敏好學一點透，這回二人徹底膠著在一起，陸清止壓著柏子仁幾步靠進身側的小巷，將柏子仁抵在了墻上，像初次覓得食物的小獸一般，終於扯下無害的外皮露出獠牙來。
柏子仁感覺自己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中了蠱，或者是被夢墟境吸進了一場撩人心弦的春夢。他恍惚間抵著陸清止的脖子將他艱難推離開一些的時候，陸清止的吻已經燒到了他的頸側。
陸清止眼眸泛著淡淡的紅，抵著柏子仁的額頭垂目看著他的嘴唇，又在他唇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扣著他後腰的手收緊，低頭將自己的臉埋進了他的頸窩，呢喃一般輕輕喚道：“師叔。”
“嗯。”柏子仁也伸手將陸清止攬住，手還在陸清止背上輕輕拍著，“你緊張什麽，放松點。”
“喜歡你。”陸清止繼續道，他緊了緊手上的力道，說出來的聲音卻輕到仿佛只剩下了呵氣，“我知道喜歡是什麽感覺了。”
“知道了，神君又長進了。”柏子仁摩挲著陸清止的脊背，“那你說喜歡是什麽感覺？”
“你身上的檀木香味。”陸清止答道，“我又聞到了。”
後來他們離開呦呦州的時候，聽說竹喧將軍向妖王宮請了辭，沒有妖知道他去了哪，或許他已經離開了呦呦州，又或許在某一處游蕩著。妖王為將軍立了一座石像，就在將軍原來居住的杏花殿，他將杏花殿整個從妖王宮中搬了出來，放到了杏花山的山腳，可供萬妖前來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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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子仁將絡子還給竹喧，竹喧卻沒有伸手去接，對柏子仁和陸清止道：“勞煩二位幫忙，將這物件捎帶回妖王宮，若柏兄能斬斷我倆之間的糾纏，從此相忘江湖，還請替我問問他願不願意成全。”
“既然你已決意如此，忘不忘記又有什麽意義？”陸清止在一旁問道。
竹喧卻玩味地看了眼陸清止，沖柏子仁道：“你的小情人還不懂情為何物呢，老弟。”他拍了拍陸清止的肩道：“不能忘記的話，會痛徹餘生的。”
“神君說的對，如若情緣能斬，自然一切往事隨風，若真要抹除記憶，你這兩千年把跟棲碧山有關的抹完還剩什麽，怕會直接變成一個傻子吧？”柏子仁對竹喧道。
“呦，這還護上短了。”竹喧挑眉，朝陸清止拱了拱手，“那我給神君賠個不是。”
“你不回妖王宮了嗎？”柏子仁問他。
“我在這裏等你們。”竹喧朝柏子仁和陸清止散散行了一禮，“勞煩二位了。”
柏子仁與陸清止帶著絡子打道回宮，集市上的水龍已經喧鬧著遠去，集市街道不再似方才那般擁擠，各種五花八門奇形怪狀的貨物琳瑯滿目堆在過道兩旁，各類叫人眼花繚亂的妖族穿行其間，就算比之人間長安，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叫他一聲將軍還真給自己臉，果真是離了棲碧山這嘴才活過來了是吧。”柏子仁不知何時又搖開了自己的折扇，撇了撇嘴道，“上綱上線的，誰還不是個將軍怎麽的。”
陸清止卻低頭輕聲笑了笑，柏子仁轉過頭看了眼陸清止，嘖了一聲，閉上嘴停下了抱怨。
妖王宮大殿上，棲碧山剛剛下朝，手裏拿著柏子仁帶回來的絡子翻來覆去看著，也不說話，柏子仁等的有些不耐，於是率先打破沈默。
“棲王陛下，我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上說句實話。”柏子仁一開口，棲碧山就將視線從絡子上挪開了，柏子仁便接著道：“我能看見你倆之間的姻緣線，你們二人之間的糾纏頗深，但陛下恕我直言，所謂情深不壽，糾纏過深良緣可能也會變成孽緣。與其雙方痛苦著將往日相濡以沫的情分消耗殆盡，不如就此相忘江湖，讓這段感情停在一個還算有得回味的時候。”
棲碧山將絡子收了起來，他站起身朝柏子仁走來，“你還記得曾今說的答應我一件事麽？”
“當然記得陛下，盡我所能。”柏子仁答道。
“你所謂的斬斷情緣我理解就是自此以後放下執念，對嗎？”棲碧山問道。
柏子仁點頭。
“能否只斷他一人？”棲碧山沈默半晌問道：“我其實知道他這次走了多半不會再回來了，無論我願不願意。他帶走了他的刀，我改變不了他的決定了，但我想為自己做個選擇。”
柏子仁看了眼陸清止，面帶歉意對棲碧山道：“不知道能不能行，需要再研究一下那個法器，只能盡我所能嘗試一下。”
棲碧山垂眸不語，他就像趕了很久路的旅人，現下終於露出疲態來。
陸清止卻將話頭接了過來，緩緩道：“陛下選擇保留執念，也不過是用餘生去懲罰自己，但你的懲罰無處可托，已經沒有人可以來解救你了。妖王宮還有其他妃子，還有已經懷孕的伽丹，他們不該跟你一起去接受這樣的懲罰，陛下既身居其位，又是一位明君，應該選擇徹底放下。”
棲碧山看著這個自己一直不曾多註意的年輕神君，他總是跟在柏子仁身後半步的位置，不愛講話，也不愛東張西望。
“神君一席話，棲某受教了。”他朝陸清止行了個平禮。
陸清止還禮，道：“陛下這一路走來諸多不易，既要做竹喧的陛下，也要做呦呦州的陛下，希望自此以後陛下也能開懷，呦呦州還能再繁盛千年。”
柏子仁跟著棲碧山一起看向陸清止，心裏又湧起覆雜難言的情緒來。
棲碧山帶上面具跟隨柏子仁和陸清止來到下妖界的破廟，竹喧坐在奇形怪狀的神像前，聽見有人進來便起身轉了過來。他與帶著面具的棲碧山兩兩相望，棲碧山取下面具，想要走近竹喧。
竹喧開口道：“別過來了。”
於是棲碧山就停下腳步看著他，站在原地不動了。
“你答應了嗎？”竹喧問他。破廟昏暗，所有人都神色莫辨，可這兩人之間的眼神分明是無需用光亮也能感知得到的癡纏。
棲碧山道：“如果我不答應呢？”
“我原本打算水龍節結束就走，只是遇見了他們。”竹喧淡淡道：“既然又可以讓彼此都體面一點的方法，也算是我們的機緣。”
棲碧山沈默的看著竹喧，似有千言，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竹喧看向柏子仁，“勞煩柏兄，動手吧。”
竹喧和棲碧山背對而坐，銘文流轉的因果眼漂浮在二人上空，柏子仁站在中間，肅穆道：“情緣斷則執念斷，一切往事隨風，你們的記憶不會缺失，但你二人之間的一切情緣都會放下，並且永遠不再有可能重修舊好。”
因果眼開啟，柏子仁眼中的每個人都陷進了一團霧裏，繚繞著不同的色彩，霧中又有無數條絲絲縷縷相互纏繞的靈線，構成靈線的銘文流轉，顏色不一，粗細不一，去處不一。他突然轉過頭看向陸清止，卻發現他的濃霧只有兩種顏色，微弱的金色光芒被濃稠如墨汁一樣的黑色裏包裹著，其中紛繁纏雜的絲線他都看不清楚。
柏子仁收回目光，從竹喧和棲碧山蛛絲般交纏的靈線中間挑出了那根象征著姻緣脈的紅色靈線來，這根紅色的靈線在兩人之間形成一個密不可分的結，相互纏繞著蔓延向虛無，越至遠處越是雜亂。
二人之間姻緣脈拆繞而成結被斬斷，因果眼斂去光芒掉落回柏子仁手上。棲碧山和竹喧從地上起來，轉過身看著彼此，眼神清白，眼裏是無邊清明。
正午時分，太陽高懸，陽光穿過破廟的房頂漏下幾束光亮，他們像兩個相伴走過半生風雪的同路人，終於看到春暖花開，在陽光下相拜言別，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道路上。
棲碧山先走了，竹喧也準備離開，走到破廟門口時被柏子仁叫住了。
“棲碧山托我轉交給你一個東西。”柏子仁對竹喧道，隨即掏出一張紙來遞給竹喧。
紙是竹喧自己在妖王宮閑來無事做的杏花箋，棲碧山曾今帶他去人間時他看見的。回到呦呦州之後嘗試著做了一次，不太成功，便沒再執著了。沒想到這信箋竟還有留存，竹喧將信箋展開，上面只有一句話，是棲碧山帶著刀鋒的筆跡。
——至此鮮花贈自己，踏馬縱花向自由。
水龍節還沒結束，柏子仁和陸清止帶著綠沈白薇到下妖界游玩。白薇被咬成一排會發光會噴水的魚妖吸引，拉著綠沈一頭紮進妖群沒了蹤影。柏子仁和陸清止尋了條水龍走過的街慢慢走著，二人臉上還帶著之前的面具。
稀奇古怪的店鋪數不勝數，當然售賣普通生活用品的店鋪攤子依舊是多數。他們發現有些人界的東西在這裏很受歡迎，比如一個人界的鏤花薄銀盤就比妖界仿制的要貴不少，而且人界的吃食在這裏也大肆興起，他們甚至還發現了凡人活動的蹤跡。
街轉角開了家花草鋪子，柏子仁和陸清止被同時吸引了註意力，不約而同朝那家鋪子走去。鋪子連個牌匾也沒有，但瞧著門面和鋪子內的陳設是家已經有不少年頭的老店了。鋪子外面放著些妖界常見的花草，大多帶著些靈力和稀奇古怪的效用，比如吃了會大笑不止之類的，但大多還是以草藥為主，能治療疾病傷痛才是關鍵。
柏子仁和陸清止朝店內走去，這鋪子門面雖小，內裏果然別有洞天。鋪子內進深約十丈由於，有上下兩層，二樓靠外側多為藤本，不同顏色和形狀的藤曼繞滿欄桿又順勢垂到空中，也有幾盆或開著花或結著果的枝蔓從欄桿裏伸出來，都是些人間找不見也活不成的。而一樓靠近裏側一半都是來自人間的草木，多為不開花的根系盆栽，柏子仁看出了凡人的痕跡。在這一堆人間草木包圍的窗下，有株開花的小樹格外引人註目，它被單獨的結界小心包裹著，形似海棠，結著紅色的果實，果皮在陽光下散發出五光十色的光暈，如鉆石一般。
店內不見顧客，也不見店主夥計，許是都被水龍吸引走了，鋪子就這樣大剌剌敞開門扔在這裏。二人朝那盆花走近，陸清止正要俯身細看，嘴裏喃喃道：“像沙棠，但這株……”
話音未落，窗外一個水球被帶著殺意的罡風裹挾著直沖陸清止面門，陸清止側身躲開的同時柏子仁的手也拉上了他的手臂，陸清止顧不上面具掉落，回身朝水球迎擊，柏子仁也轉身準備攻擊。那水球擦過陸清止直直砸到支撐著二樓連廊的一根粗木柱上，將整間屋子都被震的抖了抖。水球撞散成一灘水流到地上，忽而那灘水又拔地而起，隨即幻化成了一個人形。
此人一身飄飄粉衣，頭上簪著枝新鮮的桃花，站在木柱前望著陸清止。
“這位……”
“閣下……”
柏子仁與粉衣男子同時開口，粉衣男子錯開目光，好似這才看見還有另一個人。他手中幻出一把折扇搖開，朝陸清止與柏子仁走近了兩步，笑道：“鄙人不才，是這家鋪子的店主，方才逛水龍集去了，見有客人上門便著急趕回來，驚擾了公子還請原諒則個。”他沖陸清止一笑，滿眼含春水倒是並無多少歉意。
“你一只海狶精怎麽打扮的跟個桃妖樣，我瞧閣下方才不像自己趕回來的，倒像被人趕回來的，當真是此店主人？”柏子仁往陸清止身前邁了半步，上下打量著面前的粉衣男子。
“我是不是與你何幹，反正你不是。”粉衣男子又往左側移了一步，沖陸清止道：“公子是來買花？方才窗下那棵可不賣，不過如果公子想要嘛……我摘下一顆果子送與你吃也行，但作為交換公子將名字告訴我如何？”
“為何？”陸清止問。
“為何送你？為何要你的名字？”粉衣男子笑道：“公子生得好啊，生得好的客人來本店概不收費，像公子這般天人之姿鄙人自然還要額外贈送的，鄙人名澤，公子怎麽稱呼？”
“我叫陸清止，他叫柏子仁，方才我問是問那株樹為何不賣，那樹是沙棠嗎？”
柏子仁索性將自己面具也一揭，翻了個白眼，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所有人都能聽見，嘟囔道：“哈喇子都要從眼睛流出來了，擦擦吧。”
澤店主終於正眼瞧了瞧柏子仁，眉梢一挑未與他計較，只裝作沒聽見，回答陸清止的問題道：“那樹的確是沙棠樹，看來清止小友還博聞強識，是個頂難得的妙人呢，不如一同去樓上雅座吃杯茶，坐下慢慢說？”
“愛說不說賣什麽關子！”柏子仁瞧著店主那副油嘴滑舌的嘴臉就來氣，將自己的面具往陸清止臉上一扣，拉起他就要往外走。
“誒誒，別著急走嘛，原不知二位是一對來的，方才言語有冒犯還請二位原諒則個。”澤店主嘴裏說著原諒則個，眼神是片刻沒從陸清止身上撕下來，朝窗下那株樹走了過去。柏子仁見陸清止是想要聽個明白的樣子，嘖了一身，抄起手站在一邊。那店主道：“這樹叫血沙棠，至於為何不賣，當然是因為這呦呦州恐怕僅此一株。”店主伸手穿過結界撫了撫果實，“這樹啊，是千年前大混戰時期得了我們棲妖王妖血澆灌過的樹，經過百年有了靈氣，結出來的果實那可是叫人趨之若鶩。”
“有什麽神奇的功效嗎？”陸清止問他。
“我們妖王可是血統純正的九色鹿，全呦呦州只剩這麽一位了，清止小友你說它能有什麽功效？”澤店主俯身貼到陸清止耳邊，輕聲道：“若不摘了一顆共享來試試？你若非要拉著你這情郎一起……”店主看了眼柏子仁，收回目光笑道：“我也不是不可以。”
柏子仁毫不猶豫拽著陸清止奪門而出了，黑著臉一下走出幾仗遠，身後傳來店主幽幽的聲音：“小友日後若想試試，鄙人隨時恭候哦~”
“老流氓！”柏子仁回身大罵，幹脆攜著陸清止飛出幾裏遠落到了集市邊上。
“師叔，你……”陸清止看著柏子仁攥著自己的手，手指已經充血泛紅了，他又看向柏子仁，“你何必生這麽大氣，占些口頭便宜而已。”
“你還知道他在占你便宜呢？”柏子仁終於撒開手，痛心疾首道：“你不是博聞強識嗎，不知道海狶性淫？還與他廢話那麽久。”
“我看見自己不認識的東西自然想問清楚。”陸清止看著柏子仁，又叫了他一聲，“師叔，你怎麽這麽生氣？”
“我……”柏子仁簡直想仰天長嘆，轉過身來正要說話，陸清止偏過頭突然湊過來在柏子仁的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隨即便撤開，像在塗山時那樣。只是這回他沒遠離，眸子精亮的看著柏子仁。
柏子仁看著陸清止，長長的嘆了口氣，終於還是伸出雙手將陸清止攬進了懷裏。
“小神君哪是來監工的，是專來克我的吧。”柏子仁在陸清止耳邊道，說完便擡起陸清止的下巴吻了下去。
完全不同於陸清止前兩次淺嘗輒止的觸碰，柏子仁將陸清止的嘴唇壓得緊實，他感覺到了陸清止的僵硬，卻不退反進，舔開了陸清止的牙關。柏子仁怕嚇到白紙一樣的小神君，只伸出舌尖克制的探了探便打算離開。可兩片嘴唇剛分開不到寸許，柏子仁便被陸清止一手兜著頭一手攬著腰重新壓了回來。
小神君聰敏好學一點透，這回二人徹底膠著在一起，陸清止壓著柏子仁幾步靠進身側的小巷，將柏子仁抵在了墻上，像初次覓得食物的小獸一般，終於扯下無害的外皮露出獠牙來。
柏子仁感覺自己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中了蠱，或者是被夢墟境吸進了一場撩人心弦的春夢。他恍惚間抵著陸清止的脖子將他艱難推離開一些的時候，陸清止的吻已經燒到了他的頸側。
陸清止眼眸泛著淡淡的紅，抵著柏子仁的額頭垂目看著他的嘴唇，又在他唇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扣著他後腰的手收緊，低頭將自己的臉埋進了他的頸窩，呢喃一般輕輕喚道：“師叔。”
“嗯。”柏子仁也伸手將陸清止攬住，手還在陸清止背上輕輕拍著，“你緊張什麽，放松點。”
“喜歡你。”陸清止繼續道，他緊了緊手上的力道，說出來的聲音卻輕到仿佛只剩下了呵氣，“我知道喜歡是什麽感覺了。”
“知道了，神君又長進了。”柏子仁摩挲著陸清止的脊背，“那你說喜歡是什麽感覺？”
“你身上的檀木香味。”陸清止答道，“我又聞到了。”
後來他們離開呦呦州的時候，聽說竹喧將軍向妖王宮請了辭，沒有妖知道他去了哪，或許他已經離開了呦呦州，又或許在某一處游蕩著。妖王為將軍立了一座石像，就在將軍原來居住的杏花殿，他將杏花殿整個從妖王宮中搬了出來，放到了杏花山的山腳，可供萬妖前來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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